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傻二疯
“蔡相公找了几个人埋伏在密室里,让人把杨戬叫来,说是商议京城禁军缺额的问题。”小王学士淡淡道:“杨戬刚刚一到,埋伏的人就扑上前去,将他摁倒在地,直接夺走了金印——前后也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
半个时辰?我睡得这么久么?——诶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应该是:
“蔡京把宦官的金印给抢了?!”
苏莫惊骇绝伦,几乎突出眼睛:平日里什么阴谋算计明枪暗箭也就罢了,这样光明正大把人叫来直接抢印章的举止,搁历史书上那少说也得是个伊尹霍光、曹操王莽;一般接下来跟的都该是什么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赐九锡称警跸用天子仪仗,生不当九鼎食死即当九鼎烹的货色;而现在——现在真不是他小看蔡相公,以蔡老登那把子年纪,就算现在开始刻苦努力,效法先贤,是不是也太晚了些?
难道七八十了都还正是出去闯的年纪么?喂拜托司马懿七十搞政变已经是很励志很惊世骇俗了,这方面的记录就实在没有必要打破了吧!
“事出迫急尔。”小王学士道:“正常来讲,蔡京绝不会做这样近乎大逆的事情;但还是那句话,他已经很不正常了……”
苏莫灵光一闪,猛然醒悟:
“是你胁迫他的!”
“……不能叫胁迫。”小王学士心平气和道:“我只是和他聊了聊现在的情况。”
“聊什么?”
“先是聊了聊他近几日来诵读的情报。”小王学士语气不变:“蔡京三日前不是读过一份报告么?说是女真人曾经使用火药攻城,声震左右,糜烂数里……”
苏莫:“……诶?”
他呆了一呆,有些不知所措;没错这份报告的确是蔡京读过的,但读完后他立刻就在返程的车上与王棣尽情蛐蛐了一通,嘲笑蔡京真是不辩好坏照单全收,果然是个纯粹的外行——什么“糜烂数里”?搞不好的还以为你用核武器了呢!
基础科学尚且没有进入质能反应的领域,区区一点化学能量也想震动地壳吗?这搞不好又是哪个穷酸书生自行发挥,从精神错乱的逃兵口中套取信息之后,自己再二创出的奇葩论调,完全没有人采信的价值。
所以,提这种低质情报有什么意义呢?
“我又告诉他,长期以来,思道院制备火药的损耗是很大的。”
啊这倒也不是说假话,毕竟尝试新配方就意味着要做大量实验,要做大量实验就意味着损耗;更不用说苏莫的实验还未必能全部上得了台面,有些隐秘一点的步骤必须得挂靠到现有的项目下面,这样算起来,损耗当然很大。
……不对,虽然这绝不是在说假话,但如果两两凑合起来——“女真人手上有强力火药”+“思道院火药损耗很大”,这两个条件拼凑起来的结果——
“你是在暗示他,火药上面有猫腻?”
火药上有猫腻么?其余地方的火药不好说,至少思道院的火药绝无可能;因为这玩意儿制备之初就被掺入了大量敏感的络合物,与空气接触久了自然就会氧化分解,大大降低效用;必须要与氧化剂搭配使用。女真人连氧化还原的边都摸不到,他们能搞什么动作
“蔡京也是这么问我的。‘你是在暗示老夫,思道院的火药出了猫腻’?”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小王学士道:“文明散人认为没有问题。”
苏莫:…………
谢谢啊,被你这么一说,蔡京原本就是只有三分的疑虑,现在硬生生也要增成十分了!
——文明散人觉得没有问题,拿钥匙你还真么放心的话,是不是你也和文明散人相差无几了?!
怪不得这小子要绕开自己单独谈呢,要是当着自己的面来上这么一句,那请问这谁绷得住啊?!
苏莫咬牙切齿,却又一句话没法多说,因为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小王学士的选择才是最恰当、最合适的——真要是让蔡京窥伺出一丁点自己的脸色,那么什么谋划都不必谈了;反过来讲,也只有王棣以及王荆公几十年的信用卡,才能将这短短几句“客观陈述”,描绘得如此惊心动魄、入木三分,逼迫得蔡老登不能不反复思考,乃至于最终崩坏理智——
“……然后呢?”
“然后蔡京就动手了。”小王学士道:“不知道怎么的,他似乎认为杨戬就是那个走私火药的幕后黑手,还怀疑杨戬居心叵测,已经勾结了女真,准备暗算自己;所以情急之下,也就只有先下手为强了……”
苏莫板起了脸:
“不知道怎么的”?
