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丞相公孙弘的态度一向是“先定北方后动东南”,这东南原本指代的,是闽越之类的地方,但要说指代淮南,也没什么问题。
可现在,这些突如其来而且毫无遮掩的拿人问罪之举,足以对外表示陛下的态度。
他已不想分什么先后了。
他要处理的不是刘陵,不是什么翁主与天子近臣往来甚密,而是背后的淮南王刘安。
那么,要如何处理呢?
李蔡心头火热,躬身拜下之时的动作,却仍是沉稳端正,极有大将之风,只为向陛下证明,他能担负得起这份责任。
但在抬头望去时,他又难以避免地呼吸一滞。
他看到的并不仅仅是陛下刘彻,还有坐在另一侧的年轻人。
刘稷的目光要远比刘彻更为随意,直接对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也抢先一步把话问出了口:“李将军,若是让你带兵征讨淮南国,你需要多少兵马?”
第78章
需要多少兵马?
这个问题,李蔡早在来时路上,已有了考虑。
但他还未开口,却是另一位陛下先说了话。
刘彻有些不满:“这话似乎应该由我来问吧?”
就算太祖陛下于他大有助力,让他能够早一步向淮南王刘安发起清算,也不该在此时抢白,又行越俎代庖之举。
刘稷却是理直气壮:“我向你这些朝臣发问的机会,也算是用一次少一次,你计较这些干什么?反正我问的是他此行需要多少兵马,又不是他这个人能带多少兵。”
祖宗一向混账,现在也不例外。
刘彻呵了一声:“也对,反正他回不出一句带兵之数,多多益善来。”
李蔡沉默地将目光往地上瞥了一眼,总觉得自己应该再晚些前来的。
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在二位陛下同在的时候,表现得尤为明显。
算一算,距离太祖陛下在关中现身,到如今已有八个月了。
有些必不可少的矛盾,也是随着时间累积的。
只怕时日越长,当今的皇帝陛下越不能容忍这样的一位长辈。不过是因为如今利益一致,又有那句“用一次少一次”,才在会见臣子之时,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刘彻往李蔡这边看来,不必看到他的神情,都能猜出他现在在想些什么,“行了,你先回答太祖的问题吧。”
李蔡将杂思压了下去,拱手回道:“陛下愿托我以重任,我本该为陛下节省军力……”
“停停停。朕让你来,为的是达成目的,不是让你来省钱的。近来皇后在宫中推行节俭,不见得让京中富户争相效仿,倒是让你先学上了。”刘彻打断了他的话,“直接说!”
李蔡:“兵马少不得。”
“说说你的理由。”
李蔡沉声答道:“带兵征讨淮南国,打的就不只是淮南国而已。数年前,陛下对闽越用兵,不仅令一度为祸的前闽越王被臣子和弟弟合谋所杀,还由朝廷扶持,在闽越境内立下两王,令其彼此争斗,互相消磨,可据臣所知,其中之一的东越王馀善已日渐占据上风,也有些后悔当年杀死兄长了。出兵淮南,正是敲山震虎的好机会。”
刘彻微不可见地点了点,“此话不错,还有呢?”
李蔡:“同在东南,那南越王赵胡也是个难缠的家伙。当年他原本服膺于朝廷兵马,声称要来长安觐见天子,却又用出了一招偷龙转凤,自己称病,由儿子入京为质。明面上,谁也说不出他半个错字,但南越王所出之子赵婴齐入京数年,分毫不见他父亲派人来问,其中是何意思,无需由我来多说。”
赵婴齐不是质子,而是弃子。
南越王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儿子,何必对他那么重视呢?
“他们仗着东南之地偏远,陛下的政令难以轻易抵达,便又有了蠢蠢欲动的心思,只怕正要朝廷对淮南雷霆出击,敲碎他们的美梦。”
李蔡郑重其事道:“臣恳请陛下,予臣兵马五千,必为陛下扫清东南之患!”
刘彻没有评判对与错,问道:“兵马从何而来,粮草又从何而来?”
李蔡:“从会稽而来。”
他解释道:“陛下令人带兵拿下刘陵,清算其朋党,虽然行动极快,但其实没有完全封锁消息。刘陵来不及向淮南王传讯,但并不代表,当朝廷大举动兵之时,不会有心存异志之人,前去向他报信。若兵马自京师调拨,必定慢于报信之人起码半月,届时两兵交战的结果,只怕不是陛下想看到的。”
“所以臣以为,应由臣带着陛下手令速往会稽调兵,那淮南王刘安就算先得信报,戒备的也是西面是北面,而臣则当速速整兵,从东而来!”
此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法。
刘彻拍手以赞:“好!那么敢问一句,你又如何敢说,会稽兵马能毫不耽搁地为你调度,而不会怯战于淮南?我大汉近来虽在北方屡有大胜,但这胜战并未来得及告知天下臣民,更何况是各方割据的东南。会稽军民或许也曾听过你李将军的威名,但数年不上战场,你也未必压得住他们。”
李蔡沉思片刻,倏尔目光一亮:“那就要看,陛下是否愿意割爱了。”
刘稷在旁听着这一来一回的交谈,心中想着,李蔡的下一句应当就是让刘彻给他一份能够在外决断的信物了,就比如,他先前往辽西一行时带着的宝剑。
谁知道,下一刻他就听到李蔡说道:“请陛下借我,侍中庄助的人头。”
刘稷:“……”
什么东西?
