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李韶瑞竖起了两根手指:“沈霖这辈子最在乎的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他的脸面,还有一个就是他的宝贝女儿。”
“他一个杀了人的黑帮老大,现在竟然想要安安稳稳的过幸福的日子,”李韶瑞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具嘲讽的弧度:“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所以我让他的女儿活着,因为活着要比死了难受的多,”李韶瑞语气淡淡的描述着自己的想法:“一个十一岁的女孩,没有了四肢,一辈子都要人照顾,大小便都不能自理,她会恨沈霖,恨这个没能保护她的父亲,恨这个把她卷入复仇漩涡的罪魁祸首。”
“她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想着这个事情,她会一辈子的恨沈霖,”李韶瑞对于自己现在制造的这个结果非常的满意:“沈霖这辈子也别想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了。”
“至于郭家和……”李韶瑞似乎是说渴了,拿起桌子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他是李雪的儿子,是她离开沈霖后和别人生的孩子,她抛下了过去的一切,去过新的生活,生了个健康的,不傻的儿子,过得挺好吧?”
李韶瑞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我只是想告诉李雪,让她好好的看看,她逃跑后生的好儿子,现在也废了。”
“她的两个儿子,一个傻了,一个瞎了,这公平吗?”李韶瑞自问自答道:“我觉得挺公平的。”
许欣瑶安静的听完:“你既然也要报复李雪,为什么还要选择和她一个姓?”
“没有什么别的原因,”李韶瑞说得轻描淡写的:“沈韶瑞是沈霖的儿子,李韶瑞是李雪的儿子,这个逻辑很简单的,不是吗?”
许欣瑶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她抬起了头,直视着李韶瑞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也很冷静,没有任何疯狂的迹象。
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会做下如此残忍事情的人。
“你知道吗,”许欣瑶缓缓开口道:“在心理学上,我们通常认为反社会人格障碍者是缺乏共情能力的,他们一般情况下都无法理解他人的痛苦,但根据你刚才的描述显示,你完全能理解沈书敏未来可能要经历的痛苦,理解沈霖要承受的折磨,也理解郭家和失去视力的恐惧。”
“正是因为你理解,”许欣瑶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所以你算计利用了这一切。”
李韶瑞歪了歪头:“所以呢?”
“所以你不是典型的反社会人格,”许欣瑶合上了笔记本:“你具有完整的认知功能和情感理解能力,你知道什么是对错,知道什么是痛苦,也知道什么是罪恶。”
“你只是选择了一条路,并且清醒的走在了这条路上。”
李韶瑞笑了:“这算是夸奖吗?”
“这是评估,”许欣瑶目光直直的看着李韶瑞:“根据我国《刑法》规定,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认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为的时候造成的危害结果,经法定程序鉴定确认的,不负刑事责任,但间歇性精神病人在精神正常时候的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
许欣瑶顿了顿,一字一句的说:“李韶瑞,从我们刚才的对话来看,你现在,以及实施犯罪的时候,都处于完全清醒,有完整辨认和控制能力的状态,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并且有明确的动机和计划。”
审讯室里突然安静了几秒。
李韶瑞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收敛了。
他看着许欣瑶,眼神变得深邃了起来,像是在重新评估着面前这个人。
“你是第一个,”李韶瑞如同是发现了知己一般轻声说着:“第一个没有把我当疯子,也没有把我当怪物的人。”
“因为你本来就不是,”许欣瑶说得很直接:“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格,你拥有着完整的自我意识,记忆和认知能力,你是复仇的产物,是为了清算过去而诞生的审判者,你和沈韶瑞共用着一具身体,但你们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在法律上,这意味着你要为你的行为负全部的责任,”许欣瑶此时已经将李韶瑞当成一个单独的个体来看了:“沈韶瑞的那个状态,也许可以申请精神鉴定,评估其刑事责任能力。”
“但是你李韶瑞,”许欣瑶一字一句说的无比的肯定:“没有这个可能。”
李韶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仿佛许欣瑶说的,正是他早已预料到,并且接受了的结果。
“明白了。”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平静的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一样。
许欣瑶合上了笔记本,朝李韶瑞微微点了点头,随后便站起身,推开门,走出了审讯室。
在隔壁观察室里看了全过程的重案组的全员,都在许欣瑶走出审讯室的刹那间围了上来。
潭敬昭迫不及待的问了一句:“许同志,现在情况如何?”
