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或温
“哦,那个啊。”裴知予抬手推了推面具,皱着眉说,“走到这一带之后,我的异能好像没那么有效了。我没办法像之前那样顺畅地干扰这些污染怪物。”
“——具体是什么感觉?”广陌的声音忽然从旁插了进来。
“怎么,你又有精神了?”裴知予调侃道。
在广陌的坚持下,三人全程都通过裴知予维持的心灵链接进行沟通。尽管广陌大多时候只是沉默,裴知予却能从异能连接的细微波动中,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无奈的情绪。
楚铁主动开口:“你觉得这验证了你的猜想?”
——广陌一直坚持认为,异能和污染都是人为的产物。而对核心污染区的深入调查,也是基于这个猜想在持续推动。
广陌低低叹了口气:“是的。所以我想问你,契刀,刚才你在试图控制那些污染怪物的时候,具体感受到了什么?”
裴知予沉默了几秒,才有些不情愿地回应: “我觉得……那些污染生物的思维——如果我能感受到的那些波动真的能叫思维的话——好像没那么混乱无序了。就像是有人在操控着它们一样。”
“你先入为主,被他那套理论带跑了。”楚铁在链接中反驳,“也有可能只是高浓度环境下诞生的污染怪物智力更高。契刀,你的感觉说明不了什么。”
“好了,”广陌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明显的疲惫,“你们确定要在这儿讨论这个?我说,要不今天就——”
他话音未落,裴知予突然感到精神链接另一端传来的存在感毫无预兆地中断了一瞬。
她心头一紧,正要转身去看跟在她身后的人时,楚铁已经一步上前,伸手捞住了那个正往下软倒的身影。
广陌被楚铁半扶半抱着,一只手死死按着面具,呼吸急促而紊乱。
在裴知予要抄起传送装置,把三个人都送回去之前,他略带颤抖的声音重新在心灵链接中响起:“对不起。这很不负责任,在这种地方……”
宁长空心里满是悔意。他居然在这样一个需要他时刻保持异能高强度运转,才能确保三个人安全的地方,短暂地失去了一瞬间的意识。
将近一个小时不间断地高强度使用异能,对身体的消耗是实打实的。他能够感受到强烈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漫上来,再加上感冒带来的虚软无力,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点都不想动了。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他都没想到自己会一下子支撑不住。
他应当更谨慎地评估自己的状态才对。
“你确定要在这种地方说这种事?!”楚铁没好气地原话奉还,语气又急又重,手上却把人扶得更紧了些,“有什么事都等回去再说,现在,立刻,回去休息!”
裴知予不再犹豫,按下了传送装置的启动按钮。
传送光晕瞬间将三人吞没,只留下空荡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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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初稿完成于.12.13
因为看到了评论区的大家好像情绪比较down,所以把番外改了改提前端上来了owo
最近更新的几章确实气质上比较雷同,插个番外刚好换换口味[猫头]
请在这章的评论区告诉我,明天的更新是想要看这个番外的后半段,还是正文?[狗头叼玫瑰]正文下一章估计是纯虐,好不容易有了写点虐身桥段的机会[鸽子]
第26章 病人要好好吃药
广陌那次短暂的醒转着实把异能局医疗中心上下吓了一跳。在他再次毫无预兆地陷入昏迷之后, 人人心里都悬着一根弦,担心那阵短暂的清醒并非好转的信号,而是更令人不安的征兆。
所幸那不是回光返照。几天过去, 他清醒的时间确实在逐渐变长,虽然依旧短暂,却总算有了稳定的趋势。这给众人疯长的担忧和想象画上了一个句点。
而宁长空这几天的感受只有两个字:难用。
非常、非常难用。
他几乎想立刻断开连接, 逃离这具躯壳。
这具身体还处于高烧不退的状态。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架在文火上反复烘烤的湿木,从内到外都在缓慢地灼烧。旧伤纠缠地痛着,简直分辨不出来浑身哪里不在痛, 再和那种身体深处透出来的耗竭感搅在一起,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居高不下的体温蚕食着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 连保持意识清醒,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去对抗那股向下拖拽的昏沉, 清醒的时间变得无比难熬。
如果不是有些治疗异能必须要求对象保持清醒才能起效,如果不是那几个实验品的情绪濒临失控、急需他安抚,他真心觉得,不如就这样昏过去比较好。
