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这些年生活的点点滴滴, 在这一刻如同走马灯一般, 在杨晓霞的脑海当中回荡。
她想起她怀阎秀秀的时候, 阎良一脚踹在了她隆起的小腹上,踹的她差点当场流产。
她想起她月子里拖着虚弱的身子, 在灶台前为阎良张罗饭菜。
她想起她为了给阎家续上香火,用她的亲骨肉换来了阎政屿。
这个秘密像一根刺一样,在她心里扎了这么多年,时时刻刻都在侵扰着她。
这些事情, 一桩桩, 一件件, 都是她为了这个家所努力的证明。
可现在呢?
儿子和她离心离德,丈夫又要把她当作货物抵债……
恨意如毒液般在血管里蔓延,让杨晓霞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阎良打着吊瓶的手上。
那双手,曾经无数次落在她身上,如今却只能无力地垂在床边,连指尖都透着虚弱。
心中的那股恨意越收越紧,杨晓霞突然想起阎政屿之前所说的那句“丧偶也行”,初听只觉得心惊胆战,此刻却品出了别样的滋味。
窗外的天色黯淡无光,病房里的阴影越来越浓,杨晓霞缓缓的抬起了手,一寸一寸的靠近输液管。
阎政屿推门而入的一瞬间,杨晓霞仿佛是被电击一般猛地一颤,她从凳子上弹起来,慌乱的看向门口。
当看清楚来人是阎政屿的时候,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来了?”
阎政屿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你在做什么?”
阎政屿只是轻轻一问,杨晓霞却猛地将双手缩回了背后,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没……没什么。”
胸腔里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杨晓霞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看起来平静:“这么晚了,明天还要上班,你不去休息?”
“一会你让秀秀来换我吧。”
阎政屿压根没想过让阎秀秀来换杨晓霞的班照顾阎良,他冷声拒绝:“秀秀已经睡了,来不了,你要想照顾他,就自己在这待着。”
但阎政屿知道,杨晓霞是不可能在这儿好好照顾阎良的。
他刚才进来时所看到的杨晓霞的那个眼神,和他前世所见过的很多杀人犯极其相似。
杨晓霞,已经对阎良动了杀心了。
阎政屿好心提醒她:“我劝你最好别想着做蠢事。”
杨晓霞的肩头几不可察的颤了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阎政屿瞥她一眼,又看了看躺在病床上人事不知的阎良:“现在严打,不管你是什么原因,只要杀了人,很大概率都要挨枪子。”
杨晓霞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又在触及到阎政屿目光的刹那间,溃不成军:“我……我……”
她颓然后退,泪水无声的滑落:“我只是太恨了。”
“恨也不该用这种方式,搭上自己,值得吗?”阎政屿说着话,递过去几张纸巾。
在杨晓霞擦眼泪的间隙,阎政屿把那张留在围裙里的字条举到她的面前:“你写的?”
字条经过虎哥等人的蹂躏,已经变得皱皱巴巴,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了,可却还是能依稀感受到每一个字眼中传来的挑衅。
杨晓霞抬头看了一眼,期期艾艾的应声:“是,是我写的。”
阎政屿上前逼近一步:“你来宿舍找我的时候,为什么没说?”
他举着字条,声音发冷:“如果虎哥他们提前发现了,你知道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杨晓霞被阎政屿的逼问震慑到,不自觉的后退,脊背抵在了墙壁上。
“他们会立刻放弃那个场子,提前转移,”阎政屿拔高音调,一字一顿的说道:“一旦让他们逃跑成功,你,阎良,甚至是我,都有可能会遭到他们的打击报复。”
杨晓霞浑身一颤,泪水夺眶而出:“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们,如果他们知道我儿子是公安,就会放我离开了……”
阎政屿直接被气笑了:“既然这样,那你刚被带过去的时候,怎么不说你有个做公安的儿子?为什么要留张字条?”
“那我能怎么办?!”杨晓霞也开始破罐子破摔,直接嘶吼出声:“我当面说了,他们难道就不会对我打击报复吗?他们会直接杀了我啊!”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阎政屿静静的看着她崩溃的模样,轻嗤了一声:“所以你就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
他顿了顿,直视着杨晓霞躲闪的眉眼:“你明明可以第二天不去赌坊,直接来警局找我,可你偏偏用一张字条,既挑衅了恶徒,又向我发泄了怨气。”
“你留这张字条,不就是盼着虎哥他们提前防备?”阎政屿轻飘飘的挑明了杨晓霞心底隐藏在最深处的恶:“你觉得,我一个刚入职的新人,肯定比不上那些老公安,对上这些亡命之徒,受伤在所难免,运气差点,说不定就要因伤转业了。”
“这样,我就又会变成那个事事为你着想,处处都听你话的好儿子,”阎政屿故意拖长尾音,注视着杨晓霞骤然收缩的瞳孔:“是不是?”