许欣瑶轻轻叹了一口气:“去会议室说吧。”
“根据刚才的评估和之前的所有材料的分析,”许欣瑶站在会议室那块黑板面前,给出了结论:“可以确定沈韶瑞患有分离性身份障碍,也就是多重人格障碍,他体内至少存在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状态。”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面书写下了几个词汇:
主人格,创伤性,智力障碍,无刑事责任能力。
许欣瑶一边写一边说:“第一人格我们就暂且称之为主人格吧,他是沈韶瑞,这个人格在童年头部创伤后智力受阻,认知能力停留在了两三岁的儿童时期,他对暴力有着本能的恐惧,他性格温顺,对过去十几年间的许多事件以及最近的犯罪行为,都缺乏完整的记忆和理解。”
“至于第二人格李韶瑞……”许欣瑶的笔微微顿了顿:“这个人格是在极端的虐待和遗弃环境中,为了生存和自我保护而催生出来的,他拥有完整的认知能力,他的情感理解力也是健全的,他记得所有的创伤,具有严密的逻辑思维和计划能力,完全清楚自己的行为性质和法律的后果。”
“但关键是……”许欣瑶转身面对着大家:“这两个人格在意识层面是完全分离的,主人格对副人格的行为无知无觉,副人格则完全知晓主人格的一切,他们在不同时间分别占据了身体的控制权,但认知,记忆,和情感反应模式上,都完全不同。”
“在法律意义上……”许欣瑶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几乎可以视为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在共享一具身体。”
“那……法律责任要怎么划分?”潭敬昭那张黝黑的国字脸上写满了困惑。
许欣瑶指着黑板上的两个名字:“这里的问题在于,沈韶瑞这个人格很符合不能辨认,不能控制的法律条件,但李韶瑞这个人格在实施犯罪的时候,精神是正常的。”
“所以……”颜韵轻声问:“一个要负责,一个不用负责?”
叶书愉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炸了:“可他们俩就是一个人啊。”
“他们是同一个身体,两个不同的意识主体,”许欣瑶用专业术语解释道:“在司法精神病学领域,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但根据现有的判例和学界的共识,在能够明确区分不同人格状态及其认知能力的情况下,应当针对具体实施犯罪行为的人格状态进行责任认定。”
“根据我的专业判断,”许欣瑶微微沉吟了片刻:“虽然李韶瑞需要负刑事责任,但由于这具身体里同时存在一个无刑事责任能力,且具有高度依赖性的人格,所以常规的刑罚执行是有些不合适的,监狱的环境可能会对主人格沈韶瑞造成二次伤害,甚至可能诱发更危险的后果。”
许欣瑶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的建议是申请司法精神病鉴定,明确两个人格的状态,如果结论与我的初步判断一致,那么李韶瑞就会因其具有刑事责任能力,而需接受法律制裁。”
“但由于他和无责任能力的人格共体,所以应该被送往精神病院进行治疗和监管,主人格沈韶瑞也需要在专业医疗机构接受看护和治疗。”
阎政屿听着这些话,回想起了前世看过的一些案例。
那些共用一个身体的意识,有像沈韶瑞和李韶瑞这样截然对立的,也有更加复杂多元的。
所以法庭的判决也是五花八门。
但无论哪种判决,都无法真正的解决那个核心的问题。
当一个人的灵魂裂成了碎片以后,法律该惩罚哪一片?又该保护哪一片?
阎政屿思索了片刻后问道:“许同志,在你的经验里,这种情况有融合的可能吗?”
