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他早就注意到了任五妹。
这丫头刚来的时候又瘦又小,他没怎么在意,可这一个多月,却像是吸了水的花骨朵一样,渐渐显露出颜色来了。
从平口村离开以后,任五妹的日子一直都是安安稳稳的,再加上郭禽有什么好吃的都紧着她,她也就长了一些肉。
肤色虽然还是有些黑,但五官的秀丽已经渐渐凸显出来了。
二十岁的年纪,正是青春靓丽的时候。
刘有德心痒难耐,但任五妹身边总跟着的那个郭禽看起来不太好惹,听说还是个蹲过号子的,而且还和陈大胖有点关系,刘有德心里有点怵,便暂时收了贼心。
可就在昨天,他偶然从陈大胖那里听说,郭禽在陈大胖眼里其实屁都不是,就是个卖力气的劳改犯而已。
这话给刘有德壮了胆,那点龌龊的心思就又活泛起来了。
此时,借着酒劲,看到任五妹独自一人从小路走过,刘有德觉得机会来了。
他晃晃悠悠的几步窜过去,直接挡在了任五妹面前:“哟,五妹啊,这么晚了,给谁送吃的去啦?”
刘有德喷着酒气,那双色眯眯的眼睛不断的在任五妹脸上身上乱瞟,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怎么光惦记着给你禽哥送,也不想想刘哥我啊?哥哥我也饿着呢。”
任五妹吓得后退了一步,双手抱紧了饭盒,脸瞬间就白了。
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感觉再次裹挟住了她。
任五妹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可刘有德却又挪动脚步又挡住她,甚至还伸手想拉她的胳膊:“别走啊妹妹,陪哥哥说说话,你看郭禽一个劳改犯有啥好的,跟着哥哥我,保管你在这厂里更舒服……”
“你走开!”任五妹用力甩开了他的手,声音有些发抖。
看着刘有德的这副样子,任五妹想起了任洪,想起了那些不堪的过去,只觉得胃里一阵阵的翻腾。
“你他娘的,给脸不要脸是吧?”刘有德被甩开,酒劲上来以后更加恼羞成怒了,他嘴里不干不净的骂着,直接想扑上来抱住任五妹。
任五妹尖叫了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他,转身就跑。
刘有德喝得脚下有些发软,被她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更加的火冒三丈。
“小婊子!你给老子站住!”他嘴里骂骂咧咧的,晃着虚浮的脚步追了上去。
任五妹心脏疯狂跳动着,慌不择路的朝着更僻静的仓库后面跑了过去,她想要借着黑暗和复杂的地形甩开刘有德。
刘有德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的追着,喝酒以后的宿醉感觉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
仓库的后面是一片堆放废料的空地,还有一个处理废水的沉淀池,因为地上潮湿,所以长着滑腻的苔藓。
刘有德追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气喘吁吁,头晕眼花了,他模模糊糊的看到任五妹的身影在前面,于是又喊了起来:“任五妹,你……你跑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踩在了一片湿滑的苔藓上面,整个人瞬间滑倒了。
刘有德惊呼了一声,顿时失去了平衡,整个身体都向后重重的仰了过去,好死不死的,后脑勺结结实实的磕在了沉淀池的边缘。
池子是用水泥做的,坚硬无比,刘有德磕的那一下又非常的重。
他甚至没来得及再发出任何的声音,身体抽搐了两下,便瘫软在地不动了。
跑出一段距离的任五妹听到了身后重物落地的闷响和短暂的惊呼,吓得停住了脚步。
她躲在一个废料堆后面,心惊胆战的回头张望。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有远处车间的一点微弱的灯光映过来,仓库后面更是昏暗一片。
她隐隐约约的看到刘有德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的。
任五妹一开始以为刘有德是装的,想骗她过去,可过了好一会儿,那个黑影还是一动不动,没有任何的声息。
夜晚的风吹过,带着废料池的酸腐气味,也带着一股无端的恐惧。
任五妹一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一点一点的挪了过去。
靠近后,任五妹闻到了酒气里混杂着的铁锈般的腥味儿。
她颤抖着伸出冰冷的手指,探向了刘有德的鼻下。
没有气息。
一丝一毫都没有。
任五妹仿佛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整个人都害怕到了极致。
一道短暂的惊呼声卡在了喉咙里,她转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宿舍的方向狂奔。
任五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的旋转。
刘有德死了,他死了……
是她……是她害死的吗?
