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刘稷:“一支囊括了商人、医官、兽医、马夫、翻译、农人以及士卒的队伍。”
也是一支能让张骞在休养完毕后,再一次走通西行之路的队伍。
毫无疑问,这一次的目的,将不会是联合大月氏人抗击匈奴,而是如刘彻这位“大善人”所言,将中原的粮种与耕作之术带往大夏,让这里留下汉人的烙印。
……
这当然不是一件一蹴而就的差事。
但当群臣陆续退去时,被单独留下来的桑弘羊仍能看到,陛下负手立于那两张地图之前,倏尔握得更紧的手心,向人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大夏,大夏!
刘彻在心中又将这个名字念了两次。
他可真是高兴,能从祖宗的这张地图上,早一步确立此地的枢纽意义。
哪怕他的军队以方今的兵力条件,必不可能背生双翅,从长安直接飞到大夏,将大月氏人吞下的肥肉抢夺过来,他也希望,这块地方不要落入其他势力的手中。
这个名字代表着的联系,必要在他手中逐步加强!
在他取得了对匈奴的阶段性胜利后,他也比先前更加敢想敢做了。
先定方略,便如高屋建瓴,迟早势不可挡。
但要打通这条路,就得先解决拦路的匈奴。
要不然,若是张骞再度出行,还带上了他用于联络感情的信物财货,恐怕又要被请去匈奴王帐作客了。
他们……没那么容易就向大汉认输。
刘彻心中想着,缓缓将目光向右挪去,在黄河的几字弯处,停下了目光,面上若有所思。
“你还记不记得,太祖刚在一众朝臣面前暴露身份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桑弘羊没有当即应声。
那日刘稷说的劲爆发言着实很多,他能想到的就有好几句,谁知道现在启发陛下的到底是哪一句。
刘彻也确实没有让人一头雾水乱猜的意思,自己先说了下去:“他说,我招揽来的贤才,和那些通过袭爵继承祖宗位置的勋贵,只需要一拳头就能争执起来,若是他日同治河南地,又会是何种局面……”
“今日辽西战况似让匈奴王庭有变,匈奴右谷蠡王被调回,是否正是我们趁机夺回河南地的好机会?若取河南地,就能以此为根据地突进河西,扫开汉使从长安往西域路上的障碍。”
桑弘羊迟疑了片刻:“……陛下这话,似乎并不应该问我。”
他又没有领兵打仗的经验,问他干什么。
还不如现在就将高皇帝请回来,问问他和他身边嫖姚校尉的想法。再不行,就把这事写在军报之中,让人送到卫青、程不识、公孙贺这些将军的手里吧。
刘彻却回答斜睨了他一眼,对他这回答很不满意:“我不问你问谁?”
他叉着腰,大步从那舆图之前走开,重新在上首落座,脸色也忽然就从方才的意气风发,变成了有些难看的凝重。
“辽西之战,已算是兵贵神速、粮草节省的了,还得了这样一笔缴获,填补军资的支出,但昨日,大农令将各项后事督办妥当,带着账册前来向我回禀,只差没在每一行都写下一个字,穷!”
郑当时被祖宗指着鼻子骂了一顿,现如今那叫一个实诚。
他毫不掩饰地就跟刘彻说,陛下呀,咱们没钱!
可他要上哪里弄钱?
哪里又不缺钱?
人人都道文景之治休养生息,必令府库充盈,可充盈的到底是国库,还是那些诸侯的私产?那些钱币在征战的巨大消耗面前又能顶几日之用?
呸!
若不将诸侯的铸币权收回来,还得继续这样温水煮青蛙地瓜分他们的爵位,削弱他们的势力,那一点宗室入朝上贡的收益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豪强迁徙固然能带来关中的人口集群,也能解开地方的桎梏,可财政改变,也不是一日二日内就能见到的。
偏偏边境养兵要钱,养马要钱,在卫青得此大胜,匈奴内部又将有大变的时候,更需要砸入足够的钱财,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
开荒大夏,遣使西行,也需要钱。
朝堂之上,培养真正忠诚于他刘彻的新时代官员,还是需要钱。
他更没忘记,祖宗一巴掌甩他脸上的时候,还有个理由呢。
五年前,东郡瓠子堤决口,千里遭灾,朝廷却未能对这黄河改道一事做出多么有效的治理……可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钱。
舆图摆在眼前,刘彻真是高兴而又痛苦。
他借着祖宗的托举,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却又一枚钱难倒好汉,被迫暂缓举动,对他来说,何其折磨!
钱!
钱!!
还是钱!!!
