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于祂漫长无法追溯的生命而言,祂只是醒了一瞬。
“因为大地母亲毕竟是母亲。”杜尔米说,“我们谁都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在一场祭祀之中,倘若接受祭品的神明,主动将祭品安然无恙地退回呢?”
或许不是每一位神都会这么做。可人们既然称呼【大地】为“母亲”,那么,祂理应这么做。
因为祂是他们的母亲。
第157章 欠债之人
“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晚宴的角落,阿尔文·波尔普恩与高尔特低声交谈。
“要么就趁现在,所有人的关注点都不在我们身上,那个奇怪的【白日梦】先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阿尔文轻声说,他的目光望着窗外黑压压的夜色,“……要么,就继续等。”
等到什么时候?
阿尔文一直在想,那位神秘的黑裙女士所指的“机会”究竟是什么。
在祭祀开始的时刻吗?他一直以为是这个时候,因为此时人人都以为危险来自于这场祭祀,自然会忽略身旁其他的危险。于是他来到了这场晚宴。可是他没想到【大地】的力量真的苏醒了,或许谁都没有想到。
那抹深沉的、来自匪夷所思庞然大物的注视的目光,压得在场每一个人都心惊胆战。人们的确无暇注意自己身周的危险了,可是阿尔文得承认自己的手也在颤抖。
而且,如果他现在杀了阿莉森·布卢默,那么这场死亡是否也会被包括在时光的回溯之中?他不知道,但他认为很有可能。
可接下来还有什么机会呢?可接下来……
于是他灵光一闪,突然意识到另外一个机会——在时光真正回溯之后。
那个时候人们会以为危险已经过去,一定会十分放松、毫无防备。
但这显然也有一些问题,因为他无法确定那个时候的自己会在哪里,能否与现在一样跟阿莉森仅有一步之遥。他开始举棋不定,而这种犹豫更加深了他心中的不安。
他踌躇片刻,甚至忽略了不远处人们低声的嘈杂议论。最后他还是下定了决心:“我们离她这么近,那至少得尝试一次。”
“那就试一次。”高尔特说,“您不必出手,我来。”
布卢默家族的人或许能认出阿尔文·波尔普恩,但高尔特的出现只会让他们不明所以。这样一来,等到所有人全都复活的时刻,阿尔文还能有一次出手的机会。
阿尔文明白了高尔特的意思,这却让他心中苦涩。
他想,波尔普恩家族昔日辉煌的时刻,何曾需要家族继承人亲自动手。譬如此刻的阿莉森·布卢默,也是被家族的护卫团团围住,作壁上观。
而他却混在一群慌乱不知所措的宾客之中,等待着一次釜底抽薪的机会。
什么邪恶的魔法师、什么疯狂的祭祀,他全都不在乎。
是的,死亡;他在乎死亡,因为他恐惧死亡。但他从不在乎死亡之外的东西。他以为自己早该死了,这么多年他只是苟且偷生,甚至从来没有任何长进。
倘若他有,那么在他父亲死去的时候,他就应该力挽狂澜、让波尔普恩家族度过难关。当时他没能做到;如今他只是那位黑裙女士手中的一把刀,或许还是卷了刃的那种。
他疑心自己听到了海上凶狠的风声、夜里乌鸦的哀啼。他疑心席卷而来的土地正在淹没他们所处的这栋宅邸,他疑心厚重的泥土会一点一点覆盖他们活着的声息。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觉身旁人在低声呢喃着什么。
“母亲……”
“大地母亲……”
“……大地母亲背负着许多生灵……”
他们轻声呢喃,配合着昏暗的灯光、窃窃的言语。阿尔文突兀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抬眸望去。
现在晚宴现场的人们大致分为三个区域。
阿尔文这一边是普通平民,基本对今夜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只能缩在一旁默默颤抖。
阿莉森·布卢默与其他布卢默家族的成员站在另外一边,对所有的一切冷眼旁观,也有一些知晓内情的人围拢在她的身旁。
而那个后来的——神秘的——幽绿色眼睛的青年,则与那位岛主先生站在一起。随着他们的对话,又有一些人围了过去,露出或是惊异或是哀戚或是愤怒的表情;简单来说,这一群人总有些一惊一乍。
高尔特走向了阿莉森·布卢默那一边。所有人都在不自觉呢喃着【大地】的尊名,也在不自觉参与着这场庞大的献祭。没有人注意到高尔特的动作。
直到高尔特突然地站住了。
“你想杀我。”阿莉森的眼睛盯住了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人,“为什么?”
