作者:于右
赤松用灵力关上门。
黑色的手套上,剥干净橘络的橘瓣晶莹剔透地挤在一起,被投射进屋内的黄色光线照得愈发黄澄澄,饱满的果肉像是似乎没那么讨厌的幼崽笑弯的眼睛。
赤松收下来自幼崽的礼物,机械手指灵活地取下一瓣送入口中。
他许久未曾尝试过凡间的食物,没想到再次品尝时,不是山珍海味,而是半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橘子。
半透明的薄膜被咬开的瞬间,果肉中的汁液迸射,一股直冲天灵盖的酸意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他眼中不由弥漫怀疑,这年头的孩子都爱吃这么酸的果子吗?
……
另一头,干完坏事的谢宝琼顺着味道熟练地摸入饭厅。
“爹!”
谢琢接过冲过来的人影,让人添了一双碗筷。
“你与赤松去了何处?派人去他的屋子找也不见有人应门?”
谢琢捉住他的两只手,按在端来的水盆中搓了搓。
“赤松大人带我去骑……”谢宝琼不清楚赤松的本体是否广为人知,一时间顿在骑字上。
“骑马?”好在谢容璟在一旁帮他补充上剩下的话。
谢宝琼愣了一下,顺着谢容璟的话点头如捣蒜。
“骑的什么马?”谢琢拎出他手,拿帕子擦干,似是唠家常般开口。
“长角的马。”谢宝琼捡了个最显著的特征说。
“哦?长角的马?”谢琢放下帕子,夹了筷糖醋藕丁到谢宝琼面前的碗中。
谢宝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天底下长角的生物除开妖物外好像没有马。
“琼儿是不是没见鹿,将鹿当成了马?”依旧是谢容璟温和的嗓音为他解了围。
“反正是长角的。”谢宝琼嚼着谢琢布的菜,咽下后才嘟嘟囔囔解释道。
“好好好,是哥哥不该说你指鹿为马。”谢容璟瞧着弟弟消下去的腮帮子,一味溺爱。
餐桌上响起两声低低地浅笑。
谢宝琼奇怪地瞧过两人,埋头扫着桌面的菜。
又一个撒得没有丝毫水准的谎言被含混过去。
用过晚膳,谢宝琼赖在谢琢的屋子中,嘴中含着谢容璟私下塞给他甜嘴的花生糖,糖块里头包裹的花生被他咬得咯吱咯吱响。
屋中没有外人,谢琢任由他没坐相靠着,一手帮人揉着圆鼓鼓的肚子,一手捏着张纸在灯盏底下看着。
只是越看,眉心蹙得越紧。
不大糖块没过一会儿便被谢宝琼嚼碎吃完,他的身体也慢慢滑到谢琢的膝上。
他的脑袋在谢琢腿上转了圈,最后仰面瞧着谢琢被纸挡住的脸:
“爹,你在看什么?”
谢琢抬手揉了揉眉心,将手中纸递给谢宝琼。
不大的宣纸上布满稚嫩的字迹,偶尔混杂着几个墨水勾勒的圆圈。
越往左,那圆圈的数量便越多。
当最后的几列,几乎完全被圆圈占据,只有左下角的落款是三个汉字。
谢宝琼瞧着纸张熟悉的字迹,和落款处的谢宝琼三字,眼中的心虚逐渐被圈画得真圆的欣赏取代。
谢琢的手指点在谢宝琼的额头,头疼道:
“我看你不该叫谢宝琼,而是得叫谢圈圈。”
“爹不是说不会写的字就画圈吗?”谢宝琼理直气也壮。
“那后面几列是怎么回事?”
