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好一番安抚之后,电话终于挂断,潭敬昭像是打完了一场硬仗似的,长舒了一口粗气。
他整个人瘫在卧铺上,还有些心有余悸:“我的老天爷……这简直比对着枪口还紧张,办案子也没这么难啊……”
绿皮火车在轨道上面摇晃了一天一夜,终于在高原县停了下来。
阎政屿一行六人提着行李刚走下火车,就看到出站口附近的有几个穿着便服男人站在那里。
其中一人手里还举着一块简陋的纸壳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接京都的公安同志。
举牌的是个约莫四十岁出头的中年汉子,他的脸颊上面有些高原红,但眼神却很明亮锐利,腰杆也挺得笔直。
看到阎政屿他们朝自己走过来,汉子立刻笑着迎了上去,他伸出了宽厚的右手:“从是京都来的同志们吧,一路辛苦了,我是高原县公安局刑侦支队的闻仲锋。”
“闻队您好,劳烦你们亲自来接。” 雷彻行作为此行的负责人,立刻上前握手回应。
“哎呀,可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 闻仲锋说话的语气里透着股西北汉子的直爽:“接到你们市局的电话和协查通报以后啊,我们全局上下都很重视,范其嫦的这个案子,压在我们心头六年了。”
“年年清积案,年年看到它,心里都挺不是滋味的,没想到,还能有柳暗花明的一天,”闻仲锋连声吆喝着:“走走走,车就在外面,咱们先去局里,坐下慢慢说。”
他引着众人出了车站,外面停着一辆吉普和一辆面包车。
闻仲锋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条件有限,车有点旧,同志们别嫌弃啊。”
潭敬昭呵呵的拉开了车门,坐了进去:“闻队客气了,这车挺好的,可比我们挤火车舒服多了。”
六个人分乘两辆车,倒也坐得下。
车子驶离了车站,开上了高原县平整的街道。
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都比较低矮,但空气却特别清新,阳光毫无遮挡的洒下来,天空都显得格外的高远湛蓝。
坐进车里,闻仲锋就开始迫不及待的介绍起了情况,显然对这个案子投入了极大的关注和热情:“你们发过来的凶手的照片我们都已经看了。”
“我们这两天也没闲着,组织着人手拿着他的照片,四处走访了一下,你们猜怎么着……?”
他说话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喜意:“有人把他给认出来了!”
第103章
“哦?!” 潭敬昭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谁认出来的?在哪认出来的?”
闻仲锋微眯着眼睛:“就在以前的老农机厂旧址那块, 六年前时候,那里有个扩建厂房的工程,招了不少外地来的临时工。”
“你们不是说凶手手上有老茧, 以前做过苦力活吗?”闻仲锋语气轻快的说:“我们就拿着老照片, 找到了当年工程队的一个老工头, 还有一些一直在本地做零工的人。”
“有个叫刘老六的, 以前在工地上做饭, ”闻仲锋说到最后都有些手舞足蹈了:“一眼就把人给认出来了,说这人名字叫冯衬金。”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阎政屿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他在死者头顶上看到的名字也是冯衬金,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还真的有人记得。
“刘老六现在在哪里?”潭敬昭迫不及待的询问道:“我们得和他详细聊一聊。”
“我就知道, ”闻仲锋乐呵呵的说:“我来接你们的时候就已经安排人去把刘老六给带回局里去了, 一会儿你们到了就可以直接问。”
潭敬昭的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感情好。”
说话间, 车子已经驶入了高原县公安局的院子。
院子不算太大,正中央矗立着一座三层的主楼,楼体上刷着淡黄色的涂料, 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 但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 国旗在晨风中微微飘扬。
“到了,条件有些简陋, 各位多多包涵啊。”
闻仲锋下了车,热情的引着众人往楼里走:“咱们先去会议室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范其嫦案的卷宗, 还有我们这两天的走访的笔录, 都已经摆在会议室里了, 刘老六也在。”
一行人跟着闻仲锋走进了办公楼,来到了二楼一间宽敞的会议室里。
会议室的桌面上整齐的码放着几摞厚厚的的卷宗,以及一些笔录。
靠近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位看起来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的男人。
他头上戴着一顶旧帽子,手指无意识的绞着帽檐,听到开门的声音后,他缓缓抬起了头来,满脸的忐忑不安。
男人似乎是第一次来到公安局,所以整个人都显得很紧张,一直在舔嘴皮子。
可他面前的桌子上面正放着一杯水呢,他也不敢喝。
闻仲锋正要介绍,阎政屿已经抬脚走了过去。
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在男人的对面坐了下来,轻声说:“你就是刘师傅吧?”