阿尔文吃了一惊,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那些看起来勇武凶悍的保镖没有注意到高尔特的接近,反而是阿莉森发觉他的杀意。可阿莉森·布卢默在波尔普恩的名声仅有她娇纵任性的大小姐名头,她难道还藏起了什么秘密吗?
“……随便吧。”阿莉森无趣地撅起了嘴,“反正想杀我的人总是很多,谁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我总能把他们……”
“阿莉森。”塔西娅轻声打断了她的话,“只是你现在杀掉他,也没什么意义。他又会活过来。不如……先绑住,等到明天再仔细拷问。”
阿莉森怔了怔,更是无趣地嗤了一声。她随意地指使了几个保镖,让他们把高尔特带去别的地方。
……阿尔文的心脏突然砰砰跳动起来。
因为他发现,随着那几个保镖的移动,他到阿莉森之间突然出现了一段全然空旷的、空无一人的地带,他只需要五秒钟……不!三秒钟!他就可以冲到阿莉森的面前,然后将自己准备好的带毒的尖刀刺进阿莉森的心脏。
即便阿莉森又用那种莫名其妙的手段定住他,那也没什么关系。他可以拼尽全力地奔跑,让惯性带着那把尖刀来行动。即便失败了,他也还有时光回溯的机会。
至于之前与高尔特商议的方案,比起眼下这个触手可及的机会来说,显然就有些希望渺茫了。
这些念头只是在阿尔文的大脑中一闪而逝。下一瞬,他已经下意识掏出了匕首,然后拔腿冲了过去。
闷头往前跑!
他听闻耳边传来一阵惊呼,但这个时候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想。他只是拼命地朝前奔跑过去……然后猛地撞上了什么东西。
他嗅见了一阵深沉的血腥味,又望见一片血红的衣角。
“握刀的姿势不该是这样的。”花匠先生一边慢条斯理地说,一边将匕首从阿尔文的手中夺了过来,他很轻巧地转动了匕首,然后重新将它塞回阿尔文的手里,“来,再试一下。”
法罗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贵妇人的笑容总是优雅含蓄的,她却毫不留情地拆台:“只是你改不了【白日梦】先生的握刀手法,所以也只能来这里欺负另外一个年轻人了。”
多克·希尔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先是瞧了一眼脸色发白的阿尔文,然后又瞧了一眼面露惊愕的阿莉森……他想,他应该后退一步,离这里远一点。
“可咱们的那位先生没想杀人,而他是想杀人。”花匠言简意赅地说,“这样恐怕杀不了人。”
阿尔文下意识抬头,望向花匠那双冰冷却又带着些许笑意的眼睛。
花匠微笑起来,又说:“明白了吗?”
阿尔文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望向他的目标阿莉森·布卢默。阿莉森同样恶意地望着他,只是碍于花匠等人挡在这儿,所以她什么都没做。
隔了片刻,阿尔文问:“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什么?”
“我说……”阿尔文涨红了脸,将匕首扔在了地上,用尽全力地大声喊着,“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他的声音几乎回荡在整个晚宴的厅堂之中。除却那些仍在念叨着“大地母亲”的人之外,连杜尔米那边的人群都被这边的情况吸引了一些注意力。
法罗夫人幽幽一叹:“你这是自己在寻死。我恐怕,一位【梦钥】的选民不可能死在这样简陋的刺杀之中。”
阿尔文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他不可思议地望着法罗夫人,然后又匪夷所思地望向阿莉森·布卢默。
阿莉森露出了一个冷酷且骄傲的表情,那表情好像是在说:的确,她不到二十岁就成了选民;而他三十岁,仍旧狼狈得像一条狗。
他也的确是一只丧家之犬。
至于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阻止阿尔文的原因——他们只是不想让他轻率的举动破坏【白日梦】先生与那个魔法师的谈话。仅此而已。