杨晓霞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尖叫着打断阎政屿的话:“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
“你去自首吧,”阎政屿突然开口,眼底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你我心里都清楚,我不是你的儿子。”
尘封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就这么被挑明了。
杨晓霞颓然失力,身体顺着墙角滑落了下来,最后瘫坐在地。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生不出儿子,似乎是女人的原罪。
杨晓霞是家里的第四个女儿,她上头还有三个姐姐,从她有记忆开始,母亲就在日日以泪洗面,那双粗糙的手总是无意识的摸着空瘪的肚皮,仿佛这样就能摸出一个儿子来。
村子里的闲言碎语像冬天的寒风无孔不入,几乎能够把人给戳死,“绝户头”,“断子绝孙”,这样的字眼伴随着他们一家走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
即使她和姐姐们起早贪黑的干活,挣的工分不比男人少,可依旧阻挡不住那些伤人的话。
母亲的悲剧,如同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日日夜夜的缠绕着杨晓霞,所以她如同着魔了一般,迫切的渴望自己能够生下一个儿子。
可当她初初显怀时,村里的稳婆摸着她的肚子,摇着头说:“是个闺女。”
又是一个赔钱货。
那一刻,杨晓霞感觉自己的天都要塌了,她仿佛看见自己走上了母亲的老路,在冷眼和嘲笑中,麻木的度过余生。
在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她偷偷藏下一袋稻米,求稳婆替她守住这个秘密。
几天之后,一个消息让杨晓霞看到了新的希望。
住在牛棚里的那个女人也怀孕了,怀的是个儿子,更巧的是,她们怀孕的日期也是极其的接近!
杨晓霞翻出压箱底的嫁妆,把它们全部塞进稳婆的手里,换来了一个承诺。
在牛棚里的那个女人临盆的那天,杨晓霞毫不犹豫的灌下了催产药。
村子里条件落后,就只有这么一个稳婆,两个即将分娩的女人被安置在了同一个土房里。
在声嘶力竭的哭喊中,两个刚刚降临人世的孩子,就这样悄无声息的互换了命运。
随着阎政屿逐渐长大,脸型却越发的像牛棚里的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杨晓霞日日提心吊胆,就害怕被人发现不是亲生的。
可没过几年,住在牛棚里的那对夫妻竟然被平反了,上面来了人,亲自把他们接出了那个破旧的牛棚。
直到车子彻底消失在村口,杨晓霞才终于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她知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发现这个秘密了。
二十三年了啊。
这些年来,她把这个秘密埋得那样深,深到连自己都要相信,阎政屿就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杨晓霞的声音破碎不堪。
阎政屿没有回答,只静静的看着她。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杨晓霞突然失控地扑了上来,枯瘦的手指,死死的抓住了阎政屿的手臂:“我生的是个赔钱货,没有儿子,你让我怎么活?”
“我告诉你了,和阎良离婚,”阎政屿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叹息里裹着对时代悲剧的深切认知:“那个年代一个生不出儿子的女人要遭受多少白眼,我能理解,当时是整个环境都在逼你,可现在时代已经变了。”
他话锋微转,语调渐重:“你恨阎良打你,恨村里人笑你,恨命运的不公,可你做的这些事和伤害过你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阎政屿拖着杨晓霞的手臂把她拉起来:“你看看秀秀,她这么懂事,这么乖,你一口一个赔钱货的喊着,又要逼着她走上你的老路。”
“而且,就算生了儿子又怎么样?”阎政屿扫了一眼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阎良,转过头来盯着杨晓霞的眼睛:“你觉得,你这后半辈子,靠阎良能靠得住?”
杨晓霞愣愣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阎政屿,一时之间竟是一个反驳的字眼都说不出来了。
她活了这大半辈子,好像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儿子不是亲生的,女儿不和她交心,丈夫也要把她卖掉。
她苦苦维系的这个家,也就只有她自欺欺人的觉得还存在着的吧……
似乎,也没有坚持的必要了。
阎政屿已经知道她换孩子的事情,如果等着被抓的话,判刑可能会判的更重。
杨晓霞思考着,小心翼翼的问:“我自首了,会从轻处理吗?”
阎政屿点头肯定的回答:“会,最起码不用挨枪子。”
“你要是不愿意……”阎政屿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也不介意直接把你押去派出所,到时候如果被枪毙,你也别怪我,毕竟我不是你生的。”
“好……”半晌过后,杨晓霞声音干涩的开了口:“我去自首。”
李国栋给大家伙放了半天假,早上派出所不上班,所以直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杨晓霞才去纺织厂请了假,怀着忐忑的心情和阎政屿走进了派出所。
短短半个小时的路程,杨晓霞磨磨蹭蹭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眼看着派出所的大门就在眼前了,杨晓霞又犹豫了起来。
“阿屿……”她转过头,看着阎政屿,哆哆嗦嗦地问:“一定要进去吗?”
阎政屿做势要去抓她:“我抓你进去也行,不过性质就要变了。”
杨晓霞的心里猛地一颤,脚下突然生了风:“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接待他们的是老民警王建明,他正端着搪瓷缸准备泡茶,看见阎政屿领着杨晓霞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熟络的笑容:“小阎,今天怎么迟到了?这位是……”
阎政屿神色平静的将情况简单的说明了一下。
随着他的叙述,王建明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他端着缸子的手停在了半空,目光惊愕地在阎政屿和杨晓霞之间来回移动。
“等等……”王建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放下缸子,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看向阎政屿:“小阎啊,你的意思是……你妈妈……要来投案?自首二十三年前……?”
他的语气充满了困惑与震惊,显然无法立刻将眼前这位同事的母亲与一桩陈年旧案的嫌疑人联系起来。
“对,没错,”阎政屿的声音依旧沉稳,他迎着王建明探寻的目光,清晰地回答:“依法依规办理即可。”
王建明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直身体,职业素养让他迅速收敛了过度的惊讶,但眼神里仍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取来笔录纸,示意杨晓霞坐下,语气不自觉地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你别紧张,慢慢说,按照法律规定,你说的这个情况,发生在二十三年前,时间确实比较久远了,很多线索和证据可能都已经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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