“——总之。”小王学士把金印推了过来:“蔡京打算迅速换人,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大概有两天的功夫,可以使用这枚印章。”
“做你该做的吧,动静不要闹得太大了。”
第94章 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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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现实生活是一个即时的战略游戏,那么蔡相公传唤杨戬并强行抢夺金印这一招,绝对是可以上得了公屏热点全场推送的劲爆·操作,足以完全扭转整个局面走向的关键选择;按下按钮之后,四面应该拼命闪烁红灯,最好再配上一首宏大高远的bgm,以此烘托出如斯抉择的沉重分量——说白了,如果连文明散人都能觉得这操作不太对手的话,那这操作就真是很不对头了!
抓捕杨戬只需要半个时辰,抢夺金印只需要半刻钟,但应付之后波涛汹涌、群情激愤的局势,却是半辈子的功力都打不住——杨戬能与道君皇帝惺惺相惜,当然是如今汴京类人群星之中最为闪耀的几颗之一;但类人群星也有自己的豺狼朋友,顶级宦官更不乏舔钩子的忠犬;于是杨戬倒台后的第二天,就有弹章如雨而下,被突袭斩去了头颅的杨氏亲信垂死挣扎,疯狂弹劾蔡京贪污误国、专横跋扈、揽权自恣,居心不可揣测,大逆之罪,斑斑见在;若不明正典刑,以肃纲纪,朝廷之事,必不忍闻!
某种意义上,他们还是弹劾得挺对的。看来奸佞之中,也不乏目光炯炯之人呐!
当然,这种弹劾蔡相公的奏章,绝对不可能经由政事堂呈交上去;理论上讲弹劾宰相应该走台谏系统,也就是经御史台长官御史中丞的手料理清查;但现在的御史中丞呢——喔,现在的御史中丞,恰恰是靠脸上位的王甫,在道君皇帝钩子清白之大危机事件中屁滚尿流、袖手旁观,被反政变小分队当作路边一条给轻松刷了的那位。
老大都是这个水平,御史台的平均段位可想而知;所以纵然同样身为奸佞,杨党的奸佞也决计不能信任御史台的废物奸佞,他们绞尽脑汁,干脆直接绕道,找上了现在理论上唯一可以和蔡京这老登抗衡的重臣,小王学士。
——而面对如此激烈之控诉,小王学士仅仅展开奏章扫了一眼,随即揉成一团,直接丢进了火盆里。
除了照章弹劾之外,个别大胆的人还鼓起勇气,贸然冲进政事堂线下真实,大概是打算当面围攻蔡京这揽权心切的老登,制造出一种千夫所指的恐怖氛围,好好给政敌上一波强度——这也是带宋政治斗争的常用举动,当年太学生去烧欧阳修房子前就这么来过一次。可是,相当于当日惊慌失措,只会在自己熊熊燃烧的房子前目瞪口呆的欧阳学士,蔡京的反应就要古怪多了。
面对七八个官僚当街堵路,破口大骂此起彼伏,蔡相公只是掀开软轿的帘子,露出了一张疲倦而冷漠的老脸:
“你们待如何?”
“老贼,安敢跋扈至此!”堵在前面的官激情开麦:“一手遮天,肆意妄为,是真以为自己是李林甫,欺我朝中无人敢做杖马之鸣了么?”
蔡京毫不掩饰,直接翻了个白眼;他缩回软轿内,窸窸窣窣翻找了片刻,随手扔出一把奏章,啪一声掉在地面,露出上面墨迹未干的几个字:
《乞骸骨疏》
“什么李林甫安禄山,老夫也不屑再辩。”他冷冷道:“这样吧,你们既然看不惯老夫,非要栽赃什么飞扬跋扈,那今日就去把奏疏送到宫里去,只要圣人看过,老夫立刻就请辞还乡,保证一刻钟也不在京中多呆,如何?”
堵路众人:?
“当然,请辞之前,该作交割的还是要交割。正好遭遇列位,我就顺便交代几句。”
蔡京漠然道:
“今年召集了禁军入卫京师,调动的军费当然暴增,大概要多个三万万贯——既然诸位弹劾老夫,这三万万贯就只有分拆下去,大家一起把责任负起来了——大概也不多,每个人设法筹个两三千万的款,总也就够了。”
堵路众人:??
