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郭禽的手指也瞬间变得冰冷了起来。
郭禽的鼻子一阵阵的发酸,眼泪险些掉了下来:“他……他死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任五妹语无伦次的说着:“他拦着我说那些话……还想拉我……我很害怕,我就跑了,他就追,然后……然后他就摔倒了,磕在那里,我……我叫他他也没反应……”
任五妹用手捂着脸,泪水不断的从指缝中溢出:“禽哥……我是不是杀人了?我会不会坐牢?会不会……被枪毙啊?我害怕……”
郭禽心疼的五脏六腑都揪在了一块,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都快要站立不稳了。
他的五妹……
怎么能经历这么可怕的事情呢?
十年牢狱生涯的阴影瞬间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阴冷潮湿的牢房,拳打脚踢的欺辱,暗无天日的绝望……
每一幕都清晰得可怕。
他自己熬过来了,可五妹……
她那么瘦弱,那么单纯,她怎么熬?
监狱里关的可全都是穷凶极恶的歹徒,五妹……会被那些人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的吧?
光是想象着那个画面,郭禽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五脏六腑死死的绞在一起,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了。
两个没有上过学,也没有学过法的人,根本不知道刘有德的死和任五妹没关系。
他们以为杀了人就要付出代价,以为要去坐牢。
而且郭禽心里无比的清楚,他之所以只判了十年,是因为他当时年纪小,可现在任五妹已经二十一岁了,要判刑的话,至少要二十年起步,甚至还有可能会判无期。
光一想到任五妹可能会在监狱里面度过一辈子,郭禽就完全忍受不了。
他看着地上刘有德的尸体,疯狂的摇着头,低声呢喃着:“不……不能坐牢……五妹你不能……”
郭禽的拳头死死的攥在一起,无尽的绝望缓缓的涌上了他的心间。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只是想安安稳稳的活着,就这么的难……
他们明明已经打算和过去彻底的划分开了,他们已经计划好要好好的过日子了,可老天爷怎么就这么不长眼?
郭禽紧紧的将任五妹搂在了怀里,空洞的眼神望着前方的黑暗:“你放心……我一定,一定不会让你坐牢的。”
就在这个时候,郭禽的脑海当中突兀的浮现出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大家都叫他瘦猴。
那个人又瘦又小,可为人却无比的狠辣,整个监狱里面几乎所有的人都怕他。
瘦猴是郭禽在坐牢的时候认的大哥,他保护着他不被别人欺负,还教会了他如何去制作炸药。
此时此刻,瘦猴那尖细的声音开始不断的在郭禽的耳边回荡。
“这人活着啊,很没劲,特别没劲……你看看那外面的那些人,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其实心里头比咱们这大牢里还脏还臭,而且很多人早就该死了,活着就是在浪费空气……”
“你说你拼命活着又有什么用呢?你就是把头磕破了,把膝盖给跪碎了,该踩你的人照样踩你,他不仅踩得你满脸血,还嫌你脏了他的鞋底子……”
“别人啊,轻轻一推,”瘦猴做了一个往前推的动作,嘴里的声音模仿着:“啪……”
“你就又回那烂泥坑里了,再也爬不出来咯……”
瘦猴最喜欢在放风的时候仰头看着高墙外的天空,尤其是过年过节外面隐隐传来鞭炮声的时候,他的眼睛都会放光。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对郭禽说:“你听,外面又在放炮了,噼里啪啦的,没意思,太没意思了……我跟你说啊,真正的烟花,可不是那样的……”
“而是人,是人炸开的烟花。”
瘦猴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夸张的爆炸姿势,脸上带着迷醉般的表情:“你想啊,人的身体,骨头,血肉,内脏……被炸药那么一炸,嘭的一下子全都散开了,红的,白的,黄的……都在天上飞,那得多好看啊。”
“那才是世上顶顶漂亮的烟花啊,比什么都带劲,可惜啊……我看不到,你也看不到……”
那时的郭禽只是静静的听着,可此时此刻,在刘有德的尸体旁,在任五妹绝望的哭泣声中,瘦猴那些疯狂的话语,却一字一句的钻进了他的心里。
郭禽眼睛里面缓缓的涌上了一抹血红之色,闪烁着极度的危险。
他觉得瘦猴说的很有道理,这个世界……真的很没意思。
为什么他们总是被欺负,被践踏?
为什么好不容易抓住一点希望,立刻就会被更深刻的绝望所掩盖?
任洪,任有富,赵桂芝,刘有德……还有那些看不见的,压的人喘不过气的规则和眼光……
他们都该死啊!!!
都该像瘦猴说的那样,被炸成烟花!!!
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开始在郭禽的脑海里面横冲直撞,他的眼睛里面的血丝越来越多,视野里的一切都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红光。
他看着哭泣的任五妹,突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随后又伸出双手用力扶住了任五妹不断颤抖着的肩膀。
郭禽的声音嘶哑得有些不像他自己的,一字一句他的从牙缝里挤出来:“五妹……如果……如果你不想被抓,不想坐牢,不想……经历那些比死还可怕的事情……”
他顿了顿,眼中血红的疯狂与一种近乎温柔的绝望交织在一起:“那干脆……我们一起去死吧。”
任五妹突然睁大了眼睛,瞳孔不停的收缩着,这个提议太过于骇人,让她一瞬间都忘记了哭泣。
郭禽紧紧的盯着她,轻声问:“你怕吗?”
