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日落黄ovo
永松小调清丽婉约、雅俗共赏,说书先生擅口技,搭上一壶清茶、两碟点心,听上几个时辰也不会觉得无趣。
庭院种着的那颗枫树叶子红了大半时,祝员外带着足足三船东西来了永松。
安顿下来后,三人坐在一起,祝员外跟他们说起这几月来京中发生的事。
“你哥哥升迁了,宫中赏了许多东西下来。除开那些不合规制的,剩下他都让我带上了,说是给卷卷使。”
“宫中东西自是样样都好,我最中意的是那块赤狐皮子,可惜有些小了做不成披风。你哥哥便请了绣娘来,做了一双护膝给我,又做了一个手捂给你娘,剩下给你做了一顶小帽,快戴上瞧瞧。”
祝员外从箱笼里翻出帽子给卷卷戴上,看了会儿他神气十足的模样,才将旁边两封信取出递给他。
是他师父和哥哥的回信。
卷卷戴着那顶毛绒绒的帽子回了书房,才将信件拆开一字一句去读。
当初陈章著为小弟子选了永松这个富庶安定的地界外放,本就不指望他能做出政绩,只是想让他在离京城远些的地方避祸。
小小年纪提建功立业为时尚早,先寻个好地儿让他再长几年罢了。
如今见他知上进,倒也十分捧场,凭借为官多年的经验,从各个角度替他分析,各种建议洋洋洒洒写了五页纸。
卷卷勉强看完一页,就捂住眼睛往椅背一靠缓缓。歇够了剩下也懒得看,再拆哥哥那封,习惯性往外倒,几朵干桂花掉在桌上。
相较之下,祝唯写得堪称简洁。
【申询可用,放开手去,先威后恩,赏罚分明,此处省略四百八十四个字】
这躲懒的法子还是卷卷想出来的,幼时顽皮师父罚他抄书,他便往纸上写省略了多少遍,如今也让哥哥学了去。
卷卷抿直嘴唇将它先放到一边,再去看下面的家书。
信中说起京都宅子里他种下的金桂开了一枝,零星几朵便满院飘香。又叮嘱他多进餐饭,珍重自身。
末尾处提及游知府,听公孙夫子说是个好相处的厚道人,叫他逢年过节莫要忘了去走动。
卷卷将这封信看了又看,亲自研墨提笔回信。相距千里总怕词不达意,落笔前斟酌再斟酌。
在永松待了几月,当官的新鲜感一过,他便又怀念起曾经跟哥哥形影不离的日子。
【一日四顿,不曾落下,想哥哥】
【哥哥懒怠,实非君子所为!】
【贺哥哥升迁之喜,勿忘愚弟】
写完后,‘愚弟’那两个字卷卷越看越不顺眼,用墨汁涂去,思考半天想不出甚么好的词来代替,干脆就将自个儿名字填了上去。
【贺哥哥升迁之喜,勿忘卷,想哥哥】
比起师父那看一眼就头疼的长篇大论,卷卷还是更乐意听祝唯的话些。
从前永松无知州时申询将衙门打理的井井有条,如今这位小祝大人只来点卯,到时辰走得比谁都快。
卷卷这个甩手掌柜做得十分心虚,申询等人倒觉得挺省心。顶头上司一不收受贿赂抢夺功劳,二不胡乱做主将事搅得一团糟,就这样两相都好。
腊月里,京都陈府送了过年的节礼来,祝唯也托他们捎了几样稀罕物。
卷卷怀疑上次信中他写得不够清楚,便又写了一封叫这一行人带回京。
信中只有四个字,可谓是格外直白。
【二狗,捞捞!】
第169章
年末岁考, 小祝大人得了甲等,可转过年去却等到了一纸调令,从原本的永松知州调去青州。
虽同为知州, 但青州不比永松繁华, 此举乃是明调暗贬。
卷卷攥紧文书,回到书房将门一关,开始给师父和哥哥写信。
【游知府并非和善之人, 口蜜腹剑, 十分可怕!】
写完信,将心头的郁气出了, 卷卷往椅背上一靠,抱着手发呆时突然想到一事, 坐正身体拿起文书细看。
他跑出门去, 扬声问道:“娘,外祖家是不是就在青州?”
