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紧接着,在下游约一百米处的一处回水湾,滚钩挂住了一个沉重且包裹着破旧麻袋的物体。
将物体拖上岸打开后,里面是一节高度腐败,难以辨认细节的躯干部分,主要是胸腹腔的后侧,皮肤组织大部分已脱落,露出了暗红色的肌肉和部分脊柱,切割边缘同样呈现出反复砍剁的状态。
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其他有价值的发现了。
没有头颅,没有右腿,没有双臂,没有能够明确辨认特征的其他躯干部分,也没有随身衣物或能证明身份的其他物件。
广袤而浑浊的江水仿佛一张深渊巨口,吞噬了其余所有的线索。
杜方林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对着这两件新打捞上来的尸块进行了初步检验。
他的脸色比早上更加难看了一些,眉头紧锁,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
周守谦一直坚守在岸边,连午饭都只是匆匆扒了几口。
他一直安静的等着杜方林全部检查完,才开口询问:“情况怎么样?”
杜方林摘下沾了些污渍的口罩,语气沉重的说:“情况……非常不乐观。”
杜方林用纸巾擦了擦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珠,他年纪大了,干这些活很是劳累,但更疲惫的,是源于案件本身的棘手。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缓慢的解释:“加上最初的右手,目前只找了三块尸块,从切割手法上看,和之前的判断一致,工具很粗糙,但这分割的块数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凶手可能进行了分散处理。”
杜方林指着那节躯干:“你看,这里主要是后背部,前胸,腹部,骨盆这些能提供更多信息的部分完全没有,左脚找到了,右脚却毫无踪迹,最关键的头颅也下落不明。”
杜方林眉眼中闪过一抹暗色,表情也越发的严肃了:“这绝不完全是江水冲散的结果,更像是凶手有意将不同部位的尸块分散抛弃,甚至用不同方式处理掉了。”
他说到这里,有些口干舌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全部灌下去后才又继续分析。
说话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江水有流速,部分组织,尤其是较轻的、未被重物缠绕的,很可能已经被冲到了更远的下游,甚至进入支流……”
“我明白你的意思。”周守谦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越发的凝重了。
若是凶手将尸块故意捆绑重物沉入江底,恐怕现在还埋在更深的淤泥里,按照他们目前的人手和设备,短时间内很难全面覆盖。
“我们的人手……远远不够,”周守谦抿着唇,沉思着:“如果想要完成有效的全面打捞和后续排查,必须得增援,而且需要扩大搜索范围,包括对沿岸可能的抛尸点进行地毯式的搜查。”
刑侦大队一共就只有两个支队,目前一队在忙着另外一个案子,他们二队所有的人手都抽派过来了,还加上了当地派出所的民警。
周守谦看着那寥寥三块摆在塑料布上,拼凑不出一个人形的尸块,脸色铁青,紧握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起碎尸案的性质之恶劣,手段之残忍,凶手之狡猾,已经超出了寻常的范畴。
这么点线索,侦破工作带来了巨大的困难。
他们无法辨认死者身份,难以判断精确的死亡时间和原因,更无从分析出凶手的动机。
周守谦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焦躁,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响了三四次才点燃。
他深吸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一并带出。
他转向身旁瘫坐在折叠凳上,衣服早就被江水浸透的于泽,哑着嗓子喊了一句:“小于。”
于泽是二支队年纪最小的刑警,刚满二十五岁,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他累得眼皮都在打架,刚才在江里打捞的时候,他一脚踩空,差点被暗流卷走了,此刻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浑身控制不住地再发抖。
听到师傅叫他,于泽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一软,差点又栽下去。
周守谦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沉缓:“你坐着听我说。”
“好。”于泽乖巧地应了一声,坐在椅子里,将身体缩成一小团。
周守谦凝视着徒弟苍白疲惫的脸,语气放缓了些:“你现在回局里去,当面向田局汇报这里的最新情况。”
他特意叮嘱:“一定要强调案件的极端恶劣性,和我们现在物证严重缺失的困境,请求局里最大力度增派警力支援,就说是我周守谦说的。”
“好的师傅,我明白。”于泽重重地点了下头,用手撑着膝盖,咬牙站了起来,尽管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作为一个刑警该有的锐利。
就在于泽抓起外套,转身即将冲出帐篷的时候,周守谦又喊住了他:“等一下。”
于泽立刻刹住脚步,回身站定:“师傅。”
周守谦快步走到他面前,眉头紧锁,补充了几句:“还有,你告诉田局,我们急需协调水上派出所的船只,数量越多越好,必须立刻扩大水面搜索范围,光是岸边打捞是不够的。”
“是!保证完成任务。”于泽挺直腰板,敬了一个标准的礼,转身快步冲了出去。
一直在旁边沉默观察的杜方林此时才上前几步,望着于泽离开的方向,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语气中带着担忧:“你这么大动干戈……这是打算……?”
