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这根本就不是巧合,”赵铁柱眼睛紧盯着档案,愤愤不平的说着:“这他妈就是蛇鼠一窝!”
“姐夫在台上穿着官衣,小舅子在号子里头当打手,”赵铁柱狠狠皱着眉,一张脸阴沉沉的,仿佛都快要滴出水来:“一个升官,一个减刑,这是在拿别人的命和冤屈当垫脚石啊……”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部都被串联起来了。
韩孝武在监狱和看守所里,利用暴力或者是欺骗的手段,替管茂辉攻克重案难案,制造认罪口供,以此来获取惊人的减刑机会。
而他的姐夫管茂辉,则在检察院系统内,凭借着这些又快又准得以破获的案子,作为其办案能力强,业绩突出的资本,在仕途上平步青云。
“这还等什么呢?”于泽直接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大,甚至导致椅子腿在地面上划过一道极其刺耳的声音:“我们现在就把这些情况汇报给师傅啊,紧接着就可以抓人啦,梁家叔侄也就能放出来。”
在于泽的心里头,他的师傅周守谦就是无所不能的,现在这管茂辉的升迁之路明显存在着问题,只要把他抓起来审一审,那么所有的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但阎政屿却一把拽过了他的胳膊:“你先别急,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阎政屿的话还没说完,于泽就迫不及待的打断了他:“我师傅调取档案的事情,管茂辉肯定会知道的,如果现在不抓人的话,等他反应过来,把所有的证据都销毁了,不就晚了吗?”
“小于啊小于,你还是太年轻,”赵铁柱轻叹了一声,抽出一根香烟点上,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管茂辉现在的地位可不低啊……”
“就凭借我们几个……”赵铁柱自嘲的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是没有那个资格去抓人的。”
“对,”阎政屿在一旁应了一声,声音微冷:“而且我们没有更加确凿的证据,能证明管茂辉是直接指使了韩孝武,或着参与了韩孝武的违法行为的,仅仅凭借他们的亲属关系和升迁的时间,是不可能就这么给管茂辉定罪的。”
于泽的牙关紧咬着,双手攥在一起,满脸的愤恨:“难倒……就要一直看着他这样逍遥法外吗?”
“证据,证据,又是证据!”于泽越想越气,控制不住的的踹了一脚凳子,心里一阵阵的发苦:“可之前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梁家叔侄就是被判了啊,难道就因为他管茂辉是系统内部的人?”
“所以我说,你还是太年轻嘛,”赵铁柱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于泽的肩膀,安抚着说道:“这世上的很多事情啊,都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非黑即白,那太阳都还有照不到的地方呢。”
“不过呢,这世上也总有人愿意为了这些是非曲直,拼尽全力,”他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有些深沉:“我们要做的呢,把心里头的那杆秤给摆直喽,尽可能的找清楚所有的证据,不要让我们手底下出现任何的冤案,错案。”
于泽被说得脸颊微微发红,他应了一声,低下了头去:“嗯,我明白了。”
“这一点你还得跟小阎学学,”赵铁柱的目光偏向阎政屿语气中,带着点促狭:“小阎的年纪比你还小呢,但他可沉得住气。”
他的下巴往前支着,直言不讳:“你瞅瞅他那股沉稳的劲儿,跟老僧入定似的,就算遇到天塌下来也不着急,分析起案子来一环扣一环,比我这种老家伙也好使的多……”
于泽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他偷偷看了阎政屿一眼,满心满眼的都是佩服,他觉得,阎政屿应该是除了他师傅以外,最厉害的刑警了。
说着话,赵铁柱又往前凑了凑,用自己的肩膀撞了撞阎政屿:“你小子,老实给我交代,你是不是虚报年龄了?”
要不然的话,年纪轻轻的,哪来这么多老道的经验。
阎政屿眨了眨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实话实说:“确实,其实我今年已经三十七了。”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快一年,再加上前世的年龄,两世为人,阎政屿也确实活了三十七年。
“好你个臭小子!”可实话实说,却偏偏没有人相信,赵铁柱瞪着一双虎目,做势就要去打阎政屿:“你在这儿等着我呢是吧?”
“怎么,喊了我这么久的哥,心里头不得劲了,现在想让我改口管你叫哥了?”
听了这话的阎政屿才终于反应过来,赵铁柱今年刚好三十六,他说三十七岁,正正好好比赵铁柱大了一岁。
阎政屿侧身躲了一下,难得的开了个玩笑:“柱子哥,这可是你自己算出来的,我可没逼你啊,不过你这声哥嘛,听着确实蛮舒坦的,要不考虑考虑?”
