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偏偏朝臣可以大发感慨赞叹,他却不能随便有这样的表现,更不能让今日的会面,变成刘彻炫耀他夸夸!
刘邦会怎么夸人?还是面对此等战功夸人?
刘稷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样的夸人很有可能会多说多错。既然如此,还不如反将一军,用另一种方式来回应这份炫耀,也能最大程度地保护住他在刘彻面前的形象。
毕竟,如果被刘彻发现,他这个祖宗是假的,别说什么帮当朝的百姓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了,他自己都得体验一下刘彻的宝剑够不够锋利。
那当个扫兴的祖宗怎么啦?
祖宗就应该任性一点!
刘稷心中紧绷着一份危机感,但很奇怪,当他将手中的算盘平放,指尖将算珠啪的一声打出去时,这种紧张已被缓解了大半。
“回到我刚才问你的那个问题,你要征发多少民夫?”
刘稷自问自答:“我不用问你都能猜得出来,既得九原,重建北方防线,那就需将故时狼山城墙一路连至云中雁门,何止百里之数。”
“一名砌筑石墙的工人一日能砌筑二丈城墙约一丈长,姑且不算城墙需得砌厚,容纳马车奔行,容纳烽火台修筑,只先用作屏障阻拦匈奴骑兵破关,要堵上阳山缺口,以匈奴一月之内闻讯南下来算,也需五百余名壮丁。”
“若要定地基,顺山势展开防线,这个速度慢上起码一半,甚至更多,我就算他两千人。”
“搬运、开采、打磨石块,搅和泥水的征夫数目,往往是砌筑工匠的五倍有余,算一万人。这一万征夫所用粮草的周转调配,又需至少两万人。再算上调拨的守军与家眷,再添三万人也不为过。”
“若要令城墙依照两丈宽来营建,哪怕放宽了时间,也需将人数再翻一倍。”
刘稷噼里啪啦地打出了个数目:“十三万五千人。”
他看向了刘彻:“是这个意思吗?”
刘彻目光灼灼地看过来。
不是因为刘稷说中了他的想法,而是因为刘稷手中的那件东西!
刘彻天资聪颖,不仅学问骑射俱佳,连带着术算天文之类的杂学也有所涉猎,自是知道如何运用算筹的。他已意识到,刘稷手中的这东西,同样是一门计算用的器具,还比之算筹更显灵活。
如果说那十四日的经营游戏,已是让桑弘羊发觉,刘稷在这场面向宗亲的考核中有着诸多思量,为此自己也深入局中,也让刘彻看到,祖宗对财政经济之说,绝非一知半解,那么眼前这样东西的出现,就是另外的一项证明。
十三列,七行,制作起来不难,对有使用算筹经验的人来说,应该也不难适应,难的只是从一开始就想到这样的计数办法。
但既然祖宗已将这东西摆在了他的面前,这就是他刘彻的新工具了!
刘彻坦坦荡荡,不仅将这算盘已经划归于自己所有,也应下了刘稷的那句发问:“我计划征调十五万人,前往朔方。既为修筑城墙之用,也为戍边。”
在朔方两个字上,他额外加重了一点音调。
刘稷已在游戏中经历过这段历史,问道:“朔方……这是北方夺回的土地新改的名字?”
刘彻点头:“您是明白人。但我仍不明白您的这句指责。方今大汉人口因多年积蓄休养,已过千万之数,征调十五万人实边,彻底守住自九原到雁门,拱卫中原太平,有何不可?难道卫青出兵夺回此要害之地,却要放任其再被匈奴夺回吗?又或者是放任匈奴又多一处进攻劫掠的城池,往后汉军疲于奔命,被拖累下去?”
从一位皇帝的角度,这块疆土有夺回的必要,有守住的必要,那就该付出相应的代价,真的抓住它!
先祖刘邦并非优柔寡断之人,又为何不认可他的决定呢?
刘彻神情还算平静,眼中却已冒出了极为旺盛的胜负欲。
这帝王之议,也需有个明确的结论。
刘稷扯了扯嘴角,问道:“十五万只是征发人口的数目,钱财又需多少?我可没说派人驻守这件事不对,不过是要你冷静冷静,想想如何周转出这批钱粮与人力。”
“百姓还当你父亲祖父给你留下的资产有多富庶,但我看如今的大汉,仍是贫瘠的田地上伫立着一座座矿山,贫土未丰,能收割得出多少米粮?”
刘彻眼帘微动,说出的话仍是果决:“推恩令方下不久,不是动矿山的时候。您以刘敬入狱之事,恫吓鲁王齐王等人,恐怕还不够分量。”
刘稷也没退让,目光定定:“那就让薄土肥沃起来,而不是连其上的杂草都给拔光了。届时再割,起码收获的是粮草,而不是出刀见血。”
刘彻不置可否,眯了眯眼睛:“光这句话,恐怕还不够吧?”
他听得明白刘稷的意思。
如今天下的财富汇聚在诸侯宗室之手,而不在百姓之中,但要将诸侯权力收回,先得由推恩令过渡数年,而不是现在就借着边境大胜转头动刀。这重建朔方郡的钱财,只能从百姓身上出。
可百姓的土地只是贫瘠的薄田,不养厚一点如何能榨出足够的军资呢?
