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我就是……我就是一时糊涂,收了他一点钱,帮他……帮他藏了一下尸体而已。”
他喘着粗气,眼神躲闪,不敢看父母那锥心刺骨的目光,试图用愤怒掩盖自己的卑劣:“我……我能怎么办?人都已经没了,就算我把庞有财杀了,志伟他也活不过来了啊。”
魏志强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借口,语速加快,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畸形的理直气壮:“我……我那么做,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爸妈你们好啊,假装志伟是去北边打工了,总比让你们知道他被杀了强吧?
“至少……至少你们还能有个念想,不用一下子垮掉,我……我拿那钱,不也是想着补贴家里,让日子好过点嘛。”
这番颠倒黑白,自私冷酷到极致的话,如同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当头浇了下来,让原本疯狂撕打他的魏母动作猛地僵住。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养育了三十多年的大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极致的悲愤之下,魏母竟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着,指着魏志强,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哼响。
半晌,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你……你……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在村里停留了一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派出所的车队就再次开进了桥头村。
魏志伟那具被封在炕底八年,已然炭化的干尸被警方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安置在专门带来的运尸袋中。
魏志强则被两名民警一左一右押着,铐着明晃晃的手铐,踉跄地塞进了警车的后座。
他盯着那扇父母居住的,自始至终都不再打开过的房门,目光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审讯室里,气氛凝重。
当阎政屿和赵铁柱将魏志强的供述抛出来时,庞有财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一种又惊讶又委屈的表情。
他歪了歪头,摊开被铐着的双手,做出一个极其无辜的姿态:“阎公安,赵公安,你们这……这肯定是搞错了哇。”
庞有财眨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这尸体,是在他魏志强自己屋里的炕底下发现的,对吧?这藏尸的人,也是他魏志强自己,没错吧?他自己都承认了。”
他刻意加重了“他自己”三个字,身体微微前倾,试图营造一种推心置腹的错觉:“这凶手是谁,那不是明摆着吗?”
“当然是他魏志强啊,这跟我庞有财有半毛钱关系?”
庞有财双手胡乱的比划着,表情十分夸张:“你们可不能因为他随便攀咬,就把屎盆子扣我头上啊,我可是清清白白的!”
第22章
“哦?”阎政屿微微挑眉, 打断了庞有财的喋喋不休:“庞有财,我有一个问题。”
他身体前倾,同样拉近了距离, 一字一顿地问道:“我们刚才只告诉你魏志伟的尸体找到了, 是在魏志强家里发现的。”
“但是, ”阎政屿轻轻一笑, 俊朗的面容上露出几分冷意:“我们从头到尾, 都没有告诉过你,尸体,是藏在炕底下的。”
赵铁柱一拍桌子,扬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狭小的审讯室里炸响。
庞有财的脸上那副精心堆砌的真诚表情瞬间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的眼球不自觉地快速转动, 嘴唇微张, 似乎想立刻反驳,却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但这失态仅仅持续了两三秒,庞有财就迅速压下了惊慌。
他干笑了两声, 眼神开始游移, 不敢再与阎政屿对视:“呵……呵呵, 这……这还用说吗?”
“猜也能猜到啊,尸体是在他家发现的, 不在炕底下,还能在哪儿?总不能是在房梁上吧?我就是……就是顺嘴一说。”庞有财端的一副理直气壮。
“猜的?”阎政屿冷笑一声,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藏尸的地点有无数种可能, 地窖, 墙内, 院中,甚至灶底……你怎么就猜得这么准,一口就咬定是炕底下?”
庞有财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试图用提高音量和愤怒来掩饰自己的心虚:“你这是什么意思?阎公安,你这是在给我下套吗?我就那么随口一猜,怎么了?难道现在说话都不准人猜了吗?你们是不是就认定了是我,想尽办法要讹上我?”
他甚至倒打一耙,指向一旁的赵铁柱,投去求助的目光:“赵公安,你可要给我做主啊,他这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你可都看见了,”庞有财几乎是嚎叫出声:“就因为魏志强胡乱攀咬我,他就非要把这杀人的罪名安在我头上?”
“行,我承认,”庞有财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身体在审讯椅上扭动,将胡搅蛮缠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我确实知道尸体就埋在炕里。
“那又咋了?”
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是他魏志强杀的人,我顶多就是帮忙处理了一下尸体,是个帮凶,如果是我杀的人的话,我不埋在我家,我埋到魏志强家干啥?”
“至于非说是我杀人的阎公安……”庞有财瞪着阎政屿,满脸愤怒:“你这是逼供!是陷害!”
赵铁柱被他这反咬一口的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忍不住呵斥了一声:“庞有财!你他妈给老子放老实点!”
阎政屿伸手轻轻按住了差点要暴起的赵铁柱:“和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他深知,面对庞有财这种滚刀肉,在缺乏决定性直接证据的情况下,仅凭他刚才那句说漏嘴的话和魏志强的指认,虽然能极大的加重他的嫌疑。
但想要在审讯桌上让他立刻认下这条八年前的命案,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庞有财完全可以一直抵赖下去,将所有的罪行都推给已经暴露的魏志强。
继续僵持下去,意义不大,反而可能让庞有财摸清他们的底牌。
阎政屿面色沉静,不再看表演欲旺盛的庞有财,而是对赵铁柱使了个眼色。
他整理了一下桌上的笔录纸,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庞有财,你的态度和辩解,我们都记录在案。”
“事实真相如何,不是靠你在这里胡搅蛮缠就能改变的,”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眼神闪烁的庞有财,语气平静的说:“法律讲求证据,你最好想清楚,隐瞒和狡辩,只会让你罪加一等。”
说完,他不等庞有财再做出什么反应,便又对负责记录的民警道:“今天的审讯暂时到这里,带他下去吧。”
“阎政屿,你冤枉好人!你不得好死!”庞有财被两名强壮的民警从审讯椅上架起来,一边挣扎一边卖力的嘶吼着,活脱脱一个被冤枉以后声嘶力竭的样子。
赵铁柱烦躁地抹了把脸,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他娘的,这王八蛋,嘴真硬,明明就是他干的,证据都摆到眼前了,还他妈的死鸭子嘴硬!”
