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衣柜里面的衣服全部都整齐的挂在一起,可以看得出来,这个卧室的主人对它们都非常的爱惜。
阎政屿将屋子里的情况大致扫了一眼之后,视线落在了靠墙的床上。
这个床不是常见的木床或者是铁架床,而是用红砖垒起来的,荣城属于非常偏南方的城市了,这里的冬天没有那么冷,不应该用得到类似炕一样的床。
阎政屿便伸手指了指:“这是炕吗?”
“不是,”江训北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我小的时候睡觉不老实,喜欢到处翻,从床上掉下来过好多次,我爸就想办法给我用砖头盘了一个这种大床,之后我睡觉就再也没有掉下过来了。”
阎政屿点了点头,走到床的边缘仔细的察看着。
这个床搭建起来的时间确实应该蛮久的了,大部分的砖块都因为年代久远和潮湿,呈现出一种深暗的褐红色,砖块的表面也有非常多的磨损。
然而,当阎政屿的视线移到床体紧贴墙角的最里侧时,他的目光却突然凝了凝。
那里大约有七八块砖头的范围,颜色明显比周围的砖块要鲜亮的多,看起来应该是刚砌上去不久的。
而且,这个角落正好被那张旧书桌的侧面挡去了大半,如果不蹲下来特意查看的话,极难发现。
阎政屿伸出手指,在那几块新砖的边缘轻轻叩击了几下,声音略显空洞。
他回过头看向江训北:“你这床是新砌过一部分吗?这几块砖看起来挺新的。”
江训北顺着阎政屿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疑惑,他走过来凑近仔细瞧了瞧,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怎么回事?没有盖过新的啊。”
他满脸纳闷的扭头朝外面喊:“爸妈,你们过来一下。”
江父江母急忙走了进来,两个人对着那几块砖看了又看,都是满脸的困惑,连连摇头。
“奇了怪了,”江父嘀咕着:“这砖……不像是咱家原来的,谁没事儿动这地方啊?还就动这么一小块地方?”
江母也紧张了起来,她一把将将训被拉到了一旁,小声的跟他说道:“小北,你老实跟妈说,是不是你……你又惹啥事了?”
“妈!”江训北满脸的焦急:“我真没有!”
他回来以后就老老实实的种地,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干过。
阎政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江训北说:“这地方不对劲,我们需要把这几块砖拆开看看,你放心,如果是误会,我们会负责帮你恢复原样的。”
“拆,拆吧,”江训北对此毫无异议:“身正不怕影子歪,我倒是要看看是哪个王八羔子,往我的床底下藏东西。”
雷彻行找江父借来了锤子,一下一下的砸在了那几块颜色异常的砖上。
这几块砖似乎是在慌忙之中被贴上去的,粘合的并不算太牢固,没一会儿第一块砖就被轻松的撬了下来。
就在这刹那间,一股带着铁锈和某种腐败腥甜的气息,从砖块后的空洞里隐隐约约的飘散了出来。
阎政屿和雷彻行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的凝重。
他们对这种气味太熟悉了。
这是陈旧的血腥味。
江训北离得近,也闻到了这种味道,他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一片,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砖块被一块块的取下,露出了里面一个的空洞。
阎政屿拿着手电筒照了进去,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灰黑色的,看起来肮脏不堪的麻袋。
麻袋的表面,深深浅浅的浸染着大片大片的污渍,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些污渍呈现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江训北感觉自己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的盯着那个染血的麻袋,身体开始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怎……怎么会……”
阎政屿戴上了手套,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将那个沉甸甸的麻袋从空洞里取了出来。
麻袋的口处用一根粗糙的麻绳系着,阎政屿解开绳结,缓缓将袋口打开。
一股更浓烈的血腥混着铁锈味扑鼻而来。
袋子里,装着的是一把斧头。
一把老旧的,布满了暗红色与黄褐色锈迹,几乎□□涸血液完全包裹的斧头。
斧刃上,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可疑的碎屑状附着物。
沈书敏说过,装她的麻袋很粗糙,而且麻袋上面有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阎政屿微微眯了眯眼睛,看向几乎已经魂飞魄散的江训北:“我刚才看到,你们家院子里的墙角堆着一些装化肥的袋子,那些袋子和这个麻袋,长得一模一样。”
江训北拼命的摇着头:“我不知道,公安同志,我真的不知道,我出狱回来以后就没有离开过家了,我也没有去伤害过别人,更没有砍过沈书敏的四肢。”
“我发誓,这真的不是我干的!”江训北诚惶诚恐的辩解,满脸都是绝望:“我才刚出来啊,我已经改好了,我不会再去做伤害别人的事情了……”
阎政屿当然知道江训北没有做过这些,因为他的头顶上,没有任何关于这方面的文字描述。
可这些东西出现在江训北的卧室里,就算不是江训北做的,他应该也和凶手非常的熟悉。
江母在旁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拼尽全力的用手捂住了嘴,破碎的话语还是从手指缝里流露了出来:“你怎么,你怎么……”
看到自己的母亲竟然如此的不相信自己,江训北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踉跄着后退。
他指着那个麻袋和斧头,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不是我……不关我的事,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这不是我干的,我没见过这些东西……”
“你个孽障啊,”江父又惊又怒,一张脸上老泪纵横:“那你说,这是啥?”
