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仓库里,只剩下沈霖,和怀里啼哭不止的沈韶瑞。
沈霖笨拙地颠着孩子,嘴里骂骂咧咧的:“哭什么哭?走了正好,还清净,老子就不信了,老子还养不活你这个小崽子。”
沈霖就这么成了单亲爸爸。
可他又哪是会好好带孩子的人呢?
他自己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整天在外面混着的。
沈韶瑞小的时候,磕了碰了是常有的事,饿肚子更是家常便饭,有时候沈霖忘了,或者几天不回来,孩子就靠帮里其他人有一口没一口地喂着,跟个小乞丐似的。
直到……江训北被沈霖带进黑虎帮。
那时候沈韶瑞已经五岁了,不再需要有人时时刻刻的看着,饿了会自己找东西吃,受伤了也会自己处理伤口。
江训北看孩子挺可怜的,就多照顾了一些。
沈霖也乐得有人替他管孩子,所以也就默许了。
沈韶瑞跟江训北非常亲近,或许就是因为,江训北算是那段混的乱日子里,少数会给他一点稳定感和温饱的人吧。
“火拼那天晚上……”江训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变得痛苦而恍惚:“我害怕出事,就提前把小瑞安置在了我们平时常待的那个夜市据点的小屋里,还叮嘱他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乖乖等我回去。”
“可是……”江训北的语速慢了下来:“可我万万没想到……不知道因为我当时走的太急了,没有把门锁好,还是有人故意把孩子给放出来了。”
混战开始后没多久,小小年纪的沈韶瑞竟然也跑到了现场,不停的哭喊着:“小北哥哥……爸爸……你们在哪里?不要打了……”
江训北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的发着抖:“那天那里的人太多了,我根本就没有听到小瑞的哭喊。”
火拼的现场那么乱,到处都是挥舞着的棍棒和叫骂的人影,沈韶瑞一个七岁的小孩子,钻进了人堆里,根本就看不见。
等到江训北发现沈韶瑞的时候,已经是所有人都在沈霖一句死人了的尖叫声里四散而去以后了。
那时姚松涛已经死了,沈霖正抓着江训北的手让他顶罪,整个现场空无一人。
然后江训北就看到在一个桌子旁边,沈韶瑞小小的身子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韶瑞脸上,身上全部都是血,他的眼睛紧闭着,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江训北当时脑子直接‘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他直接就把沈韶瑞给抱了起来,想要送到医院里面去。
可沈霖却死死的拽住了江训北的胳膊,他眼睛还瞪着地上姚松涛的尸体,满脸的急切:“你这是要干什么?赶紧拿着刀去自首啊,现在就去!等迟了,公安来了,就什么都晚了……”
江训北抱着沈韶瑞,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可……可小瑞他……他伤成这样,得送医院啊……”
沈霖把沈韶瑞从江训北的怀里接了过来:“小瑞是我的儿子,我能不管吗?你先去把你的事给办了,这里交给我来处理,我保证马上送他去医院,你快去自首,再磨磨蹭蹭的,我们全都得玩完。”
说到这里,江训北的脸上露出一种极其痛苦表情:“我……我当时真的慌了神了,姚松涛死了,我也答应了顶罪,沈霖催命一样的催我,而且……而且我想,沈霖说得对,那是他亲儿子啊,他总不会不管吧?他肯定比我更着急送医院……我就……我就信了。”
江训北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那么……扔下浑身是血,不知死活的小瑞,像个傻子一样拿着刀去了公安局,去替沈霖顶那了该死的,漫长的十年罪。”
阎政屿微微垂下了眼帘,笔尖不停的在李韶瑞和沈韶瑞这两个名字上面来回切换着。
他看了资料的,沈韶瑞最后确实是被送到医院里面去了,但是因为他的伤势太重了,而且还伤到了头部,醒来以后直接变成了一个傻子。
一个被父亲带入了危险环境,在父亲制造的暴力冲突中身负重伤,最后很可能又被父亲为了掩盖主要罪行,而延误救治,甚至弃之不顾的儿子……
这种经历所催生出来的仇恨,足以吞噬一切的人性了。
但现在有一个问题就是……
沈韶瑞的智力受到了严重的损害,出院以后整个人便不知所踪。
现在出现的这个李韶瑞,会是当年的沈韶瑞吗?
