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151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他杀得起劲,却没成想反而推动了波尔普恩家族与布卢默家族的争端。毕竟死了那么多谢兰人,人们很有理由对波尔普恩家族群起而攻之。

赫克托其实没有意识到自己成了波尔普恩城内矛盾频发的导火索,他觉得自己只是在杀人。死亡不应该带来一片沉寂吗?怎会让人世更加热闹呢?

波尔普恩越来越混乱,赫克托发觉自己没法好好杀人了,便开始想要搬离波尔普恩。这个时候他四十五岁,享有了十年优渥的生活,却感到仇恨仍旧在他的心中熊熊燃烧。

他开始规划自己之后的生活。眼下他无父无母、无妻无子,纯粹是个孤家寡人;搬家是好主意,但搬去哪儿呢?

这个时候他遇到了一群来自卡桑米亚的朝圣者。他们信奉【大地】,正要去往西岛的大地教堂朝圣。他听闻他们满口“大地母亲”,便不禁对这位母亲感到好奇与困惑。

此时他已经通过了考核,成为了【星群】的选民。他了解这么多神明的知识,却头一回发觉“大地母亲”是个如此奇怪的称呼。人怎么能将神称作母亲?

怀着不知名的恶意与满心的困扰,他决定搬去西岛。但波尔普恩的混乱却让他的搬家计划推迟又推迟。

他是一个兰介人,还是一个拥有不错名声的历史学家。波尔普恩的双方都想在明面上——凡俗意义上——争取他的支持,可谁能想到他才是那个臭名昭著的雨夜屠夫呢?

最后赫克托支持了布卢默家族,而他给出的理由只有一句话:“雾兰的城市应当属于雾兰。”

或许布卢默家族也不算纯粹的雾兰人,因为这个家族的先祖来自谢兰。但多年之后这个家族的血统早已经混杂了无数雾兰人的血液,所以比起波尔普恩家族,布卢默还是更加“雾兰”一点。

因为投诚,所以他还是等待了五年,等待布卢默的胜利。

在这个过程中,布卢默家族也知晓了他是【星群】的信徒,并且还让他提供了不少帮助。

赫克托其实并不喜欢布卢默家族,确切地说,他憎恨兰介人那一半属于谢兰的血脉,也包括他自己的。

但他更加憎恨波尔普恩家族,因为波尔普恩将多克希尔变为了波尔普恩。

于是,仍旧是憎恨主导了他的行动。这个时候他会想起年幼时母亲的告诫,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听妈妈的话。因为他仍旧憎恨。

在这五年的时间里,他顺便也研究着西岛。他知晓了波尔普恩家族曾经在西岛的屠杀,于是更加憎恨。他同时也知晓了波尔普恩家族在西岛寻找多克希尔神殿的力量的行动。

事实上,那位波尔普恩族长的死亡,并不是因为多克希尔的力量,而是因为他——他可是【星群】的选民,利用知识污染一个人的灵魂,那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

他只是将一些东西混在了波尔普恩家族从西岛挖出的东西里面,然后一场雨水便成为了这位不幸的族长的送葬曲。

他开始研究【大地】,开始关注西岛。他甚至在西岛修建了一栋档案馆,作为自己搬家之后的居所。他开始研究现在西岛究竟有多少谢兰人。

随后他发现,西岛上有无数谢兰人。

这是一座森罗海之上的海岛。有无数来自谢兰的船只会停泊在这里,也有不少谢兰人会选择在西岛停留一阵子,游玩或是度假。西岛的土著早就不剩几个了,况且波尔普恩漫长的统治也让这座岛屿拥有了谢兰的风气。

那一瞬间,他感到更多的憎恨。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去往谢兰,先杀了给予自己另一半血脉的“父亲”,再杀死那些看似无辜却身负罪孽的谢兰人。

但他已经老了。抵达西岛的时候,他已经五十岁了。

他这才意识到,他几乎将自己的一生都留在了波尔普恩。

于是他决定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以无穷无尽的死亡为陪葬,一同结束自己的性命。

他说服了卡利恩·伯恩赛德,或许以痛苦;他也说服了本地大地教堂的那位教长,或许以信仰;最终,他也成功做到了这一切,的确以金钱。

为什么是【大地】?因为祂是他们的母亲,合该吃下他们的生命。

为什么在西岛与布卢默家族商议合作的那一刻开启这场献祭?因为再晚一点,必定有许多来自雾兰的人抵达西岛,为了做生意或是工作。他不愿将更多雾兰人扯进来,不妨就杀掉眼下西岛的这群人吧。

