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刘稷的这句“杨阿公”,正是称呼对方的。
刘敬的脸当场就木了:“你称他为杨阿公?”
不久之前,这具身体还是由太祖陛下操纵的,按照年龄来算,当世活着的绝没有比他更大的了。
哪怕刘敬已经接受了,现在活在世上的是原本的刘稷,他还是觉得刘稷这句称呼出口,那叫一个怪异。
刘稷却已经先向他翻了个白眼:“嘴甜的人才有饭吃,你明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现在又不是太祖,只是个来此地任职的宗室小辈而已,没什么形象可言,也就更应该遵守这个规矩。
遇到无良的老板要骂,涉及到性命问题可以先低一低头,但遇到可爱的同事,那就该夸则夸了。
刘稷已经上前来,接过了杨得意手中的东西。
“明明是我要麻烦您办事,怎么还变成阿公来给我送东西了?”
他从杨得意这里接过去的,就是几只土鸡。
杨得意哈哈笑道:“这有什么,都是自己养的,送来给你们尝尝。”
他逡巡一圈,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忘了,你们这儿还没几口大锅,得多支几个灶起来了。”
“那倒也不用。”刘稷道,“我从河间国出来游历的时候,途径过的一处小县城里,有一种有趣的吃法。巧了,现在还正合时令。”
他仰头看了看这夏日里有些燥热的日光,问出了一个在这里必不可能有第二个答案的问题:“有荷叶吗?”
“哈哈,上林苑里要是没有荷叶,那说出去都得是个笑话。”
杨得意冲着一并来的扈从招了招手。
养狗这职位听起来不高,可如果养着数百条狗,其中还有一部分是随同皇帝狩猎的精锐,那就很不一般了。
自司马相如凭借一手好文章出头后,这位同乡的杨狗监更是得了不少好处。
在这上林苑中,他的日子绝对算得上头一档的舒坦。
“去拿点荷叶来,再去我那府库里弄两瓶好酒来。”
刘稷不跟他摆宗室的架子,说话做事都有种坦荡的畅快,那他也将刘稷当个忘年交的小友好了,此刻也不必吝惜于两瓶好酒。
他说完了话才意识到了什么,问刘稷:“能喝酒吗?”
可别对方是个滴酒不沾的人,结果这邀约共饮,没加深点交情,反而把关系弄僵了。
刘稷直接把头一昂,自信道:“杨阿公你是不知道,太祖最开始选中我的时候,我就在喝酒呢,指不定看中我这个后辈,也有这方面的缘故。”
杨得意惊道:“还有这一出呢?”
刘稷一本正经地点头,顺手打开商城,用三千积分兑换了一颗此前从未进入他购物清单的【醒酒丸】。
以免自己真喝醉了,说出点什么不应该让人听到的话。
但这只是他自己能看到的小动作罢了。
在其他人看来,尤其是刘敬看来,这一老一少已是三两句间,又让气氛更为融洽了些。
等到酒被送来,荷叶也被送来后,这儿就更是闹腾起来了。
刘敬也不知道,这是哪里的鸡肉做法。
杨得意难得来了兴致,在刘稷的指点下,跟着一起操持了起来。先将整鸡都淘洗干净了,抹上了调料,塞上了葱姜,趁着腌制的工夫又跟刘稷科普了一番上林苑中的官员。
随后则跟着刘稷的步骤,先用荷叶将整鸡包裹了个妥当,再用黄泥混水在外面糊浆。
刘敬呆呆地指了指现在已经变成一团黄泥的玩意:“我们待会儿要吃这个?”
“隔着荷叶呢,你怕什么。”刘稷拍了拍手。
夏天太阳够猛就是好,不多久黄泥就有了些风干的迹象,起码不会再糊成一团,他也能将这黄泥包裹丢进了挖好的火堆里,自己先把手洗干净了。
“计较这么多,容易吃不到民间的美食。”
刘敬的嘴还是硬的:“说的好像你就吃过很多一样。”
刘稷一点没带犹豫,反驳道:“那可不好说。”
他在政治军事这方面的见识,大概是不敢跟真正的汉朝精英对比的,这才在维系祖宗形象这件事上需要绞尽脑汁,但要说吃,那刘彻这个皇帝都不如他知道的花样多。
他之前还和朋友搞过个离谱的比赛,在头脑里列出两种觉得完全不可能凑到一起的食材,让另一方去搜,如果能搜到,就算对方赢,结果就没遇到过搜不出来的奇葩组合。
只能说后世之人在食材搭配组合的脑洞上,不是刘敬所能想象的。
刘稷完全是本色出演地对着刘敬来了一句:“你不如我会生活。”
杨得意看着这一幕,真是要笑死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接下来在上林苑的日子,应该会非常有趣。
源头,正是这位曾被太祖选中的宗室。
放在长安,刘稷的身份或许尴尬了些,但放在上林苑,正是他这成日里遛狗跑圈的闲人最喜欢的邻居。
杨得意在旁插话道:“会生活好啊,要这么说的话,陛下给您这个乐成侯的封号,还真是一点都没错。过阵子,上面要是需要野味了,您要不要也来试试一并帮着狩猎?”
刘稷抿了口杨得意带来的酒,十分感动地拒绝了他:“免了,听说太祖陛下还曾用我这身体快马疾驰赶赴边关,估计是把这点有限的体力都发挥出来了,才能达到骑术惊人、来去如风的效果,我?”