他猛地把手往腿上一掐,才没在这一惊之下,脱口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
等一下,什么叫做借他侍中庄助的人头啊!
这位似乎没太多激进表现的将领,用一句话证明了,大汉的将领怎么说都是有点东西的。
刘彻:“庄助……”
李蔡言之凿凿:“庄助曾为会稽太守,却治郡无功,反而与那淮南王有所勾结,死不足惜,若将他的头颅作为信物,直抵会稽,此地郡守、胥吏必知陛下平乱之心,绝不敢阳奉阴违、贻误军情!”
他用平静的语气,说出的,却是一句何其杀伐果断的话。
但他的这句回答,不仅没让刘彻生气,反而让他看向眼前之人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欣赏。“庄助曾是我的亲信,我所倚重的近臣,你不怕自己的这一句话开罪了人,让这不易得来的领兵机会再度失去?”
李蔡脸上的细纹,都舒展了开来:“陛下会这么问,恰恰证明了,您并不反对我的这个提议。”
陛下与先帝,是不同的执政风格。
年轻的皇帝没那么多瞻前顾后的想法,也确有雷霆行事的本事。
这是李蔡在京中多年所见的事实。
那么他若真喜欢庄助到不容许李蔡非议的地步,就根本不会将他下狱!
所以这句“割爱”的话,能说!
他先前提到的东南乱象,也注定了,刘彻会更希望一位沉稳中不乏锋芒的将领来统兵,而不需要一个按部就班之人。
刘彻果然笑了:“好啊,老将就是老将,没辜负朕点名让你前来的信任。”
他转头向刘稷:“太祖以为呢?”
刘稷:“……”
太祖以为自己拿竹简敲人脑袋,宣布了对淮南王的围剿,已经叫做厉害了,谁知道强中还有强中手啊。
他能有什么意见!
这李蔡将军提出来的战略,若只从字面意思上来看,应当是可行的。先以庄助的首级恫吓会稽郡的官吏,再以东南之兵,从刘安疏于防守的方向迅速推进,一举击破淮南。
完全可行。
但若只说一个好字,他又有些担心,自己被吓了一跳的表现,会从说话的语气里透露出来。
哎,有了!
刘稷抬眼,缓缓说道:“既然已经要闹得这么大,又要敲山震虎,为什么不想得再周全一点呢?你说到了闽越王、南越王,那江都王呢?”
江都王?
“太祖说的,是那位正当年轻气盛的新江都王?”
刘稷:“难道我还有空跟你交流一下那个死个一年多的?”
前江都王刘非,是景帝刘启之子,刘彻的又一位兄长,比刘彻大上十二岁,死于一年零三个月之前。
这江都王刘非倒也是个人才,年仅十五岁就已在吴楚七国之乱中参战立功,大得封赏,也因此越发逞凶好勇,幸而有董仲舒被派遣至国中,为他纠正言行,督导礼法,才算安分了下来。数年前,他还曾经请战匈奴,也算是于国有一份赤胆忠心。
但他那儿子,只继承了他那骄狂的脾性,却愣是没继承他那听得进去话的头脑。
如今刚刚继承王位,还未显示出多少端倪。
但,刘稷是记得这个人的!
书里看过。
这一位江都王刘建因谋逆而自杀,让他彼时年仅九岁的女儿成为罪臣之后。而他这女儿,正是汉武帝在位期间远嫁乌孙和亲的刘细君。
既然处理一个谋逆的人也是处理,那要不干脆连这位也算上吧。
刘建早在父亲刘非还在世的时候就敢抢父亲的姬妾,父丧未过就敢胁迫庶母私通,将来还敢鱼肉百姓、淫乱国中,不如早点把他解决了。
——祖宗觉得很应当。
好巧不巧,这江都,正在淮南国与会稽之间啊。
刘彻在让人处理兄长丧仪之时,或许也已听说了些什么,听到刘稷提起这个名字,只是短暂的沉默,就已从记忆中将这个侄子的讯息翻找了出来。
“……江都王此人,若有不臣之心,也当杀之!”
他向李蔡问道:“若我说,要你以会稽兵力对两国兵马,可有把握?”
李蔡想了想,斩钉截铁地答道:“有!”
江都王根基浅薄,淮南王逡巡不前,这两方还隔着两代辈分,绝不能算关系亲厚,或许彼此之间也不敢投入太多的信任。
只要他们无法合兵,他就能随机应变,先后破之。
当然,如果那江都王识时务的话,情况将会更好办一些。
好。
太祖陛下不愧是老祖宗,一句建议,就有可能让他再得一份战功!
听闻太祖在辽西时,曾以天子剑痛殴他那堂弟,既为提点于他,又为苦肉计的施行,如今再见,则是另一种老辣的手腕。
……
李蔡得了刘彻的命令,回返家中后几乎没有停留多久,就已收拾行装,踏上了前往会稽的行程。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批早年间协同作战过的亲卫,以及一位替刘彻传讯于江都王的信使。
他在十日之后,将急信,送到了江都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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