他的确知晓死亡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死亡,因为在他想要这么做的时候,那些关于西岛的传闻就早已经抵达他的大脑。他甚至知道这其实是一场预言,而他主动投身这场预言之中,与那位【时历】的眷者做一场戏。

即便他杀不死西岛的所有人,【时历】的那位大人物也会杀死他们;然后又拯救他们。

他与那位大人物,他们或许不曾知晓彼此的姓名,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他们一定会配合得恰到好处。

每每想到这里,赫克托·奥尔普索都会感到可笑。

最初,他只是将西岛选作了自己的葬身之地。

在所有人里,赫克托头一个憎恨的人就是他自己。是他的出生最终导致了母亲的死亡;是他的出现最终导致了妻儿的丧生;是他的抵达最终将给西岛的所有人带去血光之灾。

而他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这场命运中的一个棋子、一个小兵。他也被他者摆布、也成为历史中寂寂无名的不存在之人。

所以,最终,他决心要带来这场疯狂又血腥的祭祀。他决心要成为一个“邪恶的魔法师”。倘若人们都这么称呼他,那么他就要做到这一点。

其实也不难,对吧?他的灵魂只是藏在了那位愚蠢的岛主先生的灵魂之中……

……他察觉到一把冰冷的尖刀。

“是这里,对吧?”有个年轻的声音嘀嘀咕咕地说着,“……真对不起,花匠先生,我在这事儿上确实笨拙了点。可您知道的,我才杀过几个人呀!”

那把冰冷的尖刀刺中了他的灵魂。


“……哈!我就知道!我真是个天才。”那个声音简直骄傲得不得了,“我又猜中了一次。果不其然。那些泥土结结实实地包裹着他,简直可以再容下第二个人……不、不是‘简直’,是‘肯定’。他肯定藏在这里。”

然后,他重见天日。

杜尔米左戳戳、右敲敲,把卡利恩·伯恩赛德躯体之上的泥土砍得七零八落。他瞧见卡利恩的骨架,还真像是植物藏于大地之中的根茎,但根茎之中藏着一块虚弱的、几乎干瘪的脑子。

“啊!脑子先生……”杜尔米讪讪说,“可您是个坏的脑子先生。”

凯瑟琳眼睁睁看着杜尔米撬开了卡利恩的头盖骨,她迟疑了片刻,然后拍了拍卡利恩的肩膀。一朵温暖的火苗渗入卡利恩的躯体,吊着他的性命,让他暂时不至于去死。

但是杜尔米其实没有杀死卡利恩,他只是取出了卡利恩的脑子,切了一半,然后又将剩下的一半放了回去。接着他很仔细地将卡利恩的头盖骨又盖回去了。

最后,杜尔米顺手敲了敲卡利恩的脑袋,发现岛主先生的脑袋竟然会飘荡出一些闷闷的回音。他愣了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嗯……岛主先生现在不用张嘴也能发出声音了。”

凯瑟琳:“……”

她现在怀疑自己又身处梦境了。但周围人同样苍白僵硬的脸色显示出,她刚刚真的瞧见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但【白日梦】先生的动作又很快。只是他的确像是一场白日梦。

接着,这位【白日梦】先生望向那半块脑子。他好似侧耳聆听着什么,然后说:“赫克托·奥尔普索先生?”

“……是我。”

一个颇有些虚弱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随后,人们望见一个游荡的灵魂从那半块脑子里飘了出来。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老态横生、大半头发都是花白的。但或许是历史学家的习惯,所以他仍旧穿着正装,看起来学究气十足。

换言之,倘若不是他们已经知晓这就是那位邪恶的魔法师,那么他们是绝对无法对号入座的,因为这个赫克托·奥尔普索看起来实在无害。

杜尔米饶有兴致地问:“但这个名字并不是你的真名,对吗?”

这是他成为历史学家之后给自己取的假名。

赫克托不置可否。相较于卡利恩而言,这位真正的幕后黑手就没那么配合了,他只是用一种平静但虚弱的语气说:“请让我安心去死,怎么样?”

“不怎么样。”杜尔米回答,“让我们陪你一起去死?”

“可你们会活过来。”赫克托说,“既然都活过来了,那就没什么关系吧?”

杜尔米惊异地瞪大了眼睛——这邪恶的魔法师甚至还为他们考虑呢,多好心呀!

“但这不一样。”杜尔米板着脸说,“我可以想死,我也可以想活;但你凭什么让我去死?让我去活?”