整个天地间都仿佛陷入了一股死寂,夜风吹过废料池,带来呜咽般的回响。
任五妹的目光从郭禽疯狂的脸上,缓缓移向了他身后地上刘有德模糊的轮廓,最后又移回到了郭禽的脸上。
比起再回到过去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比起可能面临的牢狱之灾和未知的恐怖。
死亡……似乎并不是什么最坏的选择。
尤其是……和郭禽在一起。
任五妹眼中的恐惧渐渐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甚至……还有一丝解脱。
任五妹缓缓摇了摇头:“我不怕。”
她的声音很轻,却说的异常坚定:“有禽哥陪着,我什么都不怕,哪怕去死,我也不怕。”
“好,”郭禽松开了手,整个人冷静的异常,他看着任五妹的眼睛,仔细的叮嘱:“你现在先回宿舍去,把咱们所有的钱都拿上,记住,只拿钱,其他任何东西都不要动,千万别引起别人的怀疑,然后回到这里来等我。”
两个人的钱都是放在任五妹那里的,也包括郭禽自己的工资,这是郭禽给予任五妹的安全感。
任五妹用力点了点头,没有任何的犹豫,转身就跑:“好,我都听你的。”
郭禽目送任五妹离开,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那间仓库。
他知道那里面存放着什么,烟花厂的仓库管理并不是那么的严格,更何况……刘有德已经死了。
郭禽缓缓靠近了仓库的门,大门没有锁,虚掩着。
他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也没有开灯,仅凭借着在厂里工作时对这些材料的熟悉,就准确的在黑暗中摸到了存放原料的区域。
他找了一个大麻袋,尽可能的多填装了一些他所需要的原料和半成品。
虽然他在厂里制作的一直都是烟花爆竹,但是在牢里的那些年,在瘦猴的讲解之下,早已经在脑海里将制作炸药的程序演练过了无数次。
装好所有的东西,郭禽把麻袋扛在肩上,重新掩好了门。
等他回到废料池边的时候,任五妹已经等在那里了,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们全部的家当。
郭禽将麻袋换到了一只手上,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了任五妹的手,他冲她笑了笑:“我们走。”
他们不敢走大门,那里有门卫,但郭禽知道一个地方可以出去。
厂子里禁烟严格,但总有一些老烟枪忍不住,不知是谁发现在厂区的西北角,有一段围墙因为年久失修,比其他地方矮上好一截,墙外又是一片荒草丛生的斜坡,隐蔽得很。
不少男工想抽烟的时候,就偷偷从那里翻出去,过完瘾后再翻回来。
这成了厂子里一个半公开的秘密,只要不太过分,门卫大多数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此刻,这段矮墙成了他们逃离出去的通道。
郭禽先将麻袋扔了出去,然后自己利落的翻上了墙头,再俯身把任五妹拉了上来。
两人先后跳到了墙外松软的泥地上,滚了一身的草屑。
回头望去,烟花厂在黑夜里只剩下了模糊的轮廓和零星的灯火。
这里曾经给予了他们短暂的庇护,可终究……
还是没法让他们安定下来。
郭禽重新扛了起麻袋,又握紧了任五妹的手:“走吧。”
两个人离开烟花爆竹厂,走了一段距离以后找了个招待所住了下来。
招待所的老板娘是一个中年妇女,此时天色很晚了,她倚在柜台后面打着哈欠。
看到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半夜来投宿,她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懒洋洋的问:“住几天?”
“住两天。”郭禽说着话,把钱给递了过去。
老板娘瞥了一眼,扔出一把系着木牌的钥匙:“203,上楼左拐就是,热水在一楼,自己打。”
房间不大,里头只有一张硬板床,郭禽关上门以后,从里面插上了插销,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任五妹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还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脱离了逃亡的紧张,那种以为自己杀人后的恐惧便再次浮现出来了。
郭禽把麻袋塞到了床底下,然后走过来搂着任五妹:“没事了,不怕,我在呢。”
任五妹点了点头:“好。”
郭禽收紧了手臂,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反正我们连死都不怕了,这世界上也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吓到我们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调整着自己的情绪,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临死前这段日子……我们就当是捡来的,好好过,想吃什么就吃,想玩什么就玩,咱们……咱们也像那些城里人一样,享受享受生活。”
“真的……可以吗?”任五妹小声问。
“当然可以,”郭禽肯定的说:“咱们现在有钱了,明天我就带你去吃好吃的。”
任五妹应了一声,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两人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快中午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阳光透过灰蒙蒙的窗户照进来,带着的融融暖意。
郭禽去到一楼打了盆热水,这才叫醒了任五妹:“起来洗把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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