他自嘲道:“我的骑射本领,狗看了都要摇头。”
刘敬刚想笑,就见刘稷看向了他,不怀好意地调侃道:“你笑什么呀,我奉太祖之命,让狄明回去霸陵前,还听他说过,你的身手也不怎么样嘛。为了躲过刺客的箭矢,狄明还是直接把你踹下楼的。”
刘敬气得跳了起来:“胡说!”
刘稷眼尾一抬:“你敢用太祖的名义说,我刚才说的都是瞎编乱造的?要不是我怕跟你在上林苑真打起来,我还问不到这些呢。”
换句话说,都是刘敬先跑来挑衅他的,不要怪刘稷直戳痛脚。
刘敬是没继续说什么,但他坐下来的时候都还是骂骂咧咧的。
太祖是从身份上就将他压得死死的,这位……这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克他。
尤其是这张嘴,简直太能说了,还不知道他的下一个话题会从什么地方蹦出来,可恶得要命。
但也就是在他这一边嫌弃一边吐槽的时候,他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听着刘稷和杨得意的交谈,试图从这当中多学到一点东西。
边吃边聊了将近一个时辰后,那最先开始动手的荷叶黄泥包土鸡,才终于被刘稷带人一起从火堆中扒拉了出来。
饶是刘敬挑剔,也不得不承认,刘稷说的自己会吃,并不是一句随便说出的话。
如此烤制的鸡肉非但不柴,还在鲜嫩之余另有一种荷叶的清香。
杨得意对此大为赞叹,并决定早日将其推荐给司马相如,写个烤鸡赋出来。
刘稷确定,他是真的喝醉了。
再一看另一头,刘敬和李少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坐到了一处,抱着酒壶一副晕乎乎的样子,大概也是喝醉了。
刘稷:“……”
哎等一下,如果只有吃了醒酒丸的他能够保持清醒,他是不是还得负责把这群人给送回去啊。
不仅如此,既然他还醒着,那么这新的冶铁基地的建造,就得在午后继续动工了。
要不,他还是装睡吧。
反正……
刘稷望着头顶林荫间跌落下来的日光,有些思绪放慢地想着,反正,这里又没有刘彻这么精明的人……
……
刘稷摆烂摆得自在。
但在长安,继边关再捷之后,桑弘羊升任水衡都尉,让又一批人精神振奋地努力了起来。
当然也还有一部分人,是因为另外的原因,要为自己争上一争。
这个理由也被摆在了刘彻的案前。
“时机?”
刘彻从眼前这份详尽的文书上挪开目光,看向了面前的张骞。
和刚回到中原时相比,他的面貌已有了不小的变化。
多年间风餐露宿的折磨,让他面颊的血肉已提前于年龄地枯萎,现在又重新充盈了起来,想必是听进去了太祖那句让他好好休养的话。
不过他先白的鬓发,却没法在这短短半年的时间里重新恢复黝黑,让他一眼看来,仍有一副沧桑之态。
但这种沧桑,在此刻回话时,也有了沉稳而让人信服的样子。“是,时机。”
“太祖陛下曾说,不必急于再度向西域行进,但如今匈奴连败,正是西行的好时候。”
刘彻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他相信,张骞不会只说什么匈奴无暇西顾,加上右谷蠡王身亡,他这趟出行不容易被人抓这样的话。
张骞道:“陛下应当还记得,在我带回的西域诸国讯息里,提到过的乌孙。”
刘彻当然知道乌孙。相比于支持张骞行路的大宛、婉言谢绝联合之意的大月氏,张骞提到乌孙的字句其实要少得多,因为乌孙王是匈奴的冒顿单于收养长大的,还曾与老上单于一起合力,击溃了大月氏。
他们受制于匈奴,也是匈奴在西域的一方臂膀助力。
换而言之,是张骞带着汉人使者不可能平安经过的国家,是大汉的敌人!
“乌孙王虽是在襁褓之中被冒顿单于养大,与老上单于一起长成,逐猎伊犁河,但是,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乌孙王垂垂老矣,与当今的匈奴单于伊稚斜也并没有多少亲密关系,无论是出于国家独立的野心,还是出于家国未来的考虑,他都不该再与匈奴紧密捆绑,蜷缩在匈奴阴影的笼罩之下。”
刘彻若有所思。
“陛下若让我说,如何打败匈奴的一支精锐,我虽被挟持于匈奴境内十年,也很难说出个所以然来,但若让我试试,用在西域所见、中原所见,去分化乌孙和匈奴的联盟——”
张骞向着刘彻深深一拜:“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机会,臣敢为此竭尽全力。”
刘彻没有当即回答,而是认真地看着他,问道:“才死里逃生回到中原不久,不怕自此回不来吗?”
张骞的眉眼仍是严肃,嘴角却浮起了一缕笑意:“这话的后半句,在十多年前,陛下就曾经问过我了。”
当时他的答案是冒险出行,今日也不会有改变。
何况,太祖一句毫无凭据的张骞将归,陛下也愿意派遣出公孙将军前来搜寻接应,已成了张骞永生不敢忘记的情义。为这样一位陛下效死,他心甘情愿。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最起码,我也希望这个决定,能走在匈奴的前面。”
匈奴未必没有想到这位“盟友”。
不过是因为伊稚斜登临单于之位仓促,又被朔方郡的战事变故,被迫将出征的方向定在了那里,这才让乌孙暂时遗漏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但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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