说到底,他费了这么大劲,就只是为了问这位邪恶的魔法师一个问题。

他问:“你凭什么认为,你能决定这一切?”

说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疑心周围人觉得他幼稚。因为杜尔米其实也很清楚,这世上许多问题是无法追根究底的。他知晓人们终究会复活,只是这理由无法说服他。

或许是因为他年纪尚轻,还没有到一个“就这样认命吧”的年纪。他还太年轻,尚且意气风发、傲慢不可一世。他以为每个人都合该掌控自己的命运,而不必为他人所掌控。

赫克托没有回答。

“在你看来,只要人们重新活了过来,那么他们死去的这一回就算是抹消了?”

赫克托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但是这理由可无法说服我。”杜尔米摇了摇头,“我觉得这理由其实也说服不了你自己。”

赫克托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些许恍惚。

他想,是的,他一生都没能说服他自己,唯独他自身的死亡——他说服了他自己。

他甚至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在追问些什么。哈,真是年轻啊。他年轻的时候,可能也以为自己的生活会走向一个愉快、轻松,所有人都能笑着说话的方向。可最后呢?

他的人生走向了一个让所有人都能理直气壮痛哭的方向。

“……【大地】。”他喃喃说。

“什么?”

“大地母亲。祂该醒来的。大地母亲背负着许多生灵,而祂怎么能独自沉眠呢?”

“所以你竟然在为一位神明鸣不平吗?”杜尔米惊讶地说,“不、不对,你只是在给自己的所作所为一个借口,是吗?”

赫克托摇了摇头,但很快又轻轻点了点头。

杜尔米却笑了起来,简直是忍俊不禁。他说:“在抵达这场宴会的时候,我在想我究竟忽略了什么。我一直觉得我好像忽略了什么,可我明明已经一步一步接近了真相,还能忽略什么呢?”

窗外,涌动的泥土已经渐渐接近。那般深沉、荒芜、野蛮的大地的反扑,连凯瑟琳都皱起了眉。

但杜尔米不慌不忙,只是掰着手指开始数数。

“你看,导致这场死亡与复活的因素有很多。邪恶的魔法师、无能的岛主先生,纷至沓来的外来者、姗姗来迟的【时历】眷者,无动于衷的海洋、如梦初醒的岛屿,小面包、鬼精灵,还有那些野兽与植物……还有我。好吧,我可能没什么用。”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我忽略了什么吗?好像没什么吧!可现在我才明白我忽略了什么。祂明明就在眼前,我却忽略了祂!”

“……你在说什么?”赫克托望着他,嘴唇却不自觉颤抖着,“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忽略了【大地】!”

人们听见悉悉索索的声音。是干涸的泥土一点一点渗入这栋建筑的声音。从管道、从门缝、从窗口,祂将要来了。

杜尔米却相当镇定,他继续说:“倘若人们的灵魂抢先被【死昼】收走,那么复活就是一桩难事。惟有亡魂被其他力量抢先拦截下来,【时历】的眷者才有可能复活;不,不是复活,是时光的回溯。复活还需要死上一回,回溯岂不是一笔勾销?

“可是你们瞧瞧,你们瞧瞧现在的情况。是【时历】的眷者正在收拢人们的亡魂吗?是【大地】正在吞吃人们的亡魂啊!所以,那位眷者先生非得从【大地】的手中讨要灵魂不可。

“可我们不都已经知道这场祭祀的结果了吗?结果是什么呢?结果是时光的力量将人们全都复活了!”

说到这里,杜尔米停了一下,然后盯着赫克托与卡利恩那两张同样苍白的面孔,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你们听懂了吗?【大地】的确收拢了这些灵魂,然后又将他们的亡魂返还于世。”

这场献祭成功了,也失败了。

因为大地母亲背负过、背负了、背负着——许多生灵。

祂始终背负,从未懈怠。

祂于梦中听闻死亡的来临,知晓死亡乃是其信徒领来。于是祂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醒来片刻、张口吞下这所有的生灵,一一清点其数量、其情况、其安危,确认所有因此而死亡的生灵都已经在此。

祂轻柔地拂过这每一个生灵的生命。

接着,祂将他们送回凡世。

因祂也曾背负过他们的性命,因祂也曾注视过他们的生活。

祂望见时光的力量催发、生长、回溯,将他们的性命与生活重新领回他们应有的道路,于是将眷恋的目光望向西岛。祂只是最后瞥了那一眼,就重又陷入自己持续万年的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