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绑匪就站在付国强面前,低着头,开始批改。
他用红笔,一道题,一道题,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判断着。
对的,他沉默。
错的,他就在旁边,用力地划上一个巨大的“叉”。
那红色的墨水,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如同淋漓的鲜血。
每一个“叉”落下,都伴随着笔尖划破纸面的轻微嗤声,像是一把钝刀在付国强的心头割过。
付国强死死地盯着那张试卷,盯着那越来越多的,触目惊心的红叉,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瞳孔因绝望而放大。
终于,批改完了。
绑匪抬起头,那张凹陷蜡黄的脸上,慢慢扯出一个极端扭曲夸张的笑容。
他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的笑声:“嘿嘿……嘿嘿嘿……”
那笑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十七道,”绑匪的声音沙哑而愉悦:“付大医生,你错了整整……十七道题。”
他晃了晃手中的试卷,那满篇的红叉仿佛在无声地宣判。
“看来,你这京都医学院的高材生……名不副实啊。”
话音未落,绑匪猛地将试卷揉成一团,狠狠摔在付国强脸上。
同时,走到付国强的侧边,从那一堆破烂中抽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把厚重的,闪着寒光的杀猪刀。
刀身宽厚,刃口看起来异常锋利,上面甚至还残留着一些难以辨认的,暗沉色的污渍。
看起来像血……
几天后,清晨。
城郊的江边,雾气尚未完全散去,水面平静,还有几只野鸭在发出嘎嘎的叫声。
老韩是一个资深钓鱼佬,此时他正坐在自己心爱的小马扎上,嘴里叼着烟,优哉游哉地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突然,浮漂猛地往下一沉,力道极大。
老韩心中一喜,以为钓到了什么罕见的大货,连忙起身,双手紧紧握住鱼竿,开始小心翼翼地收线。
水下的东西异常沉重,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鱼线被绷得笔直,发出阵阵嗡嗡的声响。
“妈的,难道是勾住水底的烂树根了?”老韩一边嘟囔,一边更加用力。
渐渐地,一个模糊的,被水草和淤泥包裹的物体被拖出了水面。
前段时间老韩有个钓友在河里捞上来个箱子,里头放着几件旧衣服,还有一块旧手表,他那钓友拿去卖了好几块钱呢。
老韩心中窃喜,丢下鱼竿,伸手去捞,入手是一阵难以形容的,沉甸甸的湿滑感。
他用力将那团东西拖到岸边的草丛里,迫不及待地拨开缠绕在上面的水草和黑色的淤泥。
最先露出来的,是几根扭曲的,毫无血色的手指。
老韩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他颤抖着手,继续扒开更多的淤泥和水草。
然后,他清晰地看到了一只完整的人手。
皮肤泡得惨白肿胀,指甲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手腕处是参差不齐的断裂伤,隐约可见森白的骨头茬子。
“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了江畔清晨的宁静。
第25章
“死……死人了!!!”