而阿尔文此刻落魄、茫然的表情,他们却无动于衷。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可是来自谢兰的北地,那是遥远、冰冷、荒芜的土地,每一日都发生着残酷且血腥的斗争。为了生存,人们连自暴自弃的资格都没有。
阿尔文·波尔普恩只是从“尊贵的波尔普恩先生”坠为一个寻常之人。他以为自己习惯了,其实他根本没有。
阿尔文闭了闭眼睛,然后放弃一般退后了一步。
仅有多克·希尔还尚且拥有一些怜悯的情绪,他轻声说:“只是我们——你们,都要死了。所以这也无关紧要。”
他竟然用死亡来安慰他。
因为他们的确都要死了,身处这栋宅邸之中的所有人。
他们会望见窗户已经被坚实的泥土彻底覆盖,也会听闻沙土在墙壁之中穿梭的轻响。他们会在短暂又漫长的时间之中失去自己的呼吸,会在一点一点消失的空气之中感到胸腔的萎缩。
他们会如同一株植物、一块石头一样,沉到土地之中。【大地】会将他们送回凡世,的确会;可祂还没有好心到抹去他们的痛苦。母亲总是会温柔又哀戚地注视着孩子的成长,一如他们的血肉终将返还大地之中。
他们会发现土地才是他们的天空。
宅邸内的火光开始飘飘忽忽。周围越来越暗了,一开始人们以为是烛火熄灭了,随后才发现是烛火也无法照亮漆黑的夜幕了。
沉黑的泥土正在覆盖每一扇窗户、每一条缝隙,以及每一块地板。现在人们不必再忧心地板继续吱吱嘎嘎地叫了,因为松散的泥粒已经填满了每一丝空隙,抹消了一切扰人的声音。
凯瑟琳·贝休恩皱了皱眉,随后从她的手中,无数光亮的火苗飘飞出去,暂且照亮了周围的空间。
杜尔米惊异地望着这一幕。
但土壤已经一点一点渗了进来,而这片土地不必忧心黑暗、也从未畏惧火光。祂只是前进、只是铺满了所有的土地。
第一个站在地上的人被土壤吞噬的时候,人们惊慌失措地大叫起来。凯瑟琳当机立断,使光辉编织为双翼,并将这些羽翼按在人们的背部。于是人们腾空而起,暂时脱离了泥土的威胁。
他们用力地缩起脚,从未像现在这样恐惧站立。的确,他们听那个神秘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说,【大地】并没有杀死他们的意图——可人类怎能轻信神明呢?
杜尔米也拥有了一双翅膀。虽然凯瑟琳本来好像不打算给他编——毕竟这可是【白日梦】先生,他还需要这对翅膀吗?但杜尔米十分好奇地眼巴巴望着凯瑟琳,于是逐光女士也只好给他了一双翅膀。
“太阳骑士的第三层级,即【太阳】的眷者,名唤为双翼骑士。在这个时候,骑士可以使光辉勃发为双翼,让自己或是他者飞行。”凯瑟琳解释说,“这也是我如今的层级。”
杜尔米的三位领民已经消散了身影,而其余人则全都拥有了凯瑟琳赠予的一对翅膀,连那位岛主也不例外。
凯瑟琳没有让人们飞得太高,只是离地二十厘米左右。但他们却只能傻呆呆地望着漆黑的土壤逐渐覆盖这栋华丽的宅邸。很快,人造的府邸就将回归野生的自然。
“您不是逐光骑士吗?”杜尔米还在好奇地追问。
“确切来说,我是下一任逐光骑士,如今也的确可以使用部分逐光骑士的力量。但我仍旧是吾神的眷者,而非使徒,仍需等待职务与力量的交接。”
所以她如今处于第三等阶的双翼骑士与第四等阶的逐光骑士的接替之中,说她是眷者或是使徒其实都可以,毕竟她早已拥有【太阳】的注视,并不需要任何外物为自己正名。
杜尔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可他知道有多少虔诚的信徒卡在眷者至使徒的天堑之间动弹不得吗?而凯瑟琳·贝休恩却生来拥有逐光骑士的天赋,长成便拥有逐光女士的称呼,注定将成为这一时代最为光辉闪耀的太阳骑士长。
有多少人仰望她?有多少人嫉恨她?
有多少人,为了自己的进阶之路而不择手段?
……杜尔米突然若有所思地望向了窗外。今夜以来,他一直能听闻一些怪异的窃窃私语,时断时续、听不分明。他不知道那来自何方,是本就生长于西岛,还是跟随【大地】一同醒来。
他只是觉得,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里了,那么接下来好像就只剩最后一件事情了。
瞧吧,人们都已经安安心心去死了。那么接下来就应该是“救世主”的抵达,对吗?接下来,就应该是时光的回溯、死者的复生、层级的推进。
但这位尊贵的眷者先生好像算漏了一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