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璧
卫青今年才几岁?
他还不足三十!
太年轻了。
真的是太年轻了。
公孙弘以七十四岁的高龄,终于混出了头,担任丞相,与卫青二十七岁受封大将军,简直形成了两个极端。但他们二人,又赶巧有一个共通之处,都是出身微贱之人。
“陛下的意思还不够明显吗?但凡是与陛下的政见相合,又确实有能力实现陛下所愿的,都能因功封侯,不计出身,甚至出将入相,位极人臣。如此一来,天下有一身力气可使的武夫,都可到边地投军一搏,有些学问的儒生,也能来长安闯荡个出路。这是好事。”
审卿别扭地应道:“当然是好……呃。”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仅是因这两道敕封的诏令表现得有些过激,还是在别人的地方表现得有些过激了。
“李将军不会觉得……”
“觉得遗憾?可你是不是忘了,我昔年从军之时,也只是一微不足道的良家子,并非功勋之后。如今有功者赏,有能者封,也是我想看到的局面。”
审卿一时哑然。
在他面前的中年男子,搭在案上的手健壮有力,正是一名朝廷的将领,可惜近年间因伤病的缘故,留在了长安休养,这才错过了早前的辽西一战。细究他的履历,竟已是从军三十年有余了。
昔年匈奴举兵入萧关,他与堂兄李广入伍参军,因作战骁勇,得封武骑常侍,景帝在位时,更是因军功官至两千石,是朝堂上卓有分量的一员。
而相比于他那位被贬官时仍要恣意行事的堂兄,李蔡无疑要稳重得多。不仅在武将中有着口碑,到文臣间也能说上几句话。
就如此刻,摆在他面前的,就是一份与近年间盐铁政务相关的文书。
审卿来找他,其实也是来问询政事的。
李蔡看着审卿依然有些纠结的表情,不由笑道:“你是觉得卫青不该坐上这个位置呢,还是在恐惧其他的东西?”
“我……”
面前这双眼睛周围已生褶皱波纹,却仍有一份为将者的锋利,直直地扎向了他。
审卿原本觉得,有些话好像不应说出口,却还是在这无所遁形的目光中,下意识地说出了答案:“不瞒李将军,我……我在怕,怕太祖陛下带来的变数,怕我先前做错了事,闹得场面难看,更没了出头的机会。”
“你觉得这是闹得难看?我却不这么认为。”
审卿一愣:“……”
“现如今各方局面都在向着陛下有利的方向发展,就连当日你向太祖陛下的发难都恰到好处。我有的时候都在想,会不会从来就没有太祖还魂一说,而是我们那位自小就聪慧的陛下自己弄出来的花招。但又转念一想,陛下这个人不喜欢有人压在他头上,就算真需要有人协助他达成某些目的,这个人也不必非要是太祖。”
李蔡笑了笑,“后面的那两句,你也可以当作没听到,总之,我并不觉得你当下处境堪忧。”
“如今卫青任大将军,反而也是对你来说的好事。卫大将军比之韩将军更有进取之心,那么河南地就大有可为。他又比我那位堂兄的心胸开阔,与他共事,没那么多磨合起来的麻烦。你明白吗?”
审卿能执着地盯梢淮南王府的动作,本就不算愚笨之人。如今因李蔡的几句话,暂时放下了自己的心高气傲,顿露恍然之色。
是……是了!
他与其去想别人在二十七岁的年纪得到了什么,去想陛下和太祖是否都在有意打压勋贵,还不如想想其他的事。
“倘若公孙先生拜相,卫大将军封侯的消息传遍天下前,我还没抓住这朔方缺人的机会,动作起来,那才真是毫无机会了!”
若他自此于朝中没了位置,要拿什么来和淮南王府相斗?
审卿本就没入座于席中,此刻更是觉得自己脚底着了火,着急地向着李蔡告辞,预备去向陛下申请北上去了。
他甚至在心中有了成算。若是边陲正缺粮草,他祖辈父辈都还有不少积蓄,或许正能在这紧要关头拿出来,助力他度过今日的危机。
李蔡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望向了这个年轻人的背影。
“……还是冲动。”
这就是年轻人的想一出是一出吧。
但在眼看着审卿有此表现之时,他目光有些深沉地望着案边的文书,手慢慢地收紧成了拳头。
仿佛随着这个举动,也能听到自己加剧的心跳。
年轻人是这样,他呢?
审卿轻易地被陛下所拿捏,预备在这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朝局中,投身于朔方的乱局里,他呢?
大汉面对匈奴接连几次大胜,让他这三十多年前就因匈奴入侵而踏上战场的人,也觉热血沸腾,只恨不得亲自见证汉匈之间敌我优势的转变。
李广都已重回了战场,他呢?
他又没到拿不动枪的时候,为何不能北上朔方郡,去那狼山边境一行呢?
李蔡心中已慢慢有了一个答案。
卫青这场胜仗的意义,何止是夺回了土地……
……
“这长安城是彻底热闹起来了。你知道吗?就连那提出推恩令而又得升迁的主父偃,都被派去负责抽调戍边民夫了。你曾在关中当亭尉的,肯定知道这主父偃是何许人也。我听说,以他如今在陛下面前的得势,就算是去顶个肥差,譬如去当一国国相,都容易得很,竟然也……”
“他要是不当这个抽调征夫的总管,迟早弄出祸患!”
赵成刚和狄明闲话到那里,忽然听到自己的后方传来了一个声音。
他一转头,声音直转而下,变得无比细弱:“太祖陛下!”