祝夫人不知从哪间房里走出来, 满脸笑意答道:“是, 到青州宅子都省得收拾, 住到外祖家去算了,你外祖父总惦记着你呢。”
祝员外提着一只喋喋不休的鹦哥走出来,也附和道:“你外祖家人丁兴旺, 到了青州,便不愁没有玩伴了。”
永松是好, 但为人父母, 总觉得自家孩子孤孤单单的。
此地同龄人大多顾及他知州身份不敢冒犯, 大些的又玩不到一处去。衙门里那些官差各司其职,只有小祝大人无事可做。
“我也惦记外祖父!”撂下这句话卷卷就匆忙收拾行李去了。
祝夫人先写了一封信送回去,宋家人得知小外孙竟成了青州知州自是喜不自胜。
阳春三月, 小祝大人又拖家带口赴任去了。
还带了样永松本地的土特产——申询。
祝唯仿佛对这件事早有预料,提前在寄过来的信上写了,叮嘱卷卷不管去何处都把申询带上,这便是他自个儿的班底。
哥哥这么说,卷卷想都不用想就信了,师父也说当大官的人就是这样。
祝唯拣着好听的话讲给卷卷听,说直白些,就是有申询在,这个小祖宗能安心做他的甩手掌柜。
到青州后,卷卷很快就跟外祖家的兄弟姐妹们玩到了一处去,少年人总有数不清的乐子可找。
春日策马同游山花开得烂漫,就连春风都慢他半步。盛夏泛舟湖上听雨打荷叶,侧过头就能嗅到莲香,湿了衣衫仍觉自在。
有申询在,万事都不用卷卷操心。深秋时节无事时隐去姓氏,化名为宋无虞,跟表兄们入书院读书习武。一剑挥去将枫叶斩成两半缓缓落下,衣袂翻飞间端的是少年风流。
又是一年元宵佳节。
华灯初上,听闻放河灯是祈求团圆,卷卷也买了两盏,放入水中看它顺着河流飘远。
集市上有舞狮杂耍,焰火在天边炸开,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待到夜深人群散去,卷卷左手提着青虾花灯右手拎着红蟹花灯也回了家,将花灯挂在书桌前,借着烛光又给哥哥写信。
落下最后一笔,靠着椅背盯着那虾兵蟹将怅然。
从前看书似囫囵吞枣,如今身临其境,方知‘每逢佳节倍思亲’的道理。
一想到已经快两年没见到哥哥,小祝大人将自己关在家里好几日不曾出门。
祝夫人见不得卷卷这副模样,让小厮在院子里扎了个秋千,卷卷偶尔会抱着狸奴去坐坐。
屋檐上还有残雪未化,墙角的迎春花已经悄悄绽放。狸奴畏寒,蹲坐着时尾巴搭在爪子上挡着风。
门口忽而传来丫鬟的通报声:“申大人来了。”
申询先朝着大人拱手行礼,如今衙门里小事皆由他做主,遇到大事才会来同大人汇报。
“今早,有一队官差到衙门里借调擅珠算者去闽南,调令上盖着钦差大臣的印信,已确认无误。至于人选……请大人亲自来定。”
卷卷将旁边蹲坐的一座狸奴抱到怀里,烦躁撸了两下,回道:“闽南的钦差大臣?青州又比京城近多少?”
申询又道:“这位钦差姓祝。”
闻言卷卷立刻抬头,回过味来把狸奴塞到申询怀里,用无比笃定的语气说道:“是我哥哥!”
狸奴不情愿的‘喵’了声,它主子却已回了房,一边跑一边说:“此等大事不可马虎,我要亲自去。”
到底是少年郎,一点也不怕折腾,收拾好行李,第二日就骑上快马往闽南去了。
在路上,卷卷才从那些护送的官差口中得知,李唯被派去闽南查案已经快一年。
这一年里,兄弟俩书信往来无异于是鸡同鸭讲,卷卷竟也未曾察觉到不对之处。
如今案子已经水落石出,只剩些陈年账目还需要理一理,钦差大臣无故不得离开,就只能假借‘借调’的名义,将卷卷给召去闽南,好见上一面。
快马加鞭半月,终于到了闽南,卷卷远远便看见一个男子身着绯色官袍,在城墙上负手而立。
“李唯!”
城墙上的人似乎是听见了这声呼喊。
入城后,卷卷看见哥哥在等自己,翻身下马朝他扑过去。
拥抱时祝唯顺带掂了掂,笑道:“长高了,也沉了些,再过上两年就抱不动你了。”
话刚说完,卷卷一个白眼就飞了过来。祝唯被瞪了反倒忍不住笑开,手搭在他肩上笑道:“好了好了,累了吧?进屋说去。”
这个年纪孩子抽条一样长得飞快,祝唯侧过头垂眸看着卷卷头顶,手放上去轻轻揉了揉。
在卷卷走后,京城里发生了许多事。
皇上年迈,皇子间争斗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去年中秋将养在佛寺里先皇后所出的六皇子迎回京封为楚王,像在滚烫的一锅热油里加了一瓢水。
楚大人明面上和解,背地里却还在为难祝唯,叫他结结实实坐了许久的冷板凳。
像查案这种大事本轮不到他,但奈何朝中无人敢在皇上盛怒之时接下这烫手山芋。
朝廷官员到了宗族观念极强的闽南举步维艰,更别提是查陈年旧案,前面几个都是无功而返,还有两个刚到闽南就病了的。
这些烦心事祝唯只字未提,将下属送上来的两碟点心推到卷卷面前,拿起茶盖轻轻撇了撇茶沫,放在一侧等茶水晾凉方便他入口。
“你去年送回京城的桃花酿,在信上说什么是你自个儿酿得,师父喝了半坛就醉死过去,在院中睡了一夜。你可千万莫要告诉他,是我说与你听的。”
卷卷面露惊奇,追问道:“真的呀?我跟申询学的,我都还没尝过呢,娘说未到及冠之年不许饮酒。你带了么?带了的话给我尝一尝。”
祝唯将已经放凉的茶水推到他面前,重复道:“未及冠不许饮酒。”
卷卷皱起眉哼了声。
祝唯无奈同他解释:“喝酒误事,皇命在身哪有带酒的道理?”
吃饱喝足的小祝大人理了理护腕,站起身说:“走吧。”
祝唯一愣,问:“做什么?”
“不是调人来理账么?我珠算可厉害了!”
青州书院里先生什么都教,珠算月考卷卷次次都是头名,在衙门里还能充当个账房。
看卷卷认真的模样祝唯失笑,说:“唤你来闽南玩耍罢了,哪能真千里迢迢让你来做工?”
闽南海商一案牵连甚广,明面上还在盘账,暗地里账本已经送回京。至于最后公布的是什么结果,自然全凭皇上心意。
这时候让卷卷掺和进来,积累些功勋,日后也好升迁。
上一篇:狸花猫错绑明君系统后
下一篇:大理寺的小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