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里清欢
“明天的工作安排调整一下,”陈谋义给每个人都布置了任务,随后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已经八点多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大家都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散会以后,众人鱼贯而出,市局的大楼外面,冷风迎面扑来。
现在雪天路滑,骑自行车也不方便,所以唐嗣钧最近一段时间都是坐公交车上下班的。
李钦霞和唐嗣钧一道,两个人走在路上,雪被踩的嘎吱嘎吱的响。
公交车站牌底下,站着三四个人,全部都缩着脖子裹着衣服,偶尔踮起脚尖往车来的方向张望一下。
李钦霞搓了搓手,把手塞进了口袋里,又跺了跺脚:“这鬼天气,越来越冷了,听说今晚还要降温呢,你和阿姨还要照顾唐叔叔,可得要注意保暖。”
唐嗣钧“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路口,路灯把街道照的昏黄一片,积雪反射着光线,让整个夜晚都蒙上了一层橘灰色。
“车来了。”旁边一个等车的大爷说了一声。
车门刚一打开,李钦霞噌的一下就蹿了上去,动作快得让旁边几个等车的人都愣了一下。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李钦霞已经一屁股坐在了靠窗的一个空位上,还顺便帮唐嗣钧占了一个位置:“快来,坐这儿。”
唐嗣钧走了过去,在李钦霞前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随后把大衣的下摆拢了拢,把装着资料的公文包放在了膝盖上。
李钦霞把围巾解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呼……可算是上来了,在外面站着等车,脚都要冻掉了。”
“下次你可要跑快点,”李钦霞用眼神示意着几个拎着买菜兜子的大妈:“他们肯定是抢座的能手,今天要不是因为有我,你就得站着回家了。”
唐嗣钧回头看她一眼:“你倒是挺有经验。”
“那是,”李钦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从小坐公交长大的,抢座这门手艺,我可是练了十几年了。”
公交车缓缓的驶离了站台,在夜色里慢吞吞的往前挪。
下车以后,两人在大院门口告别。
唐嗣钧带着寒意推开了家门,屋子里面炉子烧的暖烘烘的,刘文珊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打毛衣:“今天怎么这么晚?”
“案子比较急,耽搁了一点,”唐嗣钧把包放在门口的架子上,又脱下了外套挂了起来:“吃饭了吗?”
“吃过了,”刘文珊放下手里的毛衣,站起来准备往厨房走去:“锅里还有热粥,我给你盛一碗,驱驱寒。”
唐嗣钧摇头拒绝:“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行了,你坐着吧,”刘文珊淡淡瞥了他一眼:“都跑了一天了,休息一下。”
刘文珊盛了一碗红薯粥,就拿了一个花卷和一小碟咸菜。
粥熬得很稠,红薯切成了大块,煮得非常软烂,吃在嘴里甜丝丝的,花卷里面还夹着肉,咸菜是萝卜条,切成了细丝,还用香油拌过,吃起来脆生生的。
“今天案子查得怎么样?”刘文珊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随口问道。
“还行,有点线索了。”唐嗣钧喝了一口粥,烫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刘文珊瞪了他一眼:“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是是是。”唐嗣钧放慢了速度,一口一口地喝着粥。
刘文珊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坐在对面,慢慢的织着手里的毛衣。
“妈。”唐嗣钧放下碗,忽然叫了一声。
刘文珊抬起头来:“嗯?”
唐嗣钧端着碗筷走进了厨房,轻声说道:“你早点睡,别熬太晚。”
刘文珊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好,我知道了,你查案子也要注意身体。”
唐嗣钧洗完了碗,推开了卧室的门。
唐国政还是那个老样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
唐嗣钧站在床边,像往常一样和他说了会儿话,然后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唐嗣钧就到了市局。
施久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缩着脖子站在车旁边,两只手都插在了袖子里,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车顶上又积了一层薄雪,看来后半夜又下了一阵。
唐嗣钧好奇的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进去?”