刘稷顺着先前那句点评,说了下去:“行了,你又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不过这主父偃被派去安排民兵征调,并不全是因为此事重要,还应该叫做——”
他想到了一个合适的形容:“一个猴儿,有一个猴的栓法。”
“咳咳咳咳……”桑弘羊跟在刘稷的身后来的,被这一句话给呛住了。
刘稷看他,问道:“我说错了吗?”
桑弘羊低声应道:“太祖陛下点评辛辣。”
刘稷耸肩:“这不就得了。”
主父偃这个人,应变灵活,头脑好使,能让推恩令应运而生,足以证明他的本事,可他的性格里又少了几分宽宏,反而在睚眦必报上有些极端。
他并未忘记自己早年间不得志时,在各诸侯处得到了的嘲笑,有心在推恩令施行时一报大仇,不出事才怪。
但如今朔方郡的经营,也是朝廷的头等大事,陛下将调拨戍边之人的大任交给他,像是在说,他相信推恩令这项政策,无需主父偃再多插手,便能逐渐发挥出他的效果,主父偃大可在其他地方发光发热。
那他又何必推辞呢?
刘彻的“器重”,就是拴住主父偃最好的绳索。
而卫青和公孙弘的升官,同样戳中了不少人的要害,是另一种栓猴的技巧。
赵成和狄明面面相觑,总觉得他们好像是在太祖陛下和桑弘羊的交谈中,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也是他们能听的吗?是不是太不拿他们当外人了?
但刘稷将话说得随性,仿佛并没有那么多可顾虑的。
狄明望向他,眼中不免满是复杂之色。
在辽西时,恳请留在太祖身边,或许是他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越是与他相处,也就越是能感觉到,太祖与其他人的不同。
他在对着一名士卒伸出援手时,未因主持公道而居高临下,如今轻描淡写地建议陛下缓加重压于百姓,也仍是那一派并不正经的样子……
或许,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秦末乱世中主持大局,得天命所归啊。
“愣着干什么,跟上。”刘稷向他们招了招手,“过两日,我预备出门一趟,到时候还得你们跟着保护我的安全。”
霍去病已有带领小股兵马作战的经历,再留在他身边当保镖简直是屈才了,趁着朔方郡内还有少许匈奴残部正在被卫大将军着人清扫,刘稷毫不犹豫地就把霍去病打包送过去了。
也免得让这顶尖的将才,被他这个虚假的帅才给带歪了。
正好,他还有新的保镖可以顶上。
狄明尚因这句话有片刻的怔愣,赵成已是抢先一步答应上了:“太祖陛下又要去边关巡查?那您放心,这保卫之事我一定竭尽全力!”
“不不不,还在关中,不去边境。”刘稷摆了摆手,没有继续先多解释的意思,带着桑弘羊就先向着那边的会客厅堂去了。
今日正好是那宗室模拟经营考验结束后的第十五日,是他们休整十四日上交答卷之时。
但让他们大觉奇怪的是,太祖陛下只草草地将他们上交的报告翻阅了一番,确保这当中并无浑水摸鱼之人,就没再继续看下去,而是抬眸望向了眼前。
他神色淡淡,刘敬却是已经下意识地将腿脚越发并拢,摆出了正襟危坐的架势。
“近日长安城中最是盛行的消息,你们应该都听到了。平阳侯怎么看?”
突然被点名的曹襄差点没反应过来,连忙答道:“此为天佑我大汉。”
“错了。”刘稷用两个最简短的字,给出了评价。
曹襄毕竟年岁还小,脸皮不够厚,讷讷地低下了头:“还请太祖陛下指教。”
“卫青是刘彻选的人,也是他给的权力,对匈奴强势反击的方针也是他一力坚持的,若无这些,纵然天时在我,难道还能一阵狂风把匈奴从九原吹出去吗?归根到底,还是人定胜于天时。这个道理,你们在第一场考验中也能看得明白才对。”
刘稷没管曹襄,以及在场的其他几人对他这话是如何理解的,继续说道:“这第二项教导诸位的课程,同样是人力的运用。桑侍中已由刘彻委任,督办此番粮草调派北上之事,我便向他给你们也要了个机会,参与到这件有目共睹的大事之中。是要做个闲散宗室,还是要做个青史留名之人,你们自行决断,倘若有人因先前无端入狱,便准备退出,我没意见。”
刘敬几乎是当场就扑腾了出来:“不!太祖陛下放心,我绝没这个想法。”
“那行啊,来抽签吧。”刘稷将手向右一伸,桑弘羊拿着的签筒,就已到了他的手中,向着面前递了出去。“抽签决定,诸位负责何处水陆枢纽的运送。”
“……”
“……你脚底沾胶了吗一动不动的。”刘叡从牙缝里低声挤出了个声音,向僵直不动的刘敬提醒。
许是因为他额角还有一记被长城糕拍出来的淤伤,哪怕压低了声音,也能叫人听出他对刘敬的不客气。
刘敬却没呛声回去,而是脚下忍不住打了个摆子,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的签筒。
怎么说呢,他实在是看到抽签有点发憷了,甚至满心想着,能不能干脆给他一个看起来没那么幸运的签,或许就不会有先前那么精彩的体验了。
结果抽出那根签的时候,他又一次傻眼了。
“你抽中了何处,要这个表情?”
刘敬哭笑不得地转过了签。
“华阴。”
华阴,位处关中,就在长安以东二百四十里处。
说它是一处水陆枢纽,没什么问题,但此地既也可算是天子脚下,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需要他管?从表面上看,他简直可以躺赢了。
偏偏有了上一次的体验,刘敬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小瞧这种“躺赢”了。
完了呀。
他越是看不透的东西,或许就越是暗藏祸端。
谁知道会不会又掉入别的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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