老韩仿佛是被烫到了一样, 瞬间就把手缩了回去。
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后疯狂倒退,脸色惨白如纸, □□处也湿了一片, 浓重的腥臊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只孤零零的, 惨白浮肿的人手, 静静地躺在翠绿的草丛与黑色淤泥之间, 五指微曲,仿佛还在诉说着某种未尽的绝望与恐惧。
一个多小时以后,一阵并不算密集却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首先赶到的是两辆偏三轮摩托车,从上面跳下来几个辖区派出所的民警,他们穿着□□式的橄榄绿警服, 努力的维持着秩序。
“散了散了, 都别围在这儿看热闹, 往后退,都退到警戒线外面去。”
“老乡们,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不要妨碍公务, 都往后退。”
大部分的围观群众都听话的退到了警戒线外, 只有两名半大的小子不仅没有听话,还试图从侧面的缝隙里钻进去。
幸好其中一个民警利索的发现了他们, 伸手指着两人厉声制止:“说你们呢!那孩子,别往里挤了,这有什么好看的,再挤把你名字记下来了啊。”
孩子的家长听到声音, 赶忙将他们拽了回去, 片刻之后, 孩子的哭嚎紧接着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没过一会儿,又来了两辆车,一辆草绿色的吉普,后面还跟着一辆印有蓝色“公安”字样的面包车,车辆颠簸着驶下泥洼的土路,扬起一片尘土。
吉普车的车门打开,从副驾驶上跳下来一个人,正是市刑侦大队第二支队的队长周守谦。
他约磨三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高大,身上穿着同等款式的橄榄绿警服,因为经常在外面跑,晒得有些黑,眉头习惯性的紧锁着,眼神极其锐利,扫视现场的时候带着一种刑警特有的威严。
跟在周守谦身后从面包车下来的,是技术科的老法医杜方林,他原本是省医院的一名医生,退休后又被返聘到刑侦大队当法医。
这是一个戴着厚重黑框眼镜,头发已然花白,身形清瘦的老知识分子。
杜方林身旁还跟着一个年轻人,是他的徒弟,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的木质工具箱,箱子的棱角处被磨损的很严重,看起来用了好些年头了。
“周队,杜工。” 先前到达的派出所负责人连忙上前,简单汇报了一下案发的经过。
周守谦一边听,一边麻利地掏出一副白色棉线手套戴上,同时语速很快地下达指令:“小于,重新拉警戒带,把围观群众请到一百米米外,保护好中心现场,小程,拍照固定,多角度,仔细点。”
“好嘞,周队。”被称做小程的是一名年轻的女警,程锦生,她是杜方林的徒弟。
答应了一声后,程锦生从吉普车里小心地搬出一台单反相机,开始选择位置,调整焦距,镁光灯在清晨时不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
等程锦生拍完照,周守谦和杜方林这才一前一后的走到了发现断手的位置旁蹲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和尸体腐败带来的甜腻气息。
即使周守谦戴上了口罩,这个味道也不断的往他的鼻腔里头钻,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才敢凑近尸块仔细观察。
那只手毫无血色,苍白至极,被水泡的极其肿胀,起皱的皮肤如同被泡烂的皮革,断腕处的伤口触目惊心。
皮肉和外翻的脂肪组织呈现出污浊的暗红色,白森森的尺骨和桡骨末端裸露着,骨茬看起来参差不齐。
“老杜,重点看看切口。” 周守谦的声音低沉而严肃。
“嗯。”杜方林应了一声,随后吩咐徒弟打开了那个沉重的工具箱,里面整齐的摆放着镊子,放大镜等一系列现场勘验的工具。
他先是拿起了一副橡胶手套戴上,随后便开始用镊子拨弄着断腕处的软组织和骨骼断面。
看了一会儿,杜方林又拿起那个带着一圈螺纹的放大镜,凑到离伤口只有十几厘米的地方,继续审视。
“情况不一般,”片刻之后,杜方林用手腕推了一下滑到鼻梁处的黑框眼镜,他指向伤口的边缘,语气非常凝重:“你看,这创口完全谈不上整齐,皮肤和肌肉有细微的撕裂和拉扯的痕迹,不像是利刃一次性砍断的。”
杜方林说着话,又用镊子尖端轻轻点了点白骨的断裂面:“还有这里,骨骼断面非常毛糙,有多个不规则的崩裂点和受力痕迹,这绝对不是专业的解剖手法,甚至不像是一把好砍刀干的。”
“凶手要么工具极其不顺手,要么……”杜方林沉吟了一瞬后,缓缓说道:“就是故意用这种费劲的方式发泄。”
周守谦的脸色越发的阴沉了,沉的仿佛能拧出水来:“能判断泡了多久吗?”