刘老六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嗯,对。”
阎政屿微笑着,语气轻缓:“刘师傅,你别紧张,我们是京都来的公安,这次请你来就是了解一些情况,问几句话而已,你别怕,我们不是来抓你的。”
刘老六的目光越过阎政屿,看了一眼后面涌进来的一大群人,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好。”
阎政屿指了指他面前的水杯:“先喝口水润润嗓子吧,你别着急,咱们慢慢说。”
或许是阎政屿平和的态度起到了作用,刘老六犹豫了一下,终于端起杯子小心的抿了一口水。
温热的液体滑过了喉咙,他似乎也镇定了一些:“哎……公安同志,你们问吧。”
阎政屿没有直接问案件相关的,而是先拉家常般的闲聊了起来:“刘师傅,你现在还在干活吗?身体情况怎么样?”
“还行……”刘老六放下了水杯:“现在就是在建筑队帮着看看材料,干点零活啥的。”
“那你这身体不赖呀,”阎政屿冲着刘老六竖起了大拇指:“怪不得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能认得出来冯衬金,记忆力也是真的好……”
“没有没有,现在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差了,”刘老六摆了摆手,脸上的情绪有些复杂:“我之所以记得冯衬金,是因为我和他打过一次架。”
刘老六眨了眨眼睛,陷入了回忆当中:“那会儿……大概是八七年吧,我在农机厂扩建的工地上做饭,冯衬金那小子,那时候在工地上当小工。”
冯衬金是一个不太合群的人,他平常总是一个人闷着,也不怎么跟别人说话,看起来还有些阴恻恻的。
不过他干活倒还算卖力气,工头也没说他什么。
刘老六就是个做饭的,跟这些干力气活的工人们接触的不算多,平时就是打饭的时候能有个照面,之前也根本没有留意过冯衬金。
后来有一回,刚发完工钱没多久,刘老六把刚领的工钱用块手帕包着,塞进了自己的枕头里,想着下午抽空去街上扯点布,给媳妇和孩子做身衣裳。
可就在他转身去灶台添把柴火的功夫,钱就没了。
刘老六那叫个急呀,那可是他起早贪黑一个月的工钱呢。
他立马就慌了,把睡觉的地方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可却什么都没有找到,后来又跑到了伙房,工棚的外面去找,急得满头大汗的,可却还是什么都没有。
后来,有个人悄悄跟刘老六说:“我好像看见冯衬金那会儿鬼鬼祟祟的在你窝棚门口晃悠过,还进去了一下。”
刘老六一听这话,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他怒气冲冲的去找了冯衬金,结果一推开门就看到冯衬金蹲在木板床的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子钱,正在那儿数呢。
刘老六当时眼睛都红了,他立马冲上去了,揪着冯衬金的领子就吼:“冯衬金你个狗日的,敢偷老子的钱!”
冯衬金一把甩开刘老六,把钱往怀里一塞,瞪着眼睛吼了回来:“谁偷你钱了,这是老子自己的!”
于是两个人就打起来了。
冯衬金看着瘦,劲可一点都不小,下手也特别黑。
两个人在工棚里打得你来我往的,桌子也翻了,凳子也倒了。
刘老六一边打还一边骂:“你个小偷,你就是个贼!”
冯衬金却死活不承认:“老不死的,你敢诬陷我,我打死你!”