是!祖宗是要他不可竭泽而渔,并没否定他这税收养兵之道,但当下重建之事势在必行,哪有拖延的机会。有些事,不是他想不做,就能停下脚步的,不过是两害相较取其轻而已。
刘稷却在刘彻这句步步紧逼的追问面前,露出了些许笑意。
有这句话在,起码已开了一个让步的口子。
他当然知道,自己从后世而来,根本站不得皇帝的立场,但他也不会胡乱慷慨,分不清当下打匈奴与其他事情的主次。
在家国威胁面前,不打匈奴,是绝不可能的。不付出举国之力,更不可能真正扫平这北方的祸患。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使命。
但他起码得做点什么,让这打匈奴的代价减少一些吧。
刘稷指尖轻叩,在木质的算盘上发出了一声声响动:“粮草转运一事,我想带着那些宗室子弟来做,当做他们的第二项考核。桑弘羊在第一次考核中的转运时令瓜果表现可圈可点,放在水陆漕运上,也是个合适的人才。”
刘彻问道:“您是想让他们赚到足够支撑漕运的钱财?”
这也太有目标了吧?
可刘彻这话刚刚开口,就得到了一声毫不掩饰的嘲笑:“你都敢这么高看他们了?一个能扮演富商把自己扮入牢狱之中,一个能入不敷出,一个……”
“可以了。”刘彻打断了他的话,“您只需要说,想让他们干什么?”
刘稷:“说服那些还没被列入搬迁陵邑的富户,若不想走,那就拿出开道之财,先减少一些国库的压力。但他们若是心里有鬼,还牵涉到了盗铸牟利之事,愿意多拿出些粮草填补进来,我们也不必阻拦。”
刘彻并未即刻答话。
暂时动不得的诸侯,不宜现在就收割青苗的百姓,意味着祖宗已将此番动刀敛财的目标,放在了中间的一截。
其中偏上的一部分,正是那些大商贾,尤其是那些既有地头蛇之名,又以不法的方式聚敛钱财的。
有一批已因郭解的缘故被朝廷督促着搬迁,收缴了不少钱财上来,可以用于购置粮草,还有一批仍在地方上扎根,正能协助粮草的周转运输。
让他们出血,刘彻并不亏。
分段运输摊在每个人头上的代价有限,不至于将人逼得狗急跳墙,真要跳,也得再想想,他们能不能扛得住天罚。
而由那批正在就学的宗室为使,前去“游说”,或许还能将相当一部分仇恨,转嫁到那些不愿支取分文的宗室身上。
若真能达成这样的目的,还算意外之喜了!
再说,朝廷兵马正盛,他们若要找借口拖延时间,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刘稷又继续说了下去:“勋贵之中,家产百万者也不在少数……”
刘彻打断了他的话:“可这些人,在朝中占据了举足轻重的位置,也不是人人都像那审卿一般,容易被人激得跳脚的。要让他们捐助出家财来,不像让商人出钱那么容易。”
刘稷认可:“你说得没错,但如果,在他们看来,失去一部分钱财,能换来更大的利益呢?”
“你还记不记得,当日在提到河南地的时候,我曾经说过一句话。”
刘彻若有所思,也终于真正意义上地缓下了语气:“……您说,共治河南地。”
所谓的共治河南地,当然不可能是刘彻和那些朝臣共同瓜分这片重新被打回来的土地,而是让新旧之臣,一起在这片刚刚收回的土地上大展拳脚。
那他们又为何要抓住这个机会,甚至不惜付出一定的代价呢?
因为……
太祖陛下的回归,并没有让他们这些功勋之后因此得势,反而因为他们拿不出令人称道的战绩,以至于被一步步挪出了朝廷的决策层。
河南地的经营,很可能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刘稷抽了个懒腰,说道:“与其说是共治,不如说是众筹好了。你是皇帝,你最清楚要如何让人如同拉磨的驴子一般动起来,有些话就不用我来说了吧?”
刘彻有片刻的沉默,随即回以一笑:“当然。”
他怎么会不知道,要如何让人争相而上,在他面前、在太祖面前拼一个表现呢。他刘彻一向敢想敢做!
既然祖宗都这么说了,那就把这个计划提前一些,又有何妨呢?
……
长安的一众官员,都还没从卫青这直捣九原的大胜中回过神来,就又被两个惊吓砸晕在了自己的官邸之中。
丞相薛泽,被以“审度时政无功”为由,罢免了相位。
御史大夫公孙弘因秉持“先定北方,后兴东南”的专攻匈奴态度,被擢拔为丞相。
一时之间,京中各种声音陆续响起。
不仅仅是因为薛泽被罢免相位,公孙弘顶上,还因为公孙弘的出身与年龄。
公孙弘今年多少岁?
他七十四岁了!
他是什么来历?
他哪有什么出身可言,最早的时候只是个小小狱吏,还曾一度被免职,不得不以放猪为生,到了将近四十岁,才总算解决了温饱的问题,开始好好钻研经文,被征召为朝廷博士的时候,他都已经年过六十了。
这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布衣丞相!
对于绝大多数的民间读书人而言,这才是真正的励志榜样。
与此同时,还有另外的一道册封的诏书下发了下来。
卫青先破龙城,后杀得伊稚斜连夜遁逃,又夺回了朔方大郡,斩获匈奴牛羊十二万,理当升迁。
朝臣本以为,陛下会考虑到卫青的年纪只给加封食邑,然而陛下似乎完全没有所谓的顾虑。
公孙弘能做丞相,卫青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战功,为何不能让他更进一步?
“晋车骑将军卫青……为大将军,封长平侯,食邑五千户?”
第74章
“这是不是升得也太快了!”
审卿几乎是当场就跳了起来。
大将军!
汉初承袭的是秦朝的制度,武官之首乃是太尉,将军之中,临阵指挥者可称大将军,持有上将军印的,也可尊称一句大将军。
但太尉之职,已在田蚡之后取缔,近年来多有传闻,陛下有意以实职的大将军作为武将首位。
谁也没想到,这个“大将军”职位真正出现,是落在了卫青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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