谢琢今日下午见谢容璟神神秘秘地送上一张纸,以谢宝琼初次写的策论,还是该交由爹来批才是为由,送到他面前,他心中既感慰藉,又感欣喜,没想到竟是这样的一份“惊喜”。
谢宝琼往后面的圈圈扫了几眼,觉得自己画得挺好的,但顶着谢琢不懂欣赏的眼神,他老实解释:“后面都不会写了。”
谢琢叹了口气,到底舍不得苛责小儿,揉着人的发梢,收起谢宝琼手中的纸,念叨两句:
“做事要有恒心,往后不可这般敷衍了事,不会的可以问爹和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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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谢容璟:有损兄弟情谊的东西我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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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一直反复低烧,没有更新,今天退烧后没有再烧,先多码点补上,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发烧,最近换季,大家也要注意身体
第87章
往后的几日,谢琢与赤松几乎忙到脚不沾地。
谢宝琼时常一天到头都见不到谢琢一面,少有相处的时光,还是在他趁着夜色出去踩点时,撞上携着星子回来的谢琢,得到一通念叨。
至于赤松,那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剩下与他一般清闲的谢容璟也领了些差事,表面上无所事事的人只剩下了他一个。
院中一下冷清起来,苏家倒是曾派人递过来拜帖,借谢宝琼的由头邀他们上府做客。
但因众人皆有事忙,真让谢宝琼一人上门又不合适,最终不了了之。
院中其他的话事人见不着人影,剩下的谢宝琼自然称了王。
没人盯着,谢宝琼便将追寻幕后真凶的事提上了日程。
等到谢琢第三次在小院的墙头逮到归家的“花猫”时,终于冷下脸。
冷着脸接住跳下墙头的人影后,他没有向前两次般轻轻揭过,抱着人送回房中。
谢琢放下怀中窝好位置的“花猫”,往前逼近一步,将人堵在围墙之前。
可谢宝琼直到后背抵上透着凉意的围墙,也只是仰起脸奇怪地看向谢琢,灵敏的鼻子丝毫没有嗅到风雨欲来的味道。
谢琢面无表情的视线落在那张与自己肖似却多上一份懵懂的脸上。
不知在何处撒欢蹭上的污渍东一撇、西一捺依附在稚气的脸上,头顶翘起的碎发在风中一晃一晃的,像极了满身花纹的狸奴。
听同僚所言,这等模样的狸奴惯是爱弃家奔走,时常绕得他魂牵梦萦、头疼不已。
谢琢原也就当一桩趣事听过,但事情落到自己头上了,才发觉其中滋味真真不叫人好受。
同僚哭诉的字字句句穿透光阴击中他。
“我家踏雪一贯娇养,连上好的鲈鱼都只捡肚子上的肉吃,这下跑到外头去,饿到了如何是好。”
“外头野猫这么多,踏雪从没打过架,会不会打不过人家,叫人欺负了?”
“我家踏雪这么漂亮,若有人心生歹意可如何是好?”
……
虽然小宝不挑食,虽然小宝只跑出去了个把时辰,虽然小宝身手不凡,虽然小宝很机灵……
但是这全部的虽然都抵不过一个但是。
他无法承受那个万一。
谢琢绷直语气,眼神冷冷地盯着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的谢宝琼:
“站好。”
谢宝琼站直了身体,却朝谢琢伸出手:“爹,我困了。”
谢琢第一次没有从善如流地接住谢宝琼伸过来的手,两条手臂垂在身侧,板着脸开口:
“爹也困。”
“那我们早点回去睡觉。”说着,谢宝琼抬手揉了揉眼。
只是他的手还没碰到眼睛,谢琢的手抢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腕拉开,拿出帕子擦了擦他的花脸。
干净的帕子染黑,谢琢自知失了先前立起来的气势,掐了把恢复白净的脸蛋,轻声斥道:
“惯会拿捏你爹。”
脸上作恶的手掐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谢宝琼回过神时,谢琢已经恢复了那副冷然的样子,提醒他好好站着。
不懂人类变脸的石头懵懵地站在原地。
“琼儿,知道为何会站在这里吗?”谢琢压下心底的怜惜,本就失了气势,若心底的爱怜泛滥,今夜的教育怕是又要不了了之。
好在谢宝琼还算配合地点点头,说出的话虽发自心底,却不是那么的配合:
“知道,爹让我站在这里的。”
这话说的没错,谢琢控制住情绪,语气尽量平和:
“爹为何让你站在这里?”
谢宝琼眼中的情绪被茫然占据,巴巴地望着谢琢,希望能从谢琢的脸上找到答案,像只被弃养的幼猫,配上下垂的眼尾好不可怜。
但谢琢神色淡淡,并不开口,缄默地回望他。
“因为…我被爹抓到了。”谢宝琼踌躇着开口。
答的依旧没有问题,但谢琢已经从小孩刻意的停顿中听出后者多半已经明白原因,只是仍在回避。
他的语气算不上严厉,但十分坚定:
“琼儿,不可以逃避……”错误。
“在爹面前也不可以逃避吗?”谢宝琼脑袋疑惑地微微歪倒,眼神无辜地截断谢琢的话。
谢琢默了一瞬,平日里的谢宝琼大都带着尚未成长的懵懂稚气,但他也发觉,在某些瞬间,他的孩子又相当的机敏和细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