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茅草屋的内部空间狭小又低矮,五个人挤进去,几乎都有些转不开身,左人秋在地上铺了一些草,把从家里带出来的破棉絮盖了上去,就做成了他们的床。
“妈,你睡里面。”左人秋让蒋佩佩躺在了最靠里的位置,然后让左人焰挨着蒋佩佩,双胞胎睡在了另一边。
她自己则是坐在了门口,靠着树枝,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
这么枯坐下去,早晚都得饿死,左人秋便开始想办法。
她先是去了村里的几户人家,想要讨点吃的,说是以后会还,可村子里的大多数村民见了她,都仿佛见了煞神似的,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就直接把门给关上了。
就算是心善的村民,也只是把门打开一条缝,塞给她几个馒头。
靠着从村民们那里讨来的一些粮食,左人秋掺着挖来的野菜,煮上一锅稀薄的糊糊,五个人分着吃。
蒋佩佩依旧沉默着,给她吃的她就吃,不给她,她也不会主动要,她常常一坐就是半天,望着某个虚无的点。
天热的时候也还好,茅草屋还能遮风避雨,可等到冬天的时候,就完全不能住人了。
但幸好左人秋嘴甜,和山上的一个猎户搭上了一些话。
猎户姓胡,一个人独居,脾气也很古怪,不太好相处。
左人秋帮着胡猎户缝缝补补,洗洗衣服,做个饭啥的,胡猎户就帮他们砍了一些木头,赶在下雪之前,在山脚下搭了个木头房子。
教他们怎么设陷阱,抓兔子,怎么辨认能吃的野菜,怎么生火不被烟呛。
胡猎户话不多,但人还挺好的,偶尔的时候,胡猎户还会分给左人秋一些肉,甚至有时会教她辨认山里的草药,告诉她哪些蘑菇能吃,怎么做陷阱更有效,左人秋也学得很认真。
很快的,就有村里人发现了左人秋和胡猎户的来往。
“胡猎户,你可长点心吧,”有村民在胡猎户下山换东西的时候,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那家人……沾不得哦,蒋佩佩那命,啧啧,你就不怕吗?”
胡猎户正在整理背篓里的皮子呢,他头也不抬的说:“我怕啥啊?我又没娶蒋佩佩,也没跟她结婚,我就是看着几个娃可怜,饭都吃不上,帮一把而已,咋了,这也有错吗?”
劝的人被噎了一下,讪讪道:“我这不是为你好嘛……谁不知道蒋佩佩克……”
“行了行了,”胡猎户不耐烦的打断了他:“我老胡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在山里跟野兽打交道半辈子了,命硬得很,用不着你们操心。”
这话传开以后,村民们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只是,原本对山脚下那一家人的零星同情,也彻底变成了漠视和刻意的遗忘。
连同着胡猎户,也被划入了那一边,整个村子里都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这一片山脚和山腰隔离开了。
冬去春来,眨眼间就又过去了好几年,左人焰十三岁了,冯衬兵和冯衬金也十一岁了。
正如村里老话说的,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三个男孩的饭量以惊人的速度增长,仿佛永远也填不饱似的,蒋佩佩依旧不事生产,整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左人秋拼命的干活,可却根本供不上五张嘴,尤其是那三张仿佛无底洞般的少年人的嘴。
饥饿,如同野草一样,在贫瘠的土壤里疯狂的滋生。
于是,三个男孩开始了偷窃。
第一次偷窃,是冯衬金干的,那天左人秋去胡猎户那里了,家里只剩下了蒋佩佩和三个男孩。
冯衬金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他看着罐子里仅剩的一点玉米面,就想起了前几天路过村口时,看到张寡妇家屋檐下挂着一串晒得半干的玉米棒子。
他鬼使神差般的溜出了木屋,趁着中午村里大多数的人都在休息的时候,摸到了张寡妇家的后院,迅速的扯下了那两根玉米,塞进了怀里,扭头就跑。
回来以后,他立刻就把玉米给烤了,左人焰一开始还有点不敢吃,但烤玉米的香气实在是太诱人了,他最终还是接了过去,啃得满嘴焦黑。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于是后来,冯衬金拉上了冯衬兵和左人焰,他们偷盗的范围越来越广,手段也越来越熟练。
村民们很快就察觉了,一开始还是骂骂咧咧的找上门来。
“左人秋,管好你弟弟,他们把我家刚长成的南瓜给偷了。”
“我家少了两只鸡,是不是也是你们家那几个小子干的?”
每当有人骂上门的时候,左人秋就扑通一声跪在来人的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一遍一遍的重复:“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管好弟弟……”
“求求你,饶他们这一次,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东西我们赔,我们赔……”
然后,左人秋还会当着村民们的面,抄起木棍把涉事的弟弟揪过来,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狠揍。
村民们看着这幅情景,也就不再追究什么了。
毕竟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拖着一个疯娘和几个不省心的弟弟,跪在地上,又是磕头认错又是下手管教的,他们又还能怎么办呢?