“你说你改好了,你不会再去碰那些脏事了,”前所未有的震惊,让江父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可这是啥呀?就在你的床底下……”
“你个天杀的……”江母几乎是彻底的崩溃了,她扑过来,对着江训北连哭带打:“你说啊,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赶紧跟公安同志说清楚,这东西到底是哪来的,不是你藏的,又是谁藏的?你想再进去是不是?你想让爹娘替你操碎心是不是?你赶紧说啊……”
江训北瘫坐在地上,不躲不闪的任由江母打骂,他只是拼命的摇着头,可是却根本解释不清楚:“妈,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冤枉……可是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会在这儿……”
他的辩解在染血的凶器面前,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连他的父母都不愿意再相信他,这些公安难道就会相信了吗?
江训北整个人都有些绝望了。
“先保护现场,”雷彻行稍稍安抚了一下江父江母激动的情绪,然后从包里面掏出大哥大给市局那边打了个电话:“我是雷彻行,我们现在在平陵店村,江训北的家里,发现了疑似沈书敏伤害案相关的凶器,请求支援……”
挂断电话后,雷彻行和阎政屿将江家的三个人都带出了江训北的卧室,暂时将江训北卧室的门给封锁上了。
堂屋里,江训北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瘫成了一团,仿佛灵魂都已经被抽走了似的。
江母在一旁不断的抹着眼泪,江父蹲在墙角,抱着头唉声叹气。
阎政屿走过去拍了拍江训北的肩膀,温声说道:“你先别着急,如果这些东西真的不是你藏的,那你就是被人栽赃陷害的,这个人想让你成为他的替死鬼,把你再次送到牢里去。”
“就是就是,”听到这话的江母直接一巴掌打在了姜训北的肩膀上:“你赶紧说,你给公安同志解释清楚,你可不能再去坐牢了。”
“所以……最近一段时间,你有没有接触过什么旁的人?”阎政屿轻声安抚着江训北:“这个人既然能够把东西藏在你的房间里,他和你应该很熟悉,甚至是在你家生活过一段时间,你好好想一想……”
江训北咬了咬牙,最终缓缓的抬起了头来:“我说……我都说。”
“好,”阎政屿轻轻点了点头:“那就从头说起吧,从你当年在黑虎帮杀了姚松涛,从你去坐牢开始说。”
江训北的身体明显的瑟缩了一下,他不敢看自己父母的眼睛,只低着头,非常小声的说:“我没有杀姚松涛……”
“啥?”
江父脸上的皱纹似乎在这一瞬间又加深了一些,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从口腔里面发出了一个满带茫然的音节。
“你说什么?你个孽障,你再说一遍?”江母的反应则是要大得多,她胡乱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你刚说啥?你没杀人,那……那你为啥去坐牢,为啥一坐就是十年啊,为啥啊,你告诉我啊……”
江训北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浑身一个哆嗦,头埋得更低了。
他的肩膀几乎要缩进脖子里,随后又低声的重复了一遍:“妈……我没杀姚松涛……我是……是替沈霖顶罪的……”
“顶罪……?”