**上的痛苦已经如此难熬,可对于宁长空而言,真正超出忍耐阈值的,却是无孔不入的精神污染。
在他的视野里,病房里的一切景象都在被持续扭曲、重构。看得久了,他甚至能勉强分辨出哪些是凭空浮现的纯粹幻觉, 哪些又是真实物体被污染折射后的怪异变形。
输液架在视野边缘诡异地拉长蜷曲,天花板上的灯光偶尔晕染成一片污浊的虹色。这些扭曲并非固定不变,而是像水中的倒影般晃动、重组,真假混作一团。
闭上眼睛也毫无用处。他的耳边这段时间就没有真正安静过。持续不断的、难以辨清内容的低语如同潮汐般起伏,有时汇成一片嘈杂的嗡鸣, 有时又突然清晰起来,冒出几句能听清词句的声音:
一个尖利的女声带着怨恨断续响起:“……为什么你没有……”
低沉的男声混杂着叹息,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孩子……我……”
又或者是一个透出忧虑的女声,轻轻絮语:“你的母亲……”
这些声音毫无规律,时而重叠,时而单独浮现,像是在回放某些被切割的碎片,又像是污染本身在模仿人声。这些声音比纯粹的噪音更令人心神不宁。
【我的天哪,你就没有什么防护手段吗?】宁长空在意识中不满道。
【我确定这是针对灵魂而不是**的攻击。】楚清歌回应道,【我对此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手段。关闭你的听觉也不会有效果。】
就在此时,连云舟视野边缘那片最大的、正在蠕动变幻的扭曲黑影,忽然开始急剧膨胀、逼近。
宁长空克制住本能窜起的寒意与抗拒感。他知道这是谁。
就在黑影几乎占据整个侧视野的瞬间,那片混沌的扭曲忽然短暂地清晰了一刹,凝固成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周方琦。
可她的声音却仍断续而混杂,像信号不良的通讯,夹杂着滋滋的杂音:“先生……起来……”
【要给你喂药了。】楚清歌提醒道。所幸系统提醒的声音还是如此清晰而连贯。
崔应溪配置的药剂虽然有效,却有一个麻烦的前提:必须经口服用。异能者的认知会直接影响药效的发挥,在崔应溪的认知框架里,药就该是被人喝下去的。
宁长空从来没有这么讨厌过这一点。
虽然视觉和听觉都已陷入混乱,但身体的感知却异常清晰,他能感觉到身下的床正被缓缓摇高。
仅仅是这样一个角度的改变,身体内部就掀起了剧烈的抗议。强烈的晕眩与失重感猛然攫住了他。他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以应对那种向下拉扯的失重感,几秒后才被迫放弃,开始不受控制地急促喘息。心跳在胸腔里慌乱地加速鼓动,拼命地试图把血液泵上去。
周方琦慢慢调整着床的角度。她的目光始终紧紧锁在病床上的人身上,不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床上的人垂着眼,呼吸短促而费力,胸口随着喘息轻微起伏。他似乎不太舒服,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起,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不安的颤动。他轻轻搭在被子上的手指虚软地蜷着,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能无力地揪住被子。
周方琦已将速度放到最慢,甚至中途停顿了好几次,让他的身体能一点点适应角度的变化。可即便如此,病人还是因为体位变动而抑制不住地轻颤。
她放轻声音:“马上就好。”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她自己。
这段时间以来,先生清醒的时候反应总是格外迟钝,对周围的声音和触碰很难给出明确的回应。可不管医护人员做什么,他都异常配合,就像个性温顺、对人类全然信赖的小动物一样。
医疗部门初步诊断是,他的身体能量储备近乎枯竭,虚弱到了连维持基本意识都吃力的地步。
周方琦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床上的人似乎渐渐适应了这个角度,呼吸稍微平顺了一些。那双原本低垂着、视线涣散的眼睛,终于缓缓抬起,有些费力地聚焦在她脸上。
然后,他很轻、很慢地,对着她弯了弯眼睛。
周方琦不再犹豫,定了定神,抬手小心地将呼吸面罩从他脸上移开。
正是因为知道面罩需要移开片刻,她提前调高了氧流量,为他额外输送了一阵高浓度氧气。可即便如此,在面罩边缘脱离皮肤、新鲜空气骤然涌入鼻腔的瞬间,连云舟的呼吸节奏还是不受控地乱了一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支撑着他呼吸的外力短暂撤离了。胸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压着,每一次吸气都变得格外费力,气息又浅又短,总也吸不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试图吸入更多空气,却只换来一阵短促而无力的轻喘。他不自觉地想蜷缩起来,却又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连云舟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已经不太清楚了,只隐约觉得唇边触到了什么温凉的东西。