“另外,这么多禁军入京的土地、食宿,总也要一一设法料理,总不能让来的人风餐露宿。”蔡京压根不搭理这些骤然沉默的反对派,径直转述政务关键——这种种琐碎的事情,他已经前后操心了多日,复述起来是如数家珍,条条是道:“如果要在京城四面设立营地,那么需要各等土地近万亩计,方位上还要多多斟酌;毗邻汴京的地要供给京师粮食,不能轻易挪用,但要是位置太过偏远,恐怕禁军也会生出怨怼;另外,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不能不考虑,还得筹钱给他们新修一条运粮的粮道,最好两个月内修完……”
“总之,诸位既然已经弹劾了老夫,那么老夫的差使也就算交卸了。”蔡京懒洋洋道:“千钧重担,就托付给列位同仁了……喔对了,临别之际,老夫再寄托一句真心话:将来无论如何艰难困苦,总得想办法把禁军敷衍过去再说,不然这些丘八闹起事来,怕不是会有翻天地覆的动静……前唐泾原之变,殷鉴不远;诸君察之。”
他又从轿内摸出一个铜印,当啷一声扔到对面脚下;铜印龟纽紫绶,正是蔡京个人的名章。拿着这个印章在蔡京亲笔写的告老奏表上敲一个印,那此事就算是板上钉钉,再无回转了!
……诶不是,听这个样子,怎么蔡京好像还非常迫不及待,急等着开溜的样子呢?
喂,这个情况是不是不大对啊!我们带宋的政斗游戏不是这样的!你应该跟我们来回嘴炮,提升朝堂政治紧张度,偶尔用用下三流招数线下真实,然后被抓住某个要命痛脚后仓皇退却,最后在上下齐心的算计中轰然倒台,无奈贡献出战败cg——你怎么能上来就直接白给呢?那我们精心筹备的战术方针这一块谁来弥补啊?我不能接受!!
而且,情感上不能接受还是一回事,这老登口口声声说的是什么?禁军?粮饷?——让我们去应付禁军?——天呐!
总之,反对派们木立于前,一动不动,既没有去拿告老表章,也没有去捡龟纽铜印,只是木桩子一样挡在面前,简直好像连呼吸都停滞了。蔡京等候片刻,终于不耐烦了;他敲一敲木板,叫来了随身的侍从:
“把这些人请上车,我们一起入宫,把告老交接的事情办妥了再去政事堂!”
侍从刚刚答应一声,周边立时大哗;前来找茬的众人仓促后退,终于烟尘滚滚,径直消失于长街拐角!
·
作为一个在官场磨砺了太久的混子,过度的情绪刺激或许会干扰蔡京的判断,但却永远无法磨灭掉多年以来政治斗争养成的本能。显然,早在动手抓捕杨戬的时候,下定决心的蔡相公就已经通前彻后的想明白了一切——他敏锐意识到,贸然打破权力平衡,搞这种突然袭击式的权力变更,当然是很可怕、很犯忌讳、很有隐患的;但以现在的局势,区区隐患又能算得了什么?
——说难听点,他就是做了,你又能怎么样?
对于一个政客最大的威胁是什么?那无非就是褫夺权力毁灭地位发送岭南养老嘛。但现在来看,就算他蔡京激流勇退大公无私主动提出让位,朝廷的衮衮诸公又有哪个敢接这个摊子的?
接位?好啊!从今日开始,禁军大爷你来伺候,万万军饷你来筹措;崩塌财政你来操心——最关键也是最为紧要的,如今秣马厉兵虎视眈眈的女真蛮夷,就统统移交处给政敌理;朝廷决定任命你为兵马大元帅,一个人兵分五路讨伐这些凶狠恶贼——
哼,想逃?
归根到底,事情总是要有人办的。你要一顿攻势搞走了蔡京,那就只能自己迎难而上;把一切局势接过来负责——所以试问世间英雄,谁能不畏艰险,担此大任者?或者我们再问难听一点,到底是哪方的奇才,能够扛过道君皇帝数十年的蹂·躏压迫之后,至今还能坚守朝堂,不忘初心?
有这样的人吗?没有了好吧!蔡京屈指算来,如今唯一能够代替他撑持局面的,数来数去也只有王棣一人;只要王棣本人不翻脸,他又有何惧之有?
而对于王棣可能翻脸的问题,蔡京本人则决无疑虑;这一半是出于王荆公历代相传的名声,另一半则是出于实际——蔡京在京城的耳目无所不至,很快就打听出来,王棣拿走了杨戬的金印暂时夺取枢密院大权之后,居然趁着权力交接的混乱时节,悍然设立了一堆莫名其妙的编制,从京中招揽了一大堆挖矿的矿工当兵!