如果是的话,他的智力又是怎么恢复的呢?
阎政屿沉吟了片刻,轻声问道:“后来呢?你进去之后,有没有沈韶瑞的消息?他到底怎么样了?”
江训北满脸茫然的摇头:“我不知道了,此后我再也没有任何一点关于他的消息。”
“其实……”江训北抬头看了阎政屿一眼,犹豫着说道:“我去找沈霖要钱的那次,也是问了一下沈韶瑞的下落的。”
阎政屿微微挑了一下眉毛:“有问到吗?”
“没有。”江训北颇有些无奈的说道。
他从监狱里面出来以后,打听了一下沈霖的下落,知道了沈霖现在混得风生水起的,开了一个建材公司,还结了婚,有了一个女儿,小日子过得别提多美满了。
江训北听到这些的时候,心里就特别的不是滋味。
沈霖把他们这些人害成了这样,自己倒摇身一变成了成功人士,家庭幸福。
那他呢?沈韶瑞呢?还有当初那些跟着沈霖出生入死的兄弟,又算的了什么?
所以江训北去找沈霖的时候也是憋着一口气的:“小瑞呢?他现在在哪儿?怎么样了?”
沈霖听到江训北提到沈韶瑞的名字,脸上的表情非常的淡漠,就好像江训北在说着一个跟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
他端着咖啡,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轻飘飘的说了一句:“跟你没关系的事情少打听,管好你自己。”
雷彻行听完这些话,若有所思的看向了阎政屿,低声问道:“我觉得……这个前段时间出现的李韶瑞,就是沈韶瑞的可能性非常大。”
“年龄就是对得上的,两个人都是19岁,而且……”雷彻行提起了李雪的名字:“他的亲生母亲就是姓李,如果他恨沈霖,不愿意再跟着他一起姓沈,把自己的姓改成李也是非常合理的。”
阎政屿对此深以为然:“沈韶瑞这次回来非常大的可能就是为了报复沈霖。”
这十二年来,沈韶瑞可能过着他们无法想象的,地狱般的生活。
而当他挣扎着活了下来,回头看去,却发现那个造成他一切痛苦的源头,却早已洗白上岸,另娶了娇妻,过上了美满富足的生活。
就仿佛过去的那些血腥,和那个叫做沈韶瑞的儿子,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沈韶瑞的整个人生悲惨的遭遇全部都是沈霖导致的,可现在的沈霖却放下了和过去的一切,生活的这样的幸福。
这一幕肯定是更加的刺激到了沈韶瑞。
“所以他没有对沈霖下手,反而是伤害了沈书敏,”阎政屿拧着眉说道:“他不是想直接杀了沈霖,他想要的是夺走沈霖现在所珍视的一切,毁掉沈霖幸福的生活。”
雷彻行缓缓点了点头,面色有些凝重。
整个事件都是一环扣一环的。
凶手不仅报复了沈霖,还嫁祸了江训北,把自己藏在了暗处。
他不仅恨,而且还很聪明,懂得利用一切的条件。
“必须要尽快找到他,”雷彻行沉声说道:“他很有可能会对官文怡也痛下杀手。”
两个人交谈间,院子外面传来了一阵汽车的引擎声。
颜韵带着其他几个痕检的公安赶到了现场。
他们一共开了两辆车,因为前面阎政屿和雷彻行过来的时候只开了一辆车,车上还有其他的公安。
他们现在不仅需要带走这个屋子里面所有的证据,还要带走江训北和江父江母三个人,车子有些坐不下。
“你们好,”颜韵快步走进了院子,笑着和江家一家三口打招呼:“我是京都市公安局重案组的颜韵,主要负责痕检方面。”
江训北愣愣的点了点头:“你好,你好。”
颜韵跟着阎政屿走进了江训北的卧室,一眼就看到了染血的凶器:“现场什么情况?”