因为她跑了刘有德才追,因为刘有德想抓她……
任五妹跌跌撞撞的冲回了宿舍,整个人钻进被褥里面,不断的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颤颤巍巍地翻出了那个记录着她新生希望的小本子。
她拿起了笔,手却抖得几乎握不住。
本子上纪录着之前那些关于未来,关于家的美好憧憬。
可现实杀了人的巨大恐惧,却让任五妹几乎崩溃……
第62章
任五妹蜷缩在自己的床铺上, 用被子紧紧的裹住了自己,仿佛这样就能忘却掉刚才发生的事情。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同宿舍的女工们也陆陆续续的回来了, 她们互相打着招呼, 不断的说着白天里发生的趣事。
这些原本让任五妹感到温暖的声音, 此刻却仿佛是从天边传来的一样, 模糊又遥远, 让她有些听不真切。
任五妹缩在被子里面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有任何的动静,就会吸引来别人的注意。
她害怕别人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不知道要怎么说, 便只能沉默的龟缩着, 像是一只把头埋进了沙地里的鸵鸟。
渐渐地, 熄灯了,整个宿舍都陷入了一片黑暗,周围安静的有些出奇。
刘友德摔倒时的那声闷响, 以及指尖下毫无声息的冰冷, 又开始不受控制的在任五妹的脑海里面来回的播放。
明明时间还是初秋, 明明她紧紧的裹着一个被子,可她却还是觉得冷, 那种刺骨的凉意从尾椎骨处升起,慢慢地爬满了她浑身上下的每一处细胞。
怎么办……要告诉别人吗?
她说她不是故意的,会有人相信吗?会有人相信刘有德是自己摔死的吗?
如果被人知道了刘有德是她害的,她会不会被枪毙啊?
她会像任家爷爷奶奶说的那样, 需要杀人偿命吗?
巨大的恐慌几乎让任五妹窒息了, 背后的冷汗不断的冒了出来, 直接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任五妹的脑子里面思绪万千,她想到了郭禽,想到了郭禽带她离开平口村时说的:“我会给你一个家。”
可现在的她,还配拥有一个家吗?
任五妹想到郭禽递过来的那朵有些蔫了,却依旧红得刺眼的玫瑰花……
他们才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啊……
可是怎么突然就……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任五妹混乱的脑海里面疯狂的冲撞着,几乎要将她给撕的四分五裂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近乎于本能的对于郭禽的依赖,压倒了一切复杂的思虑。
她不能一个人待着,她会疯掉的。
她需要郭禽,她只有郭禽了……
于是,任五妹突然掀开了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五妹?”邻床一个还没睡着的女工被她惊动了,迷迷糊糊的问了一句:“你咋啦?起夜啊?”
任五妹没有回答,只是赤着脚冲出了宿舍的门,然后快速消失在了那名女工的视野里。
女工皱了皱眉头,疑惑的嘟囔了一句:“这丫头,干啥呢?这么匆匆忙忙的……”
任五妹一个人走在空旷的路上,深夜的厂区里寂静无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洒下惨白的光。
她走得跌跌撞撞的,路上的石子硌着她的脚底,可她始终毫无所觉,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她要找到郭禽。
郭禽工作的车间还在继续干着活,里面的机器传来阵阵轰鸣声,他此时正在清理着操作台。
突然耳边传来了一道极细微的喊声:“禽哥……”
郭禽下意识的回头看了过去,就看到任五妹披头散发的站在那里,整个人的脸色极其惨白,摇摇欲坠的。
郭禽先是一愣,随即心头猛地一沉,他瞬间丢下了手里的东西,快步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车间的门,隔绝了里面的视线和噪音。
他一眼就看到了任五妹通红的眼睛,很明显是哭过了,而且还哭了很久:“五妹,你咋了!”
任五妹浑身都在颤抖,她的眼神涣散,整个人无比的惶恐,就像当年郭禽在桥洞下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的模样。
“你别哭啊,”一种不祥的预感攥紧了郭禽的心,他的声音也在不自觉的发颤:“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有什么事情你和我说,我给你做主。”
任五妹看着郭禽,嘴唇不停的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是伸出冰冷的手,死死的抓住了郭禽的胳膊。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拽着郭禽一个劲的仓库后面的方向走。
郭禽被任五妹拽着,心头的疑惑更甚了:“五妹,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啊……”
可任五妹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拖着郭禽,穿过昏暗的小路,来到了那个废料池边。
惨淡的月光洒落下来,勉强勾勒出了地上一道扭曲的人形轮廓。
看着不远处的刘有德的尸体,任五妹终于开了口,她用手指着那个方向,声音嘶哑破碎:“在……在那里……”
郭禽的心脏都几乎停跳了一拍。
他看见刘有德瘫倒在那里,后脑下方有一片深色的血迹,似乎因为时间过得挺久了,那摊血迹都已经凝固了。
郭禽一步一步的挪了过去,蹲下了身,颤抖的手探了探刘有德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
触感一片冰凉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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