后来,不知道冯衬金从哪摸出来了一个刮灰用的铲刀,照着刘老六的脑袋就是狠狠一下。
刘老六当时直接就是眼前一黑,差点直接过去了。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里嗡嗡直响,伤口处的血不停的往下涌,糊了他一脸。
刘老六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闪过了一丝后怕,他抬手,拨开了自己花白稀疏的头发,露出了靠近左侧额角的位置。
那里,赫然有一条长约七八厘米的陈旧性疤痕,虽然已经过去六年了,但那痕迹却依然清晰可见。
“你们看,”刘老六咬牙切齿的说:“这就是冯衬金当初打的,这个龟孙下手可真是狠啊,偷了我的钱,还不愿意承认……”
潭敬昭有些疑惑:“你伤的这么重,没有报公安吗?”
刘老六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那时候……唉……我们这些出来卖力气的,遇到这种事,一般都不兴找公安的。”
“一来太麻烦,而来也是怕耽误了干活。”
潭敬昭的眉头拧得死死的:“后来怎么处理的?”
“后来就惊动了工头了,他看到我头上血渍呼啦的也吓坏了,就让人把我送去了卫生院,至于冯衬金那小子……”刘老六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他被工头压着,把他身上的钱分了一多半给我,算是医药费和补偿。”
“而且……”刘老六说到最后,又乐呵起来了:“工头觉得冯衬金太会闹事了,当天就让他卷铺盖滚蛋了。”
“不过这也是他活该,”刘老六坐直了一些,愤愤不平的说道:“他下手可是一点没收着,差点要了我的命了都。”
雷彻行点了点头,语气沉肃:“刘师傅,你受苦了,这些人确实是穷凶极恶,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下手也是毫无顾忌。”
他顿了一下,又问:“刘师傅,你再仔细回想一下,你们打架的时候是什么时间?”
刘老六皱着眉,努力的回忆着:“应该是……春天过了,夏天还没到热的时候,应该是五六月份吧,具体的日子是真记不清了。”
旁边的闻仲锋立刻翻开了卷宗,对照了一下:“范其嫦遇害的日期是1987年6月19日,和冯衬金被赶出工地的时间很接近。”
阎政屿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冯衬金是否真的行窃了暂时还无法肯定,但能够确定的是,他是在被工头驱逐了工地以后不久就侵害了范其嫦。
或许是因为心里不顺,也或许是找不到新的活干,屡屡碰壁,冯衬金气急败坏之下想要发泄,可又不敢再和工地上的人打一架,便只能对着比他弱小的范其嫦下手。
阎政屿紧接着问道:“刘师傅,当年你们干活的农机厂工地,距离县里的剧团大概有多远?”
“剧团啊,不算太远的,”刘老六想了想:“就隔着几条街,从我们工地走过去,大概四五公里的路,慢点走也就二十分钟,那会儿晚上也没啥别的事,我们有时候收工早了,还结伴溜达过去,在剧院门口蹭着看看海报的。”
“偶尔有钱了,也买张最便宜的票进去瞅瞅,范其嫦……那姑娘是真的俊啊,跳舞也好看,跟仙女儿似的,”刘老六说着,语气里不禁流露出了一丝对美好事物的怀念,但紧接着又黯淡了下去:“就是可惜了……”
距离很近,步行可达。
这进一步增加了冯衬金及其同伙作案的地理便利条件。
但犯案的不仅仅冯衬金一个人,于是阎政屿便问起了冯衬金的社会关系:“刘师傅,你当时在工地有没有听说冯衬金是哪里人?知不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或者,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的比较密切?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来找过他?”
刘老六皱紧了眉头,努力的搜索着记忆,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个真不知道,他独得很,很少跟人唠家常,他是哪里人,啥来历,没人清楚,工友们私下也议论过,觉得他神神秘秘的,不过……”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不过什么?” 潭敬昭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不过……好像有那么一回,” 刘老六不太确定的说:“大概是打架之前没多久吧,有天下午,有个女的来工地上找过他,当时我们还挺稀奇呢,因为冯衬金平时根本没女人搭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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