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他倒是要听听,这弄出了一派“刺杀但悬崖勒马”场面的人,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郎卫没松开对这士卒的擒拿,让他艰难地跪倒在那里,但他若要开口,已无半点阻碍,连忙扬声答道:“恳请贵人救一救我,免遭李广将军毒手!”
他深知此刻说话的机会,究竟有多难得,毫不犹豫地就将他此前的经历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当他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周围的无终县民早已被人疏散离开了此地,并无多余的声响,安静得有些骇人。
他强撑着深吸了一口气,又为自己补充道:“行伍之人,对生死本就敏锐,若您要将我以冒犯之罪处死,我心甘情愿!总好过,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上首被簇拥在当中的年轻人眉眼冷然,静静地看着他。
在看清来人身形的那一刻,前霸陵尉心中划过了一阵绝望,谁让刘稷的身形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披甲上阵的模样。
换句话说,他先前的一些猜测,完全就是错的。
但见韩将军对他是这样尊敬的态度,他心中希冀的火苗又重新浮现了出来。
不……不好说,或许还有机会。
刘稷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边境在传,您以方相氏之名前来北地,行军礼驱邪,但既有天家兵马护送,那就必定是某位贵人!我没有法子了,只能恳请贵人一救。”
刘稷:“那你为何不找韩将军呢?”
连那么危险的事情都已做了,他也无所谓再说下去。
他咬牙应道:“韩将军……只怕不会为了我这条性命,开罪李将军。”
韩安国被安排到右北平来,原本就带了点贬谪的意思,朝廷还在这个时候怀疑他可能会戍卫不当,重新启用李广,怎么不算是雪上加霜呢?
韩安国自己听到这句话,都没觉得这分析有何不对。
但他仍是竖起了眉头:“你并无实际证据指认李将军对你予以迫害,可知这是攀咬污蔑之事!”
“到底是不是污蔑,贵人自有定论。”他艰难地伸长了脖子,“我在霸陵亭任职无过,为何要为跟随李将军赶赴边境一小卒,不仅是小卒,还是对此地人生地不熟便要出关探查的小卒!敢问韩将军一句,这究竟是公报私仇,还是栽培干吏?以李将军早年行事作风,又会不会杀我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卒,让人再不敢对他出言不逊!”
若是李广复起之后打他一顿骂他一顿,他都可以认,但这样的安排,步步索命,他却不认。
“可是……”
“他没在攀咬。”刘稷一句话,打断了韩安国刚刚出口的两个字。
他望着这满面泥污的士卒,徐徐说道:“他若知道我的身份,说出来的就不会是刚才那样的话。”
怎么还得多一句“太祖救命”吧。
那马车也不会是这么撞过来了。谋逆君主的罪名,是要牵连族人的。他再如何想要求救,也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刘稷继续说道:“那他确是来找贵人求救,来抓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而且……他的眼睛告诉我,他没骗人。”
他之前光顾着应付刘彻了,考虑的是自己身份不要暴露的事情,还真没想起来这件事。但此刻人杀到了他的面前,便让他记起来了一件事。
他告诉刘彻,匈奴来犯,韩安国守不住辽西,是一句事实。在原本的发展里,正是因为辽西太守被杀,右北平也损失惨重,李广才会被重新启用,来此地为将。
一朝再度得势,李广也毫不犹豫地将调入军中的霸陵尉处死,仗着自己是朝廷必需的将才,一点没给对方以活命的机会。
而现在,发展与之相似,又大有不同。
因为刘稷的建议,李广被提前调来,这霸陵尉也被迫早一些跟来,步入了死亡的阴影中。
却也是因为刘稷造成的连环影响,李广没敢当即杀人,而是让这霸陵尉暂时活了下来,来到了刘稷的面前,向他求救……
他没说谎。若不阻拦,他非死不可。
李广容不下一个曾经在他失势时对他如此说话的人。
“可你又为何觉得,我会同情你呢?”刘稷眯着眼睛,开口问道。
“我……”
那霸陵尉才因他一句“没骗人”的判断而生出的狂喜情绪,在一瞬间就落到了底。握住他肩膀的人都能感觉到,他的身体顷刻间瘫软了下去,仿佛先前种种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现在希望破灭,这最后一丝精气也就被人直接从身体里抽了出去。
为何会觉得能同情……
他喃喃答道:“难道恪尽职守,拦人过界,也是要被清算处死的吗?若是这样,还有谁敢阻拦贵戚行事……”
啊,对了,现在这位顶着方相氏之名的,也是一名贵人。那他实在是不该抱着最后一点侥幸,觉得自己的性命有些价值的。
可就在他几近于绝望的时候,他忽然听到,在他的头顶传来了一阵掌声,当他重新聚了一口气,将脑袋抬起的时候,便对上了一道说不上来是同情还是共情的目光:“小霍,若你是他的上官,应当如何处罚他?”
一名年不过十五的年轻面容,随即跳入了他的视线。
少年人清朗的声音响起:“以他所言,他在当值期间饮酒,当罚俸以示警告。他对李将军出言不当,应致歉为罚,今日他冲撞于您,险些折损军马,毁坏马车,应罚俸赔偿。但他恪尽职守,拦截触犯法令之举,又应当嘉奖赏赐。”
赏罚并举,可以两清。最多,也就是罚罚俸禄罢了。
但太祖陛下的身份无比特殊,又好像不能真这么轻易两清,还是得看这“行刺”一般的举动要如何定性。
不过若是让霍去病来说的话,这是先有李广将人调来此地的因,才有他自救的果,怎么算都是李广更不占理一些。
李广毕竟是文帝在位时就已在任上的将领,霍去病也算是听着他的名声长大的,对他的印象原本并不算差。可他随同太祖初来右北平,便见到了这样的一出,那没能来到他们面前的还不知有多少。
这般心性,就算是有了将领的那一口气,也绝非名将应有的气度!