“臭小子,考虑个屁,给你美的!”赵铁柱收回手,笑骂道:“年纪小,当什么哥?再说了,你小子就是表面看起来老成了一点,心里还指不定多幼稚呢,保不齐跟我儿子一样……”
他这话虽然是玩笑,却也道出了几分真情。
阎政屿现在的年纪确实比较小,但是他的经历和性格使然,让他看起来沉稳很多,赵铁柱虽然年纪稍长,性格却格外的外放跳脱一些。
玩笑归玩笑,轻松了片刻之后,三人又回到了严峻的现实面前。
对于管茂辉的调查,进展依旧极其缓慢。
他经手的案卷卷宗浩如烟海,短时间内根本难以找出所有的疑点,而且他的社会关系网盘根错节,梳理起来也需要大量的时间。
管茂辉的财产状况表面上也没有任何的异常,很显然,对方是早有准备或者是本身的手段就很高明。
而最关键的人物韩孝武,依旧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找不到任何的踪迹。
调查情况再次陷入了僵局。
这种明知道对手是谁,却根本无从下手的憋闷感,让办公室里始终弥漫着一股低气压。
日子很快就到了四月,一个略显阴沉的上午,周守谦把阎政屿叫到了办公室,同行的,还有局里的法医程锦生。
“有个任务,需要你和小程去一趟,”周守谦递过来一个文件夹:“还记得之前的那个碎尸案吗?嫌疑人罗猛昨天在医院病逝了,今天出殡,你们俩代表咱们支队,去送个花圈,表达一下意思。”
阎政屿简单的回忆了一下,罗猛,是一个被确诊为癌症晚期的屠夫。
为了报答那位竭尽全力为他女儿罗小雨进行心脏手术的付国强,在得知自己时日无多之后,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报恩。
他用迷药迷晕了那个顶替了付国强人生的付贵,将其肢解成了十七块。
这个案子是去年十月份发生的,在当时引起了很大的轰动,情与法的纠葛也让人格外的唏嘘。
最终,罗猛因为故意杀人罪被起诉,但因为其病情严重,一直保外就医,他在医院里面度过了生命的最后几个月。
付国强本人并未直接参与杀人,虽然罗猛肢解付贵的手段确实来自于付国强,但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这些医学知识是为了杀人而传授。
再加上他虽整容成了付贵的样子,也冒名顶替,但在此期间找到了很多省院院长方学文以及石匣沟村村支书付建业等人的犯罪证据,有重大立功表现及自首情节。
所以付国强最终的判刑并不重,只有四年。
如果他在监狱里面表现好的话,说不定还可以提前出来。
付国强精湛的医术和救死扶伤的初衷,让北京医学院为他保留了学籍,等他服刑结束,正常进行学业,也不过才四十岁的年纪。
此后的人生,尽皆归由他自己掌握。
他可以成为一个他所期盼的,曾经梦寐以求的,白衣天使。
“罗猛……走了?”程锦生接过文件夹,里面是简单的案情摘要和葬礼的地址。
她到现在都还清楚的记得,她和罗猛初次见面的那个时候。
那是在罗猛的老家,一个格外贫穷的村庄,在那个同样贫穷的家里,只有罗小雨一个人的床榻看起来还算温馨。
罗猛脊背佝偻着,像是一棵枯死许久,但始终苦苦支撑着未曾倒下去的白杨树。
“嗯,癌细胞全身转移,没撑过去,也算是解脱了吧,”周守谦叹了一口气,说话的声音闷闷的:“这个案子我们一直是依法办案,但是人情方面,罗猛也算是个……”
“唉,”周守谦在原地转了个圈,一下一下的跺着脚,有些唏嘘:“去看看吧,看看他家里人,尤其是他那个女儿,现在怎么样了。”
“明白。”阎政屿轻轻点了点头,他对于这个案子,也一直是记忆犹新。
隔天下午,阎政屿和程锦生来到了位于城郊的殡仪馆。
葬礼的规模并不大,显得有些冷清。
灵堂的正中央挂着罗猛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他面容消瘦,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
一个黑色的骨灰盒,静静的摆在照片的前面。
阎政屿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家属位的罗猛的妻子秦娥和女儿罗小雨。
秦娥穿着一身素净的黑色衣服,脸上并不带多少的悲伤,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罗小雨紧紧地攥着母亲的手,怯生生的站在人群中,小小年纪的她可能还不懂一个人死去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她明白,她可能这辈子都再也没有办法见到那个将她捧在手心里的父亲了。
她的脸色不似几个月前病殃殃的苍白,脸颊红润了很多,嘴唇上也有了血色,一双眼睛很是明亮,带着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应该有的灵动。
看来付国强给罗小雨做的手术很成功,后续的疗养也非常到位。
阎政屿和程锦生上前,郑重的将花圈摆放在了指定位置,然后走向家属。
“节哀。”阎政屿对秦娥轻轻说了一句。
秦娥看到他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阎政屿是当时负责调查的公安之一。
