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
江都王刘建望着面前的两封书函,托腮沉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刘这个姓氏,就很容易取出相似的名字。
前有河间献王刘德的长子,与淮南王刘安的庶长子名字相同,后有淮南王的长孙与这一任江都王的名字相同。
这淮南和江都的位置还这么近呢。
刘建看向这封信的眼神,便多少带着点挑刺的想法。
本来淮南王就是他爷爷辈的人,结果还真有个跟他同名的亲孙子,是不是写信的时候,也有种长辈居高临下的态度啊?
江都王不太高兴。
二人同为诸侯王,算起来可没什么高下之分。而他刘建既连父亲都不太尊重,也就更不必指望他尊老了!
在这张眼下有些青黑的脸上,未见得多少少年人的朝气,反而尽是一派阴鸷的神色。
更何况,在这封由淮南王让人送到他面前的信中,语气也算不得恳切。
“嗤……”刘建冷笑道,“这算什么求人的态度!先把话说得语焉不详,就想让我协助他办事,呸。”
恐怕淮南王也没想到,就在他收到消息,匆忙向着邻居送出一份信的同时,朝廷的使者也已经抵达了江都。
借由这后脚就抵达的第二封信,刘建已经拼凑出了此间的情况。
淮南王多年间素有反心,却非要虚伪地走一条更平和的政变之路,结果路没走成,还被刘彻抓住了先机,准备对刘安予以反击。
身在长安的翁主刘陵,以及一系列被刘安拉拢的官员,都已被锁拿下狱,而不日之内,朝廷征讨刘安的兵马也将进发而来。
为防刘安脱逃,朝廷希望他这新任的江都王,也能效仿他父亲生前的骁勇表现,派遣出相应的兵马作为支援。
事情有够明显了。
朝廷要向淮南国宣战了。
但因路远,需要他刘建提供点支持。
淮南王呢,也急得很,就指望着他刘建在还未彻底了解情况时,被他忽悠着拉上战车,给朝廷回过头来一记痛击。
这也不算是病急乱投医。
因为当刘建的眼神落到朝廷的那份诏令上时,那里面的情绪同样算不得友善。
他不喜欢刘安,并不代表他就喜欢刘彻。
刘安在书信中说得没错,推恩令不是什么朝廷向诸侯施恩的手段,而根本就是在分割他们的利益,谋算他们的性命!
刘建再不喜欢他的弟弟,也得分出秣陵给自己的弟弟刘缠,分出丹阳给刘敢,分出盱台给刘蒙之,分出……
其他的贫瘠未开化之地都无所谓,但那秣陵实为富庶之土,分割出去,与剜肉放血有什么区别!
他若不趁着现在,和刘安统一战线,将来就只会随波逐流于一众屈服认命的诸侯,生死都决断于刘彻之手。
可凭什么!
刘彻非嫡非长,他父亲出兵讨贼时,那刘彻都还是个奶娃娃,如今倒是仗着自己是皇帝,把刀动到他们这些小辈的头上了。
或许他也真是被这十几年间的顺风顺水给迷晕了头脑,居然就这么把联合作战的邀约发到了他的面前。
难道真以为,他会和父亲一样,被那董仲舒的几句儒家之言所感化,将刘彻的诏令视为金科玉律,便要舍命执行吗?
哈,哈哈!
这两方明明都是有求于他,为什么就不能拿出应有的求人态度来!
“若我是刘安,都已到了这样生死存亡的关头,也别摆什么长辈的架子了,我江都境内收容强士豪侠无数,聚作私兵,可比他那些只知编写鸿烈一书的文人顶用得多。要么将重礼送到我面前,要么就亲自来访,写这一封还想骗人的书信,是拿我当傻子吗?”
“至于我那好叔父,如今的天子,也同样没什么诚意!若我是他,我就该让人把秣陵从刘缠的手中收回来,送回到我的手中,再算上一笔得胜后的军功酬劳,才叫有心除贼,令宗室服膺。就一句让我调兵配合的号令,便要让人为他卖命,是当真不怕吴楚之乱再兴啊!”
他的臣属刚刚脚步匆匆地踏入殿中,就见刘建左右一手一个,抓起了面前的两份竹简,而后狠狠地将其向外丢了出去。
这位江都王自小就有一身好体魄,这愤然一砸,竟是让原本还装帧体面的书简,直接摔得四散开来,一枚枚混在了一起,竟是难以在短时间内重新拼凑起来。
臣属低头,捡起了其中的几枚,草草地看了过去,顿时大惊。
“您这是做什么!我听说一封信是淮南王让人送来的,还有一封更是使者代传天子之令,岂能如此无礼?”
不管江都王将要做什么,都不该把两方一并得罪了啊。
可他这句忧心忡忡的话,并没能让人引起重视。
“无礼?”刘建倨傲地挑了挑眉,“我不答应刘安的联盟,刘安就是头被困在泥坑里的鳖,得困得再深一些,才知道如何与我们江都往来。至于朝廷的合兵出击诏令,那就更好办了,总得先让我看到另一支兵马在何处,才好调兵遣将,不是吗?”
他可没做错什么。
“我也没糊涂!朝廷想要用一份文书,便让我与淮南王相斗,无论谁输谁赢,他都能从中牟利,也必不会让闽越南越之地,看到他难以出强兵抵东南的短处,简直痴心妄想!”
刘建拂袖一扫,“我意已决,我会与刘安联盟,但这联盟,必须由我说了算。”
刘安已老,这东南之地,还得看他这样的年轻人。
第79章
这臣属简直要被刘建给气晕了,“您要与淮南王联合,就是谋逆!”