“车里跟冰窖似的,比外面还冷,”施久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进去:“得先热热车,这鬼天气,发动机都不好打着。”
施久靠在座椅上,打了个哈欠,掏出保温杯喝了口热水,然后把杯子递给了唐嗣钧:“喝一口吧,暖和暖和。”
红枣姜茶下了肚,浑身上下都好似暖和起来了。
不久之后,唐嗣钧的视线里面出现了一片连绵的白色大棚,他把车子停在了大棚外面的空地上。
此时的大棚里面颇有几分热闹,不少的人员和车辆进进出出,路的两旁堆满了花盆和修剪下来的枝叶,还有很多装化肥的袋子,和案发现场的那个麻袋一模一样。
冷风没有遮挡,从旷野上刮过来,吹得人脸上生疼,施久打了个哆嗦,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跟在唐嗣钧后面往里走。
大棚里面一排一排的花卉摆的整整齐齐的,各种红的粉的蓝的紫的,在这冬日里显得格外的鲜艳。
地面上面散落着很多的落叶和泥土,空气里带着一股浓烈的花香。
此时有不少的工人正在大棚里面忙碌着,看见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过来,大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来好奇的打量着他们。
听到动静的向德明急急忙忙地从办公室里跑了出来,头上都出了一层细细麻麻的汗:“警察同志远道而来,进来喝杯茶吧。”
向德明此时四十出头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棉衣,头发上面还打了发蜡,脸型方正,下巴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身上没有半点那种常年在地里干活的泥土气。
唐嗣钧打量了向德明几眼,在心里面快速的做了一个对比。
他的身高大概在一米七,身材偏胖,体重大概在75公斤往上。
和案发现场留下脚印的嫌疑人不太相符。
“不用了,”唐嗣钧拒绝了向德明喝茶的邀请,把警官证拿给他看了一眼:“我们是燕京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向德明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您说。”
“您认识这个袋子吗?”唐嗣钧拿出了案发现场麻袋的照片,一边问问题,一边四下打量着大棚里的工人。
浇水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年纪不小了,修剪枝叶的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看着没什么力气,往花盆里填土的女人,四十来岁,圆脸,身材矮胖……
唐嗣钧的目光一寸寸地移动着,扫过了大鹏的每一个角落。
花架的尽头,摆放着几株大型的盆栽,那繁茂的树叶仿佛一道绿色的屏风一般,将后面的东西都遮盖住了大半。
但唐嗣钧还是在那些大叶子的缝隙中间,捕捉到了一个正在缓慢移动着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的女人,她正弯着腰,背对着他们,在一株巨大发财树的后面猫着身子,往大棚后面的方向移动着。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是轻手轻脚的,仿佛是在刻意避免发出声响。
看到这个人影的一瞬间,唐嗣钧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人和他在模拟器里面看见的,几乎一模一样。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只是将右手抬了起来,对着施久打了几个手势。
施久点了点头,顺着唐嗣钧的目光看了过去,也瞧见了那个正在准备偷溜的身影。
唐嗣钧继续和向德明说话:“向老板,您这个苗圃生意不错啊,快过年了,这些花都是往哪儿供的?”
向德明被他的话题带着走,没有注意到施久的动向:“这些主要是往市区的花店和批发市场送,今年行情不错,比去年多卖了三成……”
中年女人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还继续猫着腰往外走。
可突然的,她的脑袋撞上了一个坚实的东西,直接将她撞的摔了一个屁股墩儿。
中年妇女还没有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呢,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就在他的头顶响了起来:“婶子。”
施久笑意盈盈的看着她:“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中年妇女的身体猛地僵住了,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但她很快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想要朝另外一个方向跑去。
可唐嗣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了过来,此时正站在两排花架的中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前有狼后有虎,中年妇女慌乱的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跑。
她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警……警察同志,我……我就是……肚子疼,想去上个厕所。”
“上厕所?”施久歪了歪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但眼底却没有一丝的温度:“婶子,你上厕所怎么还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是进贼了呢。”
“我没……我没鬼鬼祟祟,”中年妇女的声音越来越虚,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施久的眼睛:“我就是……怕打扰你们说话,所以轻点走……”
“那你这方向也不对啊,”施久指了指另外一侧的门:“厕所不是在那边吗?”
中年妇女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两位警官,这是怎么了?”向德明紧赶慢赶的跑了过来:“她叫陈华燕,在我这儿干了好几年了,平常干活非常老实本分,是个实心眼儿的人,她……她应该没犯什么事吧?”
“对呀,我没犯事,”陈华燕见向德明帮着她说话,一下子就变得理直气壮了起来:“我就是个种花的,老实本分,啥也没干过……”
唐嗣钧冷声道:“没犯事你跑什么?”
“我没跑,”陈华燕理直气壮的说:“我就是肚子疼,你们当警察的也不能不让人上厕所吧?”
“警察确实不能管人上不上厕所,”唐嗣钧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是你犯案了。”
“这……”向德明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警察同志,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唐嗣钧淡淡瞥他一眼,反问道:“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向德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向老板,”唐嗣钧轻轻喊了他一声:“陈华燕犯的事情跟你没关系,但如果你要帮着她隐瞒的话……我们也就只能请你一起去局里喝喝茶了。”
“那不能,那不能,”向德明拼命的摆手:“我有啥知道的,我全都交代,保证一个字都不隐瞒。”
“行。”唐嗣钧点了点头,随后抬脚往向德明的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这间办公室分里间和外间,唐嗣钧让施久先把陈华燕关在了里间,然后两个人在外间询问向德明:“那你就先说说陈华燕在你这儿主要负责什么工作吧。”
向德明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杜绝了外面工人们打量的视线,这才缓缓道来:“她以前就是一个普通工人,浇水,施肥,搬花盆啥的,什么都干,后来我看她干得好,又肯下力气,就把她提了一下,现在算是个小管工了吧,平常帮我盯着工人干活,有时候也跟着我出去进进货,见见客户什么的。”
唐嗣钧知道案发现场不止有陈华燕一个人,于是就又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向德明叹了一口气,眼神颇有些复杂:“她日子过得不好。”
向德明的声音低了下来:“她有个儿子,生下来就是……就是脑子不太好使,现在二十多岁了,还跟个几岁孩子差不多,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吃饭穿衣上厕所都得有人伺候。”
施久闻言,皱着眉头问了一句:“那她男人呢?”
“跑了,”向德明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浊气:“孩子查出毛病之后没多久就跑了,应该是怕花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