她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抵触或悲伤的情绪,反而微微欠身,语气平和:“是公安,还有这位……程法医吧?谢谢你们能来送我男人最后一程。”
秦娥的反应反应让阎政屿和程锦生都有些意外。
通常在这种场合,家属看到办案的公安以后,情绪都会比较激动,有的时候可能还会发生一些争执。
“小雨,还记得这两位叔叔阿姨吗?他们也是帮过我们家的哦。”秦娥轻轻拉过女儿,语气轻柔的对她说着。
罗小雨抬头看着阎政屿和程锦生,大眼睛眨了眨,声音听起来中气足了不少:“我记得的,谢谢叔叔阿姨。”
“小雨恢复得很好,看起来精神多了。”程锦生蹲下身,用手拍了拍罗小雨的胳膊,很温柔的打量着她。
“嗯嗯,”罗小雨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医生说我再好好养一段时间,就能跟其他的小朋友一样跑跑跳跳了,握还能去学校上学呢。”
看着女儿脸上天真的笑,秦娥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她深吸了一口气对阎政屿和程锦生说道:“阎公安,程法医,说实话,我男人走了,我们娘俩……心里头虽然空了一块,但其实并没有太伤心。”
秦娥看着丈夫的遗像,眼神复杂却温柔:“他最后这几个月虽然在医院里头熬着,也受了不少的罪,但我知道,他心里头是踏实的,也是高兴的。”
她摸着罗小雨头上的小辫儿:“其实啊,我男人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他看着小雨一天天好起来,能自己走路,能说能笑,能大口吃饭,他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我男人说……他这辈子只干过杀猪的活,没干过什么大事,”秦娥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临了啊,能用这种方法护住小雨的救命恩人,让付大夫这样的好人能继续治病救人,我男人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阎政屿静静地听着,一时之间心中感慨万千。
罗猛这个看似粗犷的屠夫,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什么是父爱。
尽管这方式是如此的极端,如此的不容于法……
可他对于女儿罗小雨的爱,以及对付国强的感激之情,都是源自于真心,做不得半点假。
“阎警官,程法医,说起来,还是要谢谢你们,我男人这个案子判了之后,很多事情也水落石出了。”
秦娥轻轻叹了口气,有些唏嘘:“之前给我们家小雨做手术的那个付贵,他不是手术失败,一个年轻的医生给背黑锅了嘛,现在那个医生也已经恢复了名誉,重新回到省院上班了,他前段时间还来医院看过我们呢,说是要感谢我们。”
“省院那边前阵子也派人来找我了,把当初给小雨做手术的钱全都退回来了,然后还说有医疗事故的赔偿……”秦娥的声音抖了一下,双手无意识的攥着衣角:“加在一起有十一万三千多,我……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我心里头发慌……”
“我……我本来是打算把这些钱全部都存到银行里,存一个定期,给将来小雨上学,用她现在身体好了以后肯定要读书,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作为一个农村出来的女人,这是秦娥能够想到的最稳妥,也是最传统的方式。
但是来到了江州,见到了世面,秦娥总觉得这些钱是不太够用的,可她连书都没念过,大字不识几个,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样去挣钱。
所以她就想要问一问:“阎公安,程法医,你们都是念过书的文化人,你们能不能帮我出个主意,我想给小雨多攒点钱。”
其实这个年代是非常适合下海经商的,后世的不少人都说,站在这个风口上,就连一头猪都能富得起来。
但是这却并不适合秦娥,她没有什么心眼,也不会那些弯弯绕绕,下海经商很可能会被骗个精光。
阎政屿思考了片刻后回答道:“我建议你可以考虑用这笔钱,在江州买两套房子。”
因为之前罗猛一直住院,秦娥和罗小雨也想要多陪陪他,所以就一直在医院附近租了套房子住着。
她们原本的打算是等罗猛安葬了以后就回到那个两山夹缝里的偏僻村庄去。
秦娥下意识的摆了摆手:“在城里买房?这不成的,不成的……江州的房子很贵的,我们哪里买得起哦……”
“不用买市中心,”阎政屿耐心的解释着:“可以看看,稍微偏一点的地方,或者是老城区,现在价格还没完全涨起来,一套房子三五万就能拿下了,有了房子,也算是有个真正的家,小雨也能在一个稳定的环境里长大,这对她的恢复和成长也都是有好处的。”
上一篇:我在贝克街绑定伦敦城市意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