“那又如何?”刘建反问,“我也没说,要在三两日间打到帝都,只是先行割据东南罢了,我看我那叔叔也没有多余的人手出兵反击。”
“您没懂我的意思!臣没这个本事,决定您的立场,但明白一个道理。这样的大事是拖不得的。您觉得能和对方拉扯出个主次来,却是要将先机都给丢尽了。”
将领在外,尚有事急从权一说,难道对诸侯、对帝王来说,无用的拉锯就不耽误事吗?
可刘建这样的人,若得听得进去别人的话,也做不出那些荒唐事了。
“行了,你不必多说,我心中有数。最多……最多就是给淮南王送去一封书信,向他暗示态度好了。”
不过,刘建觉得自己只是在“暗示”态度,当淮南王收到那封回信的时候,简直要以为,自己收到的是一份挑衅!
淮南王其人尚有几分养气工夫,可他那淮南太子刘迁却是个傲慢性子,见父亲表情不对,将那回信拿了过来。
没看两三行,他就已经骂了出来。
“混账!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江都易王若在世,只怕也要后悔,怎么没早点把他掐死在襁褓中。”
“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两国之交,贵在意诚。什么意思?说您连长辈的身份都不该有,就应该对着他这不尊父敬祖的家伙摇尾乞怜吗?我呸!”
刘安的眉头一跳,伸手按住了有些作痛的额角:“闭嘴,我还没说你呢!你昨日又闹出了什么动静。我们当下正值用人之时,为何雷被偏在这时候向我请辞?”
刘迁:“……”
他把信放回了桌案上,才嘟囔着开口:“我也没干什么。不是您说的吗?我们或在不日之内要与朝廷交手,我既为淮南国太子,也当有自保之力……”
刘安简直想把那竹简砸在刘迁的脑袋上算了。
“你若是去调兵以自保,我都不说什么了,你非要找雷被比剑。你疯了吗?他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剑客,是我费尽口舌才将人说服留下来当教习的,你找他比剑,你能赢?你不仅没赢,你还输得难看,输完了就发脾气,让雷被以为自己要被你这太子暗中使手段弄死,只想从这儿逃走!”
他淮南国境内有多少游侠好手,其实是因为雷被而来的,难道刘迁就没点数吗?
这一场比剑,剑术不见得提高了多少,却又将太子无能的表现,展现在了门客面前。
江都王傲慢,淮南国太子的脑子,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刘安真是不明白,为何一母同胞所出,刘陵就能比刘迁聪明那么多,也能屡屡为他分忧。
但……想到今日之祸,或许也是因刘陵行事不够谨慎,才突然引发的,刘陵自己也身陷囹圄,刘安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刘迁重新凑上了前来,“父亲,刘建小儿这回信,您打算如何处置?”
还是把话题扯回去吧。
刘安有些苦恼地垂头沉思,“……还没有朝廷动兵的消息?”
“早在收到京师传讯时,就让人往长安方向去打听了,没有消息。”
“这不应该啊。”淮南王眉头紧锁,“刘彻这个人的脾气,我还是知道一些的。既做出了将你妹妹下狱的举动,这件事就没那么容易揭过,怎么会没有接下来的动作呢?”
刘迁试探着开口:“有没有可能,是被有人劝住了?”
见父亲暂时没有了对他动怒的意思,刘迁飞快地在刘安面前坐了下来:“是朝廷有所怀疑,我们也未必就有多少把柄落在了他们手中,凭什么就给我们定罪?祖父是由太祖授意,交由吕后抚养的,或许太祖也没想到,孝文皇帝会用这等可笑的罪名害死了这个晚来得子,他难道还会希望此事再行上演吗?”
刘安:“……别小看一位皇帝的狠心。”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刘迁分明是觉得,父亲被他的话给说服了。
或者说,是因这话,有了几分侥幸之心。
刘迁继续说道:“您再看刘建送来的这封信,说什么朝廷有意请他出兵相助,围剿我淮南国,既我们无合作的诚意,他又何妨如他父亲一般,做个朝廷的忠臣。这话,指不定就是在迫您让步的瞎扯!江都王在位,必要令其辖境内纲常败坏,朝廷为何还要让他有立功的机会,放纵其行?”
“你的意思是?”
“或许他已听到了些消息,知道朝廷没那么快真正发兵。这才觉得,能趁着我们焦虑于眼前的局面,慢慢谋求些好处。否则,唇亡齿寒之下,他能得什么好?”
淮南王这下,是真听出些合情合理的门道了。
好,既然如此,他准备一边备战,一边重新与江都王交涉,免得那骄狂之人,还真以为能凭着诸侯王爵的身份,就当上东南的老大了!
……
可在这两方互不相让的“权力”之争间隙,李蔡都已经身在会稽了。
庄助只怕做梦都没想到,他在含糊地接下了淮南王的示好礼物时,会在将来有这样的一劫。
刘彻“割爱”,庄助伏诛。
头颅被贮藏在装有石灰的匣子里,送到了会稽郡守的面前。
这确实是一份极有分量的叩门之礼,也是一份极其有效的军令!
谁若还敢因此怀疑陛下征讨淮南的决心,想要拖延敷衍命令,只怕是想做第二个庄助了!
那会稽郡守冷汗涔涔,看向不露声色的李蔡,也不知自己的声音有没有发抖:“可……可是,光以会稽一地,仓促之间调不齐五千兵马。”
李蔡看过来。
郡守自认说的是实情,终于找回了些底气:“东南吴越之地,本就山多林深,又被那东越南越江都等国分得七零八落,士卒大多守在交界之地,贸然调度,反而要被人瞧出破绽。”
拿着庄助的人头作为威胁,他也得说出这句实情啊。
李蔡岿然不动:“那若是先联合秣陵侯拿下江都呢?”
郡守:“……啊?”
秣陵是从原本的江都国中分出来的地方,就近划归于丹阳郡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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