“这腐败静脉网已经蔓延到近腕处了,”杜方林喉间发出模糊的低吟,他再次仔细检查了皮肤的浸泡褶皱和腐败程度,又用手背隔着手套轻轻触碰了一下皮肤的质感:“根据现在的水温,江水的流速和腐败表现来看……”
“泡在水里的时间,至少得有三五天,”他直起略微有些酸痛的腰,叹了一口气:“当然,这季节水温变化大,如果中途被什么东西缠住,在江湾静水里多待了些时辰,那也可能更长。”
杜方林稍侧过身,对一旁拿着记录本的徒弟抬了抬下巴:“记下来。”
然后又转向周守谦,继续说:“老周,你看,单从这手掌的大小,骨骼的形态框架来判断,死者应该是一名成年男性。”
杜方林顿了顿,用镊子轻轻指向断掌的指骨部位:“虽然腐败得厉害,皮肉都糟烂了,但骨架是变不了的,你瞧这掌骨,还有这指骨,生得修长,关节轮廓也清晰,这种人,生前多半不是出大力,干粗重体力活的,那种活计留下的手,不是这个样子,骨节会更粗大,关节磨损的痕迹也重。”
他说着,又将镊子尖精准地指向食指和拇指的指关节处:“重点在这儿,这两个关节,比起其他手指,明显要更粗大一些,还有,你看这第一指节的内侧。”
杜方林示意周守谦凑近看,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中缓缓解释:“这里有偏向一侧的角质层增厚痕迹,这不是短时间能磨出来的。”
他放下镊子,语气笃定:“这是一种长期性的,重复性的受力特征,就像……好比有人常年拿笔,中指第一个关节内侧会有茧子一样,这种痕迹,常见于需要手指精细操作,而且得持续用力的活儿。”
杜方林想了想,又补充了一个细节:“另外,虽然指甲缝里现在塞满了泥沙,但你看指甲本身的形状,边缘修理得很整齐,没有劈裂或明显的污垢沉积,这说明他生前很注意手部清洁,有良好的卫生习惯。”
将几个线索串联起来,杜方林给出了初步的结论:“所以,综合这手掌的骨架形态,特定的关节磨损和指甲状况,可以初步推断,死者生前很可能长期从事需要手指精细操作的专业工作。”
周守谦追问了一句:“能判断出具体的工作吗?”
杜方林略作思索,举了几个例子,“比如牙医,钟表匠,或者精密仪器维修师,这些职业,都容易在手上留下类似的印记。”
“当然,眼下这些都是基于局部发现的推测,更准确的信息,比如确切的年龄,具体的体态特征,都得等找到剩下的尸块,拼凑出完整的尸体,带回实验室做系统的解剖和检验,才能够最终下定论。”杜方林边说边慢慢摘下手套,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周守谦站起身,摘下大檐帽,用力抹了一把脸,目光投向浑浊且流淌不息的江面。
江水水面宽阔,正值初秋,水流并不缓慢。
“碰上硬茬子了,还是个没人性的,” 周守谦低声咒骂了一句,随即转身,声音洪亮地命令道:“打捞队,立刻下水,以发现点为中心,上下游各延伸三百米,不,五百米,重点区域用滚钩和拉网给我反复过几遍,一处也别漏掉。”
“派出所的同志们,”周守谦给自己的队员们布置完任务后,转身和当地派出所的民警们目光交汇,他冲他们点头示意:“恐怕还得再辛苦大家一趟。”
他边说边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范围:“还请大家立刻组织人手,沿着江两岸,尤其是下游的草丛,浅滩等地方仔细搜索,看看有没有其他可疑物品,或者……遗漏的尸块。”
没有现代化的水下机器人或者声呐探测,打捞工作完全依靠人力和简陋的工具。
几名水性好的干警和临时从附近村里征调来的熟悉水性的民兵们,穿着厚重的黑色橡胶防水裤,推着两条旧木船下了水。
他们用绑着铁钩和挠钩的长竹竿在江底小心翼翼地探索,拖拽,或者几人合力拖着沉重的拖网在指定区域来回拖拉。
岸上的同事们则紧张地关注着水面的动静,并紧紧拉着系在下水人员腰间的粗麻绳,以防不测。
时间在沉闷而艰辛的打捞行动中缓慢流逝,汗水混合着江水的湿气,浸透了每一个参与搜寻人员的衣服。
打捞队员们在浑浊的江水中艰难地摸索,滚钩和拉网一次次沉入水底,又一次次带着淤泥和水草被拖起,期待中的发现却寥寥无几。
直到下午日头偏西,除了最初那只右手,打捞队才陆陆续续有了极其有限的收获。
一只同样肿胀,惨白的左脚,脚踝处有着与右手腕类似的,粗糙不堪的切割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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