周守谦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犹豫,直言不讳道:“抽调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对江水下游十公里内的所有荒地,桥洞,垃圾堆等任何可能抛尸的地点,进行拉网式排查。”
杜方林闻言,脸上的忧色更重了几分,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迟疑着开口:“这需要的人力物力太庞大了,动作这么大,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社会恐慌,带来不好的影响啊。”
周守谦将目光再次投向那吞噬了大部分线索的江水,夕阳的余晖将水面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声音低沉:“老杜,凶手手段残忍至极,如果我们的动作慢了一步,让这个丧心病狂的凶手有机会再次举起屠刀,对准第二个,第三个无辜的人呢?”
杜方林浑身一震,到了嘴边的劝诫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杜方林抬手拍了拍周守谦的手臂,语重心长的说:“唉……你说得对,但愿……田局能同意这个方案吧。”
——
阎政屿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着庞有财案最后的卷宗,阳光透过百叶窗洒下来,在他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赵铁柱则在一旁大大咧咧地喝着浓茶,听着王建明吹嘘自己当年是如何的勇猛。
一名年轻的警员探头探脑摸了过来:“柱子哥,小阎,李所让你们去一趟他的办公室。”
两人敲门进去,就看到所长李国栋坐在办公桌前,单手扶撑着额头,眉头紧锁,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赵铁柱的心里下意识的咯噔了一下,他赶忙上前两步,询问出声:“这是咋的了?”
“你们自己看看吧。”李国栋不由分说地丢给他一份文件,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铁柱一把抓过文件,阎政屿也凑了过去。
白纸黑字,盖着市公安局鲜红的大印,内容清晰明确,因侦破碎尸案工作需要,经研究决定,借调滨河派出所民警赵铁柱,阎政屿二位同志,前往市局刑侦支队报到,参与刑侦工作,即刻执行。
“碎尸案?!”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不然呢?”李国栋打断他,语气中带着心疼和不舍,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市局点名要人,点名要你们,说是看重你们之前破案的表现。”
他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苗子,这就要被连根拔走了。
李国栋挥了挥手,像是要驱赶什么烦心事:“行了,别杵着了,赶紧收拾东西,市局的车估计一会儿就到,去了给我好好干,别丢了咱们滨河派出所的脸。”
“还有……”李国栋的脸色严肃起来,仔细叮嘱:“去了那边,一切行动听指挥,尤其是你,赵铁柱,收收你那火爆脾气,多跟人家周守谦学一学,小阎啊,你多看顾着点他。”
“是!所长放心。”赵铁柱挺直腰板应道,脸上已难掩跃跃欲试的神情。
阎政屿也平静地点了点头:“明白,李所。”
一辆挂着公安牌照的旧吉普车将两人拉到了市局大院。
与滨河派出所的平房小院不同,市局的办公楼显得高大而肃穆,进进出出的干警步履匆匆,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院子门口,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男人正等在那里。
他看起来和赵铁柱差不多大的年纪,同样黝黑的脸上刻着风霜,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干练和锐利。
“周队,”赵铁柱一看到那人,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他上前一步,习惯性地锤了一下对方的肩膀:“好家伙,原来是你这老小子在等我们。”
这位正是刑侦二队的队长,周守谦。
他结实的身板挨了一拳却纹丝不动,脸上露出同样的笑意,还回敬了赵铁柱一拳:“铁柱子,嗓门还是这么大,听说你在下面派出所混得风生水起,接连破了好几个大案,可以啊。”
“嘿嘿,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带出来的兵,”赵铁柱毫不谦虚,随即拉过身边的阎政屿:“周队,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阎政屿,我们所的福将,脑子好使,眼力贼毒,小阎,这是周队,我当年在部队时的老班长,过命的交情。”
“周队,您好。”阎政屿上前一步,敬了个标准的礼,态度不卑不亢。
周守谦上下打量了一下阎政屿,目光在他沉静的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阎政屿,名字我记住了,你们李所特意交代过,说你是个人才。”
“别客气,到了这儿就是自己人。”他拍了拍阎政屿的肩膀,力道不轻。
几人谈话间已经走到了屋子里,警员们纷纷好奇的看了过来。
有跟赵铁柱相熟的,立刻笑着起哄,其中一个稍微年长的警员疯狂冲着赵铁柱挤眉弄眼:“哟,柱子哥来了,这回还把你们的秘密武器给带来了?”