这是什么?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挖军队墙角哇!要是往日体制健全,皇权还能正常运作的光景,这样疯狂的操作,是可以弹劾为豢养私兵、意图谋逆的!
哎呀,我们带宋也是好起来了;一个宰相清洗政敌,一个学士豢养私兵;这就是我们带宋朝堂的卧龙凤雏,一时瑜亮;所谓忠臣孝子,济济满堂,岂不是远迈汉唐,更能走出一番自己独有的高明境界吗?
带宋,天下无敌呀!
只要思想肯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正常情形下束手束脚,不过是怕这怕那,忌惮后果;可一旦松脱了过往的忌惮,那么十余年深自潜伏的奸臣,爆发出的战力当然是劲增、狂增、猛增!
总之,现在京京我不做人啦!!
小王学士都敢逾越规矩,蔡京还有什么不敢的?既然政敌不敢逼他辞职,那就得轮到蔡相公的回合啰——在被杨党挡路的第二天,蔡相公一纸公文下去,立刻将人剥了个干干净净,统统发送至了西北效力——你们支棱不起来,老头就要支棱一把了;对不对?
——至此,朝廷中最后的阻力也被一扫而光,高层面前再无阻碍,中枢仅有的几位权臣,从此进入到了近乎于为所欲为的境界。
“当然。”小王学士仍旧明确警告苏散人:“这个为所欲为的时间窗口非常短暂,你要想做什么必须迅速做完,否则若有差池,就再没有办法凑合了,明不明白?”
文明散人表示明白,只是明白之余,仍然大有好奇:
“话说,以过往的传统而言,你要说出‘为所欲为’四个字,是不是有点——额——有点微妙啊?”
小王学士:…………
小王学士默然片刻,终于道:
“先祖会理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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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盘膝而坐的艺祖皇帝顺手丢开那一大叠给先人告状的祭文,极不耐烦做了最后的总结:“局势都到了这一步,还能怎么办?事急从权,王荆公总也能理解理解吧!”
第95章 疑虑
若无其事的发表完这一句惊天动地的暴论之后,艺祖皇帝赵匡胤啧啧出声,将几张祭文顺手一撕,残渣揉成一团,丢进了面前的竹筐中——这还是他亲自编的小筐,又轻巧又便利,非常适合作为垃圾桶。
跪坐在艺祖皇帝身后的某位赵宋宗室亲眼目睹了如此行云流水的动作,刚欲开口呼唤,却又浑身一颤,不能不再次匍匐下来;而其余大臣侍立左右,也不由神色诡异,暗自交换眼色,只是积威在前,一句话都不能多说而已。
是的,虽然蔡京王棣在上面搞得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被驱逐的政敌是怨恨滔天情难自已,恨不能在先帝灵前痛哭三天三夜,将此无限冤屈倾诉九泉之下;但想也知道,以带宋帝位传承之微妙尴尬,大多数在太宗一系中沐浴恩泽、攀缘而上的臣子,肯定不会闲得蛋疼给艺祖皇帝号丧;所以你猜,艺祖皇帝手上这一堆祭文,又是哪里来的呢?
哎,这说穿了也不离奇;纯粹是当初与王荆公对谈以后,艺祖兴之所至,忽然提着把斧子去了地府衙门一趟。因为当政的皇室往往会有庞大繁复的祭品,所以数量一多之后,都要由本朝的宗室公推一位负责人与衙门对接,专程清点各色祭物;而艺祖皇帝正是找到了这位负责人,并且非常之亲切友好地告诉他,希望以后一切烧给带宋先帝的文字,都最好交给自己过目,等他稍微把关之后,再行分发。
负责人能说什么呢?实际上,面对一把明晃晃的斧子,他xx的还可以说什么呢?
所以,从数十日前开始,太宗一系皇帝就实际上被切断了消息来源,现在都处于莫名其妙的坐蜡之中;艺祖皇帝虽然口称“把关”,但这个关一把就是几个月,更不用说现在刷刷直接撕成八片,你让人家到时候怎么去给赵家皇帝交代呀——
哎,算了,大不了让赵家的皇帝自己去找斧子谈罢!
总之,艺祖皇帝扫过一张,撕毁一张,三下五除二,将带宋臣子们穷尽心力,泣血写就的无数凄哀婉转之绝美文字,顷刻间全数毁弃无余,然后拍一拍手掌,抖掉纸屑,给予了非常恰当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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