阎政屿大致的介绍了一下,随后说道:“现在疑似是凶手嫁祸给了江训北。”
颜韵点了点头,动作麻利的戴上了手套,然后对着身后的同事示意道:“先拍照固定现场的环境,我来看物证。”
“麻袋质地粗糙,属于农村常见的化肥袋子,” 颜韵低声对旁边负责记录的同事说道:“表面有大量疑似血迹的浸染,分布不均匀,但主要集中在底部和中段,呈喷溅状和流淌状结合的模式。”
“嗯……”颜韵伸手指向了其中一个地方:“袋口内侧的边缘,有少许疑似人体表皮组织或衣物纤维的浅色附着,需要提取。”
紧接着,颜韵的目光移向了那把斧头,神情变得愈发的严肃了一些。
她从勘查箱里取出了几个不同尺寸的工具:“斧头是单刃的,加上木柄全长约35厘米,刃宽约8厘米,整体锈蚀严重,但刃口部分相对保存较好,有多次打磨和使用痕迹……”
全部检查完以后,颜韵又拿出了几张沈书敏四肢伤口处法医初步勘查的照片,将其放在桌子上,仔细的对比了起来。
“根据初步形态学的比对显示,这把斧头的刃口弧度,厚度,以及这里卷曲缺损的形状,都与受害者沈书敏尺桡骨断裂处的骨质压痕和切削痕迹高度吻合。”
“虽然还需要回去进行更精确的微量物证检测,但以我目前的勘查所见,这把斧头,极大概率就是造成沈书敏四肢离断伤的主要致伤工具,”颜韵说着话,转头看向了江训北:“目前,你的嫌疑很大。”
江母的身体晃了一下,连哭带喊的说道:“我们家小北改了,真的改了,这真的不是他干的……”
“我知道,”颜韵轻声说道:“但物证就在他的卧室里面,他是第一嫌疑人。”
江训北对此倒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认命般的开口:“东西是在我的床底下发现的,你们怀疑我,我也无话可说。”
“公安同志,只是希望你们能够快点抓住真正的凶手,我不想再背黑锅了……”江训北扶着摇摇欲坠的江母,满脸的苦涩:“我妈她受不了的。”
“你放心,”阎政屿满脸认真的对江训北说:“我们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真凶。 ”
“只要你全力配合我们的调查,肯定能够还你一个清白。”
江训北泪定定的看了阎政屿半晌,最终用力的点了点头:“好,我相信你们。”
颜韵此时已经指挥着技术人员把所有的物证都装袋了。
阎政屿伸手指了指门口的车子,对江家三口人说道:“现在只能委屈你们,先跟我们走一趟,只要能够证明江训北是无辜的,就会放你们回来。”
江训北期期艾艾的答应了下来:“嗯,我跟你们走。”
——
钟扬和叶书愉从沈书敏的口中得知了是金家班的那只小猴子,把她从家里引出去以后,从医院走出来的第一时间就是给荣成市局打了个电话。
“我们现在正在往市局赶,”钟扬沉声说道:“金家班那只猴子问题很大,麻烦你们把金家班所有人都带过来,我们回去以后有些话要问。”
因为命案是发生在金家班表演的地方,终归和他们有些关系,所以最近一段时间,他们的表演被停了下来。
所有人也都被勒令留在了原地,不能到处乱跑,要随时准备着公安这边的问询。
一个多小时以后,钟扬和叶书愉第一次见到了金家班的一群人。
金班主长得有些大腹便便的,他走在最前面,忐忑不安的搓着手:“公安同志啊,这是又有啥事了吗?”
“之前不是已经问过话了?”
钟扬迎面走了过去:“还有一些话要问。”
金班主讪讪的点了点头:“好……好,你们问吧。”
钟扬视线从金班主的身上移开,落在了训猴的那位老人的身上。
老人姓谷,看起来年纪已经很大了,头发已经全部都白了,身材也非常的干瘦,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衣服穿的很久了,洗的都有些发白了,但是很干净。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只通体黄色的,浑身毛发油亮的小猴子,正乖巧地蹲在谷大爷的肩膀上。
小猴子毛茸茸的尾巴垂了下来,轻轻的摆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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