“可不是嘛,”旁边有人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善意的调侃:“这位就是阎政屿同志吧,听说你眼神毒得很,啥线索都瞒不过你,我们可都听说了,庞有财那陈年老案,就是你给盯出来的。”
“是啊,”又有一个声音加入:“小阎同志,你这来了才俩月,功劳簿都快记满了,这回是打算给我们二队也送点业绩不?”
面对这些直冲自己而来的调侃,阎政屿依旧面色平静,只是朝着众人方向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并没有多言。
这种沉稳低调的态度,反而让老刑警们心里又高看了一眼。
赵铁柱则是哈哈一笑,上前揽住阎政屿的肩膀,颇为自豪地插科打诨:“去去去,啥叫送业绩?咱们这是精诚合作,共同破案,我告诉你们,可别小看我这小兄弟,本事大着呢。”
周守谦看着这场面,也笑了笑,出来打圆场,同时顺势说道:“行了行了,都别贫了,活儿都干完了?”
他挥挥手,示意大家各忙各的,然后对赵铁柱和阎政屿说:“走,我先带你们熟悉一下咱们这儿的环境,认认门儿。”
与之同行的,还有其他派出所借调过来的民警,一共有十几个人。
刑侦大队所在的是一栋四层的综合业务楼,浅灰色的墙面显得干练而威严。
“这楼刚投入使用不久,好多兄弟单位都羡慕咱这条件,”一楼大厅宽敞明亮,周守谦一边走一边如数家珍的介绍道:“这层主要是我们支队的刑警办案区和一些窗口用房。”
二楼是指挥中心,刑事技术用房,还有财务室,阅览室这些,环境相对要安静一些。
三楼则是备勤用房和警务技能训练用房。
四楼则是物证及收缴品保管用房,警用装备物资库,档案室这些重地。
走廊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铁门,旁边挂着“武器警械室”的牌子,警卫肃立,透着一股无声的威严。
简短参观后,周守谦将十来个人带进二队的大办公室,喊了声于泽:“小于,你来给大家说一下案子的具体情况。”
于泽略微有些紧张,他拿起一个边缘磨损的笔记本,走到办公室中间,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
他的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从第一只断手的发现,到后续打捞上来的左脚和躯干碎块,再到法医对切割工具,抛尸手法的初步分析,以及目前排查失踪人口遇到的困境……
信息量很大,但现状概括起来就是四个字:线索寥寥。
案情介绍没花太多时间,因为情况本就简单到令人沮丧。
周守谦在于泽说完后,站起身来总结:“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废话不多说,现在所有人,立刻去楼下集合,咱们的首要任务,还是打捞。”
“扩大范围,细化区域,哪怕是把这江底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剩下的尸块给找出来,确认死者的身份。”
命令一下,没人敢耽搁,一群人立刻行动起来,脚步声杂乱地响彻楼道。
阎政屿和赵铁柱跟着人流下了楼,院子里,停着好几辆面包车和一辆货车。
“上车,都挤一挤。” 一个老刑警拉开车门,招呼着,一群人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进了面包车和货车的后车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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