阎政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与庞有财这种高对抗性的嫌疑人交锋,极其耗费心神。
缓了一会,阎政屿冷静分析:“他心里很清楚,承认了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会拼尽一切抵赖,魏志强的指认和我们抓住的破绽,只是撕开了他的防御,但还不足以一击致命。”
“那现在怎么办?”赵铁柱吐出一口烟圈,微微有些垂头丧气:“就让他这么嚣张下去?”
阎政屿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台,他心中同样憋着一股火,但更清楚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此刻,他脑海中反复闪现着庞有财头顶那几行刺目的血字。
【1854天前,于南陵县杀害徐富根】
徐富根,那个五年前鱼缸沉尸案的死者,法医判断其溺亡地点是在南陵县的某条河里。
经过前段时间的调查,基本可以断定是凶手提了一桶河里的水,到了鱼铺后用这桶河水淹死了徐富根,再将其塞进了鱼缸。
若是将两个案子并案调查,或许能有新的突破口。
但他该如何告知赵铁柱?
直接说“我知道庞有财还杀了徐富根”?
可这信息的来源,他根本无法解释。
穿越和金手指是他必须带进坟墓的秘密,如果说出来,轻则被当成胡言乱语,重则可能引发无法预料的后果。
阎政屿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线索太少了,除了血字指明的地点和被害人,他没有任何可以拿得上台面的依据。
仅凭一个无法验证的直觉或猜测,就去引导侦查方向,这在严谨的刑侦工作中是极其冒险的,甚至可能干扰正常的判断。
“柱子哥,庞有财这个人……”阎政屿斟酌着用词,试图用一种更合乎逻辑的方式引导:“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危险和狡猾,他对待魏志伟的手段如此狠辣周密,我不认为魏志伟会是他唯一的受害者,他身上,很可能还背着我们不知道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赵铁柱的反应,心里权衡着是否要再透露一点,看看赵铁柱会不会联想到那个积案。
就在阎政屿犹豫不决,准备再试探一下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袁佳慧拿着一份新鲜出炉的审讯记录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完成重要任务的振奋。
“柱子哥,小阎,”她将文件夹递过来:“魏志强那边的审讯有重大突破,这是初步笔录,他……基本都撂了。”
阎政屿和赵铁柱精神一振,立刻接过文件夹,凑到一起翻看。
袁佳慧在一旁简洁地汇报着关键内容:“根据魏志强的供述,八年前,具体时间是秋收前后,他去县里找魏志伟借钱,推开后厨的门,结果发现魏志伟已经倒在血泊里了。”
那天时间挺晚的,国营饭店已经打烊,其他的厨师学徒们也都回家了,只有魏志伟和庞有财还留在后厨里练习。
魏志强熟门熟路的绕道饭店的后巷,推开虚掩着的后厨小门,结果就看见他的弟弟魏志伟仰面躺在后厨的地上,一柄寒光凛冽的刀,从胸前露出来一半。
他身下的血淌了一大片。
魏志强被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的冲过去,试图把魏志伟唤醒,可对方的身体却早已经冰凉,没有了半点气息。
他还没反应过来,庞有财就从厨房的阴影里扑过来,一把抓住了他。
庞有财脸色惨白,浑身都在抖,语无伦次的说着发生的事情。
事情的根源,依旧缠绕在那个令人眼红的国营饭店正式工名额上。
老厨头退休在即,明确属意厨艺天赋更高,更得真传的魏志伟来接他的班。
这让庞有财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和嫉恨之中。
他深知自己天赋平平,学艺懒散,若失去这个近在咫尺,几乎是天上掉下来的铁饭碗,他很可能又要滚回桥头村,变回那个人人嫌弃,无所事事的混混。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
而魏志伟呢?
在庞有财扭曲的认知里,魏志伟拥有着他梦寐以求,却无法企及的天赋。
魏志伟手艺那么好,随便去哪都能混口饭吃,就算不在国营饭店,私人的馆子肯定也会抢着要。
可魏志伟,却偏偏要和他争这个唯一的名额!
什么好事都仿佛被魏志伟占尽了的不平衡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庞有财的心。
所以那天,在练习刀工时,庞有财喝了二两白酒给自己壮胆,然后一手搭上了魏志伟的肩。
“志伟,”他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声音带着刻意的亲热:“咱哥俩商量个事呗?你看……师傅这工作,你能不能……让给我?”
魏志伟正专注地片着手中的鱼肉,闻言头也没抬,直接拒绝:“凭啥?这是师傅看重我,也是我自己努力学出来的,不让。”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看不出半分转圜的余地。
庞有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酒精和长期积压的怨气一起涌上头:“你就不能看在咱们这么多年兄弟的份上,让让我吗?”
他的声音开始拔高,带着一丝哀求,更带着浓烈的不甘:“你手艺好,到哪儿都饿不死,我呢,我没了这工作,我就完了,我又得回去当二流子!”
魏志伟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眉头紧皱地看着他,语气也硬了起来:“庞有财,你有手有脚,当初师傅也是一起教的,是你自己不好好学,现在知道急了?这工作是能让的吗?这是前途!”
“前途?!你他妈就知道你的前途!” 庞有财被前途两个字彻底刺激到,他猛的一下吧手里的酒瓶砸在地上,碎玻璃和酒液四溅:“那我的前途呢?你他妈为我想过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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