“再有下次,看我不打断他们的腿。”
往往到了这个时候,村民们就会丢下几句狠话,也就作罢了。
但这三个男孩却仿佛陷入了某种恶性循环,他们从来都不会改。
偷了东西以后被打一顿,疼上几天,饿上几天,然后又忍不住的继续去偷。
每当这个时候,左人秋就会拖着被打得蔫头耷脑的弟弟,挨家挨户的去道歉,哪怕人家没丢东西,她也去道歉,她低眉顺眼,嘴里不断的说着赔罪的话,把自己的尊严踩进泥里,碾得粉碎。
这样的戏码,每个月都要上演好几回。
村民们一开始还愤怒,后来又是无奈,到最后甚至都有些麻木到习以为常了。
毕竟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那家人就像是荒野里的杂草一样,火烧不尽,风吹又生。
对着左人秋那么个哭哭啼啼,磕头作揖的女娃子,很多村民也确实拉不下脸来做什么更过分的事。
渐渐地,只要不是偷了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村民们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的由着他们去了,只当是破财消灾,离那晦气的一家子远一点。
左人秋十八岁那年,出落的有些亭亭玉立了,但眼里却始终带着一种无法被磨灭的野性。
左人焰十六岁,冯衬兵和冯衬金十四岁,都长成了半大的小伙子,能抵事了。
这年的秋天,胡猎户进山准备冬猎,去了好几天都没有回来。
起初大家也没怎么在意,毕竟猎户进山十天半个月也是常有的事。
就在他进山的第九天的晌午,村里几个结伴上山采山货的妇人连滚带爬的跑了回来。
她们个个都被吓的面无人色,说是在山坳里发现了胡猎户的残骸。
胡猎户被熊给袭击了,尸体都只剩下了一半,现场简直就是惨不忍睹。
消息传来,人人自危,谈熊色变。
胡猎户那么好的身手都栽了,谁还敢轻易上山?
村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左人秋拿起了胡猎户的那把猎枪,带着三个弟弟,进了山。
村里一下子炸开了锅,有人说他们不知天高地厚,纯粹是去送死,有人说他们是穷疯了,想靠熊胆发财,也有人说,这是蒋佩佩的晦气连累了胡猎户,现在又要克死自己的孩子了。
蒋佩佩依旧待在小木屋里,对屋外的喧嚣和即将发生的危险浑然不觉。
三天,整整三天,没有任何的消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四个孩子已经葬身熊腹,甚至开始议论要不要组织人上山找找残骸的时候,第四天的傍晚,四个身影出现在了村尾的土路上。
他们回来了。
四个人浑身上下都布满了泥土和血污,左人秋的肩膀处还裹着撕下来的布条,隐隐渗出了血迹,左人焰的胳膊用树枝和布条固定着,脸上毫无血色,冯衬兵眼角乌青,冯衬金一瘸一拐。
但他们都还活着。
而且,他们还拖着一头已经死透了的黑熊。
左人秋没有理会周围的视线,她指挥着弟弟们,把熊拖到了木屋前的空地上。
然后,她拿出了胡猎户留下的剥皮刀,开始对黑熊进行剥皮分解。
熊皮非常的完整,只有头部和胸口有一点破损,熊胆也被完好的取了出来。
左人秋把大部分的熊肉都分给了村民们,每家都送了一点,说是谢谢大家这些年的担待。
然后他们就把熊皮和熊胆拿去卖了,换了一笔钱,离开了这个村子。
他们走的那天,村子里面响起了一阵欢声笑语。
“走了,那几个祸害可算是走了。”
“老天爷开眼啊,终于是清静了。”
“走了好,走了好啊,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村民们仿佛卸下了心头一块沉甸甸的巨石似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
然而,这种轻松和庆幸只持续了几天。
有人路过山脚的时候,惊讶的发现,那间小木屋的烟囱里,居然还在冒着细细的炊烟。
几个大胆的村民透过窗户去看,就发现蒋佩佩一个人坐在屋里,正在慢吞吞的喝着一碗看不出是什么的糊糊。
孩子们走了,蒋佩佩却没走,她还留在这里……
一瞬间,村民们又觉得天好像要塌下来了。
这个灾星和晦气的源头还杵在村子边上,谁知道还会招来什么祸患。
但很快,人们就发现,蒋佩佩几乎足不出户,她总是一个人住在木屋里,她一个人住在木屋里,从来都不到村子里去,就算偶尔有村民路过的时候,她也像是没看见似的。
时间久了,村民们那根紧绷的神经又慢慢的松弛下来。
只要她不主动来克大家,大家也就当她不存在。
说到这里的时候,赵老七手里的烟早就熄灭了,他捏着烟杆,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蒋佩佩那个女人啊……这些年对孩子不管不顾的。”
“就是苦了秋丫头,”赵老七提起左人秋的时候满脸都是惋惜:“她一个姑娘家,那么小就要拉扯三个弟弟,当爹又当妈的,那三个小子又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懂事也不听话,成天到晚偷鸡摸狗的,净惹祸了,秋丫头是真的不容易。”
潭敬昭有些话想要和阎政屿说,却又碍于赵老七在现场没有办法直说,于是便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递到了阎政屿的眼前。
阎政屿看了一眼,大致的意思就是左人秋一行人抢劫的时候用的那把猎枪,估计就是从胡猎户那里拿走的那一把。
“差不多。”阎政屿冲潭敬昭微微点了点头。
雷彻行发现了他们俩的互动,于是便将赵老七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来:“他们最近回来了吗?”
“回来了呀,”赵老七颇为感慨的说道:“就前几天,刚回来没多久呢。”
这话一出,在场的公安们全部都聚精会神了起来。
赵老七没注意到他们的细微变化,自顾自的说了下去:“都过去快十年了吧,秋丫头这回算是……衣锦还乡了。”
雷彻行带着几分好奇的问道:“衣锦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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