他试探性地咽了一下。微凉的药液滑过喉咙。
哦,已经开始喂药了啊。他迟缓地想。随即,他调动起仅存的气力,开始非常努力地吞咽药剂。
对现在的他来说,喝药远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持续的高烧让咽喉黏膜干燥肿胀,每一次下咽都像有粗糙的钝物擦过,带来一种闷闷的痛感,就连药液本身的凉意也无法缓解。他吞咽得很慢,每咽下一口都需要短暂地停顿,虚弱地喘几口气。
起初几口还算顺利,可很快,喉咙的配合度越来越差,吞咽的动作开始变得愈发艰难。就在他试图咽下新的一口时,喉间陡然一紧,强烈的反胃感猛地冲了上来。
混乱的意识在生理性的冲击下一片空白,他堪堪将头偏转向一侧,避开了悬在唇边的药碗。紧接着,连云舟不受控地干呕起来。
消化道剧烈地抽搐痉挛起来,扯得整个胸腔与上腹都在隐隐抽痛。他连将胃内容物真正吐出来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压抑而断续地呛咳着,身体也随之无意识地轻颤。
周方琦迅速将药碗移开,一手稳稳扶住他轻颤的肩背,帮助他保持呼吸道通畅,同时顺着他的背:“没事的,缓一缓,慢慢呼吸……”
可他似乎连完整听进她话语的力气都没有,呛咳并未真正平息,反而在几次短促的抽气后变得更加吃力。病人的呼吸声越来越浅,越来越乱。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周方琦又凑近了些,试图用更清晰的声音确认他的意识水平:“先生!能听到我吗?看着我——”
而宁长空情愿她不要靠近。
在远处时,被污染扭曲过的身影至少还只是模糊、蠕动的一团黑影。一旦靠近……
……那张脸依稀还能辨认出是周方琦的轮廓,却已全然崩坏变形。
她的脸上覆满暗沉的血污,皮肉像融化的蜡一样从颧骨处剥落、下垂,露出底下森然的白骨。尚未脱落的皮肤也呈现出一种湿濡松垮的状态,仿佛轻轻一触就会整片剥离。
即便理智清晰地告诉宁长空这是污染催生的幻觉,即便他也十分清楚以自己眼下的身体状况,必须尽量保持情绪平稳,但视觉带来的冲击过于直接、过于骇人。他的呼吸吸猛地一窒,随即彻底乱了节奏。与此同时,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瑟缩了一下。
而一直密切观察着他的周方琦,几乎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连云舟的眼睛并非像之前那样因虚弱而涣散失焦,而是直勾勾地、死死地盯着她所在的方向。他的瞳孔因惊惧而微微放大,眼底清晰地映出深切的恐惧。
直到这一刻,周方琦才突然想起,自己因为病人这段时间过于温顺、过于配合的姿态,而几乎忽略的一件事:
他正持续承受着精神污染的侵蚀。
**
连云舟那天还是因为身体太过虚弱,受不了惊吓的刺激,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发现病房的陈设被特意更换过了一遍。
病房的窗帘换成了厚实的遮光布,将外界的光线过滤得均匀而柔和;天花板上的灯具也调整过,光线温润,不刺眼,也不会投下晃动的阴影。连监测仪器的屏幕亮度都被调至最低,所有可能诱发视觉干扰的闪烁或强烈对比都被尽可能消除了。
医护人员在接触他时也变得格外谨慎,避免任何突然的靠近或声响。他们会先轻轻将手放在他能看见的位置,停留片刻,等他确认,再做接下来的任何操作。
对于连云舟来说,这段日子确实轻松了许多。作为A级能力者,崔应溪调配的药剂确实效果显著。持续不退的高烧终于降了下来,身体里那种仿佛要将人蒸干的灼热感逐渐消退,他的精神好了不少。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周方琦来见他的次数少了。
这天,当周方琦端着新配好的药剂推门进来时,一眼就看见连云舟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显然已经醒了好一会儿。
看着那样的眼神,周方琦只觉得心一下子就软了。
“……先生。”她轻声唤道,放慢脚步走到床边。
她在床头的椅子上坐下,谨慎地保持着不会让他感到压迫的距离,然后才伸出手,小心地握住他微凉的手指:“是我,方琦。”
病人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眼神清亮而专注,里面盛着毫无保留的信任。那里面没有焦躁,没有怨恨,看不出任何被污染侵蚀后常会诱发的负面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