每一个计划的结尾,都是一个钱字。
刘彻的每一个字里,也透露着他的迫切。
“桑弘羊,太祖皇帝既已回关中,那教授宗室探寻经济之道,就该提上日程了。我希望,这不只是让那些宗室知道,他们吃进嘴里的肉价值多少。”
第66章
还要让他们尽早,为朝廷急缺的钱粮,贡献一份力量。
虽然不知道刘稷到底准备如何训诫这帮人,但有先前的种种表现在,刘彻很难不对祖宗寄予厚望,期待一下变废为宝。
否则,轮到他来解决这缺钱的问题,可能就要直接上手开抢了。
到时候就没这样温和了。
“……”桑弘羊迟疑的神情一闪而过。
刘彻留意到了这一幕,一句话定了调:“有话就说,人都已经走了,说话大胆些也无妨。”
今日这临时为张骞而设的朝会确已结束,贴心的宦官侍从也已戍守在外,没什么话是为了防止传入他人耳中,不可直言的。
桑弘羊便问道:“以陛下看来,倘若,太祖陛下的军事本领若能算十分,经济运作之道,该算几分?”
刘彻:“……”
哦,这问题问得直击要害。
说实话,对太祖的生财能力,刘彻原本是有点没信心的。
他翻遍了曾祖父相关的记载,只看到他擅长给功臣分钱,很懂得如何将大汉做大做强,却没看到几条对他能令府库涨钱的记载。他那轻徭薄赋的休养之道,放在当时合适,放到现在却不行。
当然,打仗嘛,必定是钱越打越少的,这好像也很正常。
刘稷能提出,叫这些宗室子弟不学韬略军事,而学财政杂务,也似乎是在这地下的六十七年里大有收获,在这方面狠狠补了一番功课。于是现在也有了底气,用这种方式考验子孙后辈。
他说得太信誓旦旦了!
好像比他打仗还有信心。
搞得刘彻把这种质疑提出来,都像是在犯罪。
桑弘羊可还记得刘稷对他那点微妙的不满呢,到底比旁人多了一份警惕之心。
“陛下,高皇帝强在用人之道,所以早前的借力打力,他做得最是得心应手,强在战场调度,所以边境匈奴之变,尽在预料之中,但朝廷生财之事……臣以为,陛下既觉迫在眉睫,不如在同时,做好第二手准备。”
刘彻:“你的意思是……”
“太祖陛下那边的事,臣必不会耽搁,可另一面,臣也有几句妄言,想在整理清楚后,向陛下陈说。”
刘彻静静地看着下方垂头等待结果的青年。
殿中的沉寂,压在他稍显单薄的肩头,等待着上位者的审判。
相比于今日祖宗地图现世,与张骞那张交相辉映后,朝廷之上只剩敬仰的反应,桑弘羊此刻的表现,宛然是一位逆流之人。
但下一刻,刘彻却朗声大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好!那就如你所言。”
抢钱嘛,谁不希望办法越多越好呢。
桑弘羊这般表现,才更让刘彻确定,自己没看错人,刘稷的选人,也真有自己的考量!
谁谈经济,也不会选一个按部就班的蠢蛋!
……
将至开春,身在关中的宗室终于收到了一封简讯,请他们在二月二十之前折返长安,等候高皇帝的指导。
而远在河间国,一名风尘仆仆的旅人也终于停下了脚步。
……
春风初动,杨柳新生。
他抹了一把面上的尘土,露出了一张年轻而憔悴的脸。
从长安抵达河间,难的不只是路途上的奔波劳苦,还有过路的证明。
不过对游侠而言,躲避过所关卡、以假凭证通关都是常有的事,更有些有门路的,便与迁徙之地的豪强交涉,由他们庇护,大开方便之门。
郭冲此行,是为避人耳目,将一份在他看来重中之重的证物,送到别人的手中,也就不会选择那后面两种。
他是躲开了要道之上的过所,来到的河间国。
但他并没有急于去见河间王。
一来,以他的身份,要想见到河间王绝没有那么容易。
二来,他还要再确认一下,河间王究竟是不是他能信赖的人,为他证明刘稷的身份。
那第二件事,并未花费他多少时间。
初到河间国,他就听说了一个消息。
河间王被迫改名了。
这一任河间王与淮南王刘安的庶长子恰好同名,后者又被刘稷赐名,改掉了那刘不害的名字。但从辈分上来说,河间王是另一个“刘不害”的侄子。哪有叔叔避让侄子名字的道理呢?
刘稷不为那个“不害”改名还好,一改名,倒是让河间王陷入了士人的争议之中,甚至连带着已故的河间献王,也遭到了不少议论。
河间王捏着鼻子,在月前改掉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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