“分离性身份障碍的治疗,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许欣瑶的语气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不确定:“理论上是可以的,但是李韶瑞的情况有些特殊。”
许欣瑶缓缓解释道:“他不是简单的一个创伤保护者,他是一个完全成型的,具有完整世界观和价值观的独立人格。”
而且,即使通过治疗让李韶瑞这个人格消失或是整合了,那些被遗弃,被虐待,被欺凌的记忆依然存在。
“而且……”许欣瑶抬起眼,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即使经过治疗以后成功消除了李韶瑞,沈韶瑞的意识也可能继续分裂出别的人格来。”
“因为痛苦不会消失,只会用另外一种形式继续存在下去。”
钟扬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就按程序走吧,申请司法精神病鉴定,整理所有材料,准备移送到司法精神病院,至于其他的……让法庭和专家们去决定吧。”
三天后,荣城市司法精神病鉴定中心的评估报告出来了。
结论与许欣瑶的判断基本一致。
沈韶瑞在犯罪行为发生的时候,处于无法辨认和控制自己行为的精神状态,无刑事责任能力。
李韶瑞则是在策划和实施犯罪行为的时候,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但由于两个人格共存于同一躯体内,且主人格具有高度依赖性和脆弱性,不适合常规的刑罚执行。
最终,决定将沈韶瑞和李韶瑞移送至精神病院进行强制治疗和监管。
移送的那天,是一个阴沉的上午。
沈韶瑞被两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带了出来,他今天穿着一身干净的病号服,眼神茫然的如同小孩。
“我要回家……”他小声说着,眼睛四处张望:“金叔叔呢?他怎么还不来接我呀?”
医护人员轻声的安抚他:“我们要去另一个地方,那里也有人照顾你的。”
“可是……可是我想回家……”沈韶瑞的眼泪掉了下来,但他却没有大声的哭闹,只是小声的抽泣着,那小模样看得人无比的心疼。
但当将人送到精神病院门口的时候,金家班所有的人都早早的等在那里了。
金班主看着沈韶瑞,一下子老泪纵横:“小九……”
沈韶瑞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金叔叔!”
他挣脱开了医护人员的手,直直的冲进了金班主的怀里:“金叔叔,我好想你啊……”
金班主紧紧的搂着沈韶瑞:“小九……是金叔叔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
他的肩膀剧烈的抖动着:“我养了你五年,我咋就没看出来……没看出来你心里藏着这么大的苦,这么大的恨呢,我要是早发现……早发现……”
金班主说到这里,有些说不下去了,无穷无尽的自责,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给压垮。
沈韶瑞笨拙的伸着手去给金班主抹眼泪:“金叔叔不哭啊,我都没有哭呢,我给你呼呼……”
“我们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
听到这话的金班主,眼泪流的更凶了。
因为他知道,他的小九再也没办法回去了。
医护人员叹着气走过来:“咱们先进去吧,挡在这门口不太好。”
金班主点了点头,期期艾艾的答应着:“好,好……”
沈韶瑞被安排在了三楼的一个单人房间里,房间里面很简洁,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个带栅栏的窗户。
墙面被刷成了浅绿色的,据说这种颜色能让人心情平静。
沈韶瑞一进来就直奔床铺而去,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的看着金班主:“这是我们的新家吗?”
金班主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他摸着沈韶瑞的头,声音哽咽:“是啊,是新家。”
只不过……
这里只是小九一个人的家。
但沈韶瑞完全不理解金班主的伤心,已经自顾自的和悟空玩起来了。
悟空跳在了沈韶瑞的肩膀上,沈韶瑞给悟空指着房间里面的各种家具:“这里好大呀,比帐篷大多了……”
金班主看着没心没肺的沈韶瑞,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回了床上,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轻声说:“小李……你在吗?小李……叔叔能见见你吗?”
沈韶瑞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眼中的茫然和稚气一点点的褪去,背脊慢慢的挺直,握着金班主的手也松开了。
和他玩耍的悟空也跳开了去。
他抬起了眼,眼神里面是金班主从未见过的冷淡:“什么事?”
金班主微微愣了愣,虽然他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但亲眼看到这种转变,依然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而且他也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他养了五年的小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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