江父的身体晃了晃,脚下踉跄了一下,直接瘫倒在了地上,他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江母直接是彻底的爆炸了,不可置信的又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江训北避开了江母的视线:“我已经说了好几遍了,我是顶罪的……”
这一下子,江母彻底的崩溃了。
她发出了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哀嚎,整个人像疯了一样的扑到了江训北身上,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抓挠,去捶打。
“你个天杀的,你个没脑子的蠢货,你这是要活活挖了我的心肝啊,十年,十年啊……你知道我跟你爹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们在所有人的面前抬不起头,我们夜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觉,我们省吃俭用的攒下点钱就想去看你……”
江母字字句句,全是这十年的痛彻心扉:“我们以为你是一时糊涂犯了法,我们恨铁不成钢,可我们更心疼你啊,我们想着你出来就好了,出来就能重新做人了……可你……可你现在告诉我你是替人顶罪的,你替谁顶的啊,谁值得你用十年去顶罪啊,你图啥啊?图啥啊?!!!”
江母的哭骂几乎是声嘶力竭,她的指甲在江训北的胳膊和肩膀上划出了一道道痕迹,拳头也狠狠的捶在他的身上。
她不是真的想要打死江训北,她只是觉得心痛,为她这十年里担惊受怕的日子,感到无比的心痛。
江训北面对江母的打骂没有任何的闪躲,他甚至微微挺起了背,使得自己能够更好的承受江母所有的愤怒和悲伤。
眼泪和鼻涕糊了江训北一脸,他咬着牙,反反复复的重复着:“妈,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是我年轻不懂事……是我蠢……我对不起你们……”
江父似乎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气来了,他抄起旁边的一把扫帚,劈头盖脸就朝着江训北打了下去:“我打死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打死你个糊涂蛋,十年!人的一辈子有几个十年?你为个啥?!为个啥啊?你把爹妈当什么了?!你把你自己当什么了?!”
扫帚打在江训北的身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江训北蜷缩着,任凭打骂,只是不断重复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爸妈,对不起,我当时年轻气盛,为了所谓的兄弟情义没有考虑到你们,是我做的不对劲,是我错了,但是我现在已经改正了,我想要好好过日子,好好的孝顺你们了,我不会再去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了……”
阎政屿赶忙喊着其他的几个公安把江父江母给拉开了来。
“大叔,大娘,你们先冷静一下,现在打骂解决不了任何的问题。”
阎政屿在人被拉开以后,用力的按着江父的肩膀说道:“咱们先让他把话说完,只有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知道现在是谁要害他,要害沈霖一家,才能把真凶给揪出来。”
江母抹了一把眼泪,点了点头,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说,都说,今天全部都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阎政屿将几乎虚脱的江训北从地上给拉了起来,让他坐在凳子上,递给他一碗糖水:“喝口水吧,慢慢说,从头开始,所有的细节,都不要漏。”
江训北双手颤抖着捧过了碗,他轻轻的眨了眨眼睛,思绪似乎回到了十四年前,他和沈霖初次见面的时候。
那一年,江训北只有十三岁,他的个子刚刚蹿起来一点,整个人虽然瘦得像根麻杆一样,但他心里头却觉得自己已经是条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他很早就没有念书了,在家里种地又觉得没什么出息,跟着村里的人去建筑队干了两天,觉得又苦又累,又不自由。
所以,后来就干脆跟几个同样游手好闲的半大小子,偷摸着跑到了荣城去。
城里是真的大啊,所有的东西都是新奇的,没有见过的,但也是真的让人感到害怕。
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都到处乱撞,身上的钱也很快就花光了,一群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的。
就在他们蹲在巷子口,琢磨着是去偷还是去抢点吃的东西的时候,沈霖出现了。
沈霖那时候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但是在江训北他们这群半大孩子眼里,已经是非常了不得的人物了。
他穿着当时非常时髦的牛仔夹克,头发抹得油亮油亮的,手里夹着根烟,身后还跟着两个人,走起路来都好像带着风。
沈霖看到他们几个又脏又饿的怂样,非但没有嫌弃,反而是笑了起来:“你们是不是没地方去,没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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