霍去病也有种直觉,当太祖陛下向他来问询建议的时候,本质上就是对这冒死求救的小吏有了一份同情,而不是要让他为自己的失礼,送上自己的性命。
甚至称得上是对这小吏的遭遇感同身受了。
是了,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太祖陛下在起事之前,便曾义释囚徒,以至于自己得在芒砀山中东躲西藏,本就是一位“义士”!
霍去病眼神发亮。
就听刘稷开口道:“放开他吧。这行刺谋逆太祖之罪,晚些我再来跟你算,你先跟着我走一趟,也好解决解决你和李广的私怨。”
那士卒身上的手松了开来。
但他依然保持着那伏地仰头的动作,愕然地长大了嘴巴,仿佛是难以置信他听到的话。“太……太祖?”
他是不是惊喜得太过,以至于听错了什么东西,不然为何会听到这样的一句话!
但……
但韩安国韩将军没有对这句话给出什么否认的反应,跟在刘稷身边的宫中郎卫也没觉这话有何不妥,他更是在被人调查清楚了履历属实,得以换上了一身新的侍从服饰后,再度回到了刘稷的身边,看到了他手边的那把天子之剑。
而更让他想不到的,还是刘稷随后的举动。
……
这一行车马直抵军营,李广接到了讯息,带着士卒来迎之时,他面对的,不是太祖对他近来安排的过问。
刘稷大步入营,在韩安国的介绍下,认清了对面来人中谁是李广,随即一把拿起了手中的配剑。
他将剑身丢给了其他人,自己则抄起了剑鞘,抬手便冲着李广狠狠地挥了过去!
~
第46章
剑鞘呼起一阵风声,直冲着李广的臂膀而去。
作战的本能,让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抬手握住这袭来的一“棍”。
但在抬手之际,他看到的,是韩安国朝着他瞪来的一眼,是刘稷的余怒未发,是几乎在刘稷动手的同时,便已冲上来拦截住他亲卫的宫中卫官。
他的动作卡壳在了抬手的一瞬间。
刘稷的一记剑鞘,就这么抽在了李广的身上。
“你还敢还手?”
“我没……”
李广一声闷哼。
只因那一记狠抽落下,并没有让刘稷解气。
他手中剑鞘起落,又是一下抽了过去,完全没有一点留手的意思,发出了一声与身体拍击的响声。
“……”
李广已经傻眼了。
对他来说,刘稷的身份并不是个秘密,也是多亏了刘稷的提议,他才能在今日赶回前线。
在刚从长安启程的时候,他还无端想到了多年前的事。
那时正是孝文皇帝在位的第十四年,匈奴大举入侵萧关,他以良家子身份从军抗贼,因斩杀匈奴首级甚多,被任为汉中郎。
但因彼时,大汉对匈奴更多的时候还是采取防守战略,他那身武艺最大的用处,竟是陪同皇帝狩猎。
于是彼时的孝文皇帝发出了一句感慨,说可惜他生不逢时,若是生在了高祖草创之时,投效于开国之君,何止封个万户侯而已。
这么些年,李广始终把这句话记着,当做自己的人生目标。
他也万万没有想到,这句几乎不可能改变的“生不逢时”,居然会在今朝,以一种另类的方法实现,但在真正见到太祖的时候,他迎来的不是一句欣赏,而是一记抽打!
难道还要让他因为刘稷先丢开了剑身,只抄起剑鞘抽人,而对太祖陛下感恩戴德,感谢他手下留情吗?
他忽然目光一凛,自人群中捕捉到了一张面容,属于一个本不应该在刘稷队伍中出现的人。
但还没等他问出此人为何会混到了那里,他就被人一把按住了臂膀,那剑鞘一挥,抽在了他的胸前。
按住他的人里,正有那个被他强征来右北平的家伙。
太祖握住剑鞘的手又稳又快,仿佛全未听到周遭因李广挨打而发出的惊呼之声,但按住他的其中一只手,却像是依旧难以置信,能协助这样的一出好戏,从手心到手指都在发抖。
偏偏李广此刻,不仅不能抽出剑来,砍了这个曾经迫使他勒马止步的混账,还得顾虑着眼前这位开国之君,顾虑着他手中的那把天子剑,动也不敢动上一下。
“李广!”
他浑身一抖。
不是因为这又一下抽打将他打得剧痛。
以他这战场上耐受刀枪的筋骨,只是这样的一击,根本不会让他身负重伤,只是觉得有人抄着利器,一下下在打他的脸。比起疼痛,更多的还是难堪。
让他抖这一下的,是太祖含怒的眉眼。
“乃公让你回边境戍守,是看在你还有些本事的份上,不是非你不可!你不先想着如何戍卫边境,把匈奴拦截在外,倒是先想着如何把得罪过你的人调到近前,你可真是好样的!”
“你现在是没杀他,但你有没有杀他之心,我长了眼睛看得清楚。若要反驳,也先看看你有没有这在我面前说谎的脸皮。”
“为将者,丢盔卸甲,损兵折将,被贬为庶人还不知反思,倒是逞起了横行无忌的英雄,要人如何相信,今日我抬举你让你回来,你能打好这场仗,而不是又一次变成匈奴的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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