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153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趁这短暂等待的功夫,杜尔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漂浮在空中的技巧。他曲起一条腿,又荡下一条腿,就这么歪歪斜斜地坐在并不存在的椅子上。

他撑着下巴,目光飘忽地凝望着面前发生的一切。飘飞的光翼好像将他孤零零地挂在那儿,像是一身等待晾晒的衣服。可惜如今却是沉冷的夜晚,没有暖和的日光来照亮世间。

他的表情出奇平静,只是望着【大地】吞下一个又一个人类。其实也不只是人类;人类以为自己才是【大地】仅仅背负的生灵,但其实【大地】一视同仁地背负着无数生灵,包括但不限于人类。

哪怕是这样豪华的宅邸,也一定拥有一些小虫子、小蚂蚁,【大地】同样吞噬了这些小生灵,并会将它们一同安置。

泥土一层一层地积累,就像是一层一层荡漾的水波,最终还是填满了这栋宅邸。第一个绝望又满怀希望闭上眼睛的人,他还不会知晓窒息有多痛苦;杜尔米知晓。

不过,他也知晓自己今夜还不至于死在这里。

活埋。他终于想到了这个词。【大地】倒是尚且温柔地收拢了人们的性命,只是隐于幕后的旁观者从来都知晓这是一场活埋。而这位旁观者必须得等到所有人都被活埋,他才能现身。

真是冷酷。杜尔米不禁想。也真是坚定。

多少人能眼睁睁望着自己的同类去死而毫不动摇呢?至少他做不到。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先是捂住耳朵,不去听那些惨叫声与哭嚎声。然后他闭上眼睛,不去看那些苍白的面孔与竖立的坟茔。最后他咬紧牙齿,告诉自己死亡也不过片刻之遥。

但是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他却突然怔了一下。

他反问自己:你这么认真干什么?好像你从来没死过一样。

然后杜尔米装不下去了。他慢吞吞松开牙关,接着睁开眼睛,最后放下双手。他端正地站在那儿,望见人们死去的模样。他不知道自己是无动于衷,还是满心悲戚。

他想,倘若他真的望见一片坟场,那么他首先应当望见无数死去的自己。

片刻之后,晚宴的宅邸中只剩下杜尔米与凯瑟琳。

杜尔米望见自己与凯瑟琳的光翼都开始忽明忽暗。凯瑟琳低声说:“我很抱歉。”

“不必道歉,逐光女士。你已经尽己所能。”杜尔米说,“只是今夜的事情还没有彻底结束,这些死者留下了一笔债。”

“什么?”

“有人拿他们的性命作为自己的台阶,所以这个人就欠了他们一笔债。这不是很好理解的事情吗?或许我还没法帮他们讨回这笔债,但我至少可以去问问,毕竟我还不至于死在这里。”

【大地】收拢了西岛这些人的性命,换言之,他们将前往【大地】力量的范畴。只是寻常的微面者不可能承受这份力量的重压,只可能在第一时间死去。

但杜尔米决定相信外域一次。他已经闯入过好几位神明的层域,除却这些神明主观上拥有杀死他的意愿,那么他仍旧能够来去自如。他相信大地母亲并不拥有杀意。

所以他应当可以在【大地】的层域等待片刻,等待那位【时历】的眷者与【大地】交接这些死者的亡魂的时刻。他希望自己能成功等来这一刻。

万一失败?

失败也只是死亡而已。他肯定还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外域你说对吧?

尽管如此——西岛的人们却都已经死了。

他非要去见一见那位欠债之人。

凯瑟琳那双金色的眼睛沉默地凝望着死亡。

“你我问心无愧。”杜尔米喃喃说,“我却怀疑他也问心无愧,即便他欠债万千。”

凯瑟琳轻轻拂过自己的光辉双翼,然后主动使其消散。她跌落到土地之上,但并未挣扎。她抬着头,仍旧语气沉稳地说:“我期待这个欠债者的回答。”

杜尔米听见西岛最后一个生灵的声息的熄灭。

与此同时,他背后的双翼也缓缓消失。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突然笑了一声。在长久的压抑与烦闷过后,他突然找到了一丝久违的愉悦与轻松。接下来的一切将与凡世无关,接下来的一切将与神秘相伴。

于是,这一次他终于安稳地闭上了眼睛。

鬼精灵笑嘻嘻地扑灭了最后一盏灯。

第158章 一朝一夕

杜尔米重又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周围一片漆黑。

不过他知道这并非帷幕。他还没死。他只是来到了【大地】的层域。

尽管漆黑,但周围并非死寂。杜尔米能隐约听见一些轻微的动静,如果说那是绿叶萌发的声音、那是蛋壳破裂的声音、那是婴儿啼哭的声音、那是昆虫振翅的声音,那他也绝不会惊讶。

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一滴雨水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之上,哪怕一开始泾渭分明,但最终也会交融合一。

……杜尔米意外地发现,【大地】的层域并不令人抗拒或是胆怯。他好似望见一棵树,因为沉眠太久,所以几近枯萎;但稍微抖擞两下,也仍旧是生机勃勃的模样。

至少这个地方对他没什么恶意。杜尔米发觉了这一点。他甚至觉得这里对他还挺友好,毕竟他习惯了外域中总是来源不明的恶意。

他试着活动,但发觉自己的身体好像动弹不得。与此同时,附近的漆黑之中慢慢亮起了微弱的光芒,恐怕是一些偶然路过的萤火虫,赠予他些许辉光。

然后杜尔米瞪大了眼睛,差点吓坏了。

因为他的身旁是无穷无尽的尸体。

大地母亲兢兢业业、一视同仁,将西岛所有死去的生灵全部埋葬在这里。虽然杜尔米没死,但【大地】也将他埋在这里。

一张惨白的面孔就隐约浮现在萤火照亮的地方,脏污的泥沙覆盖着此人的面容,但也能瞧见一只活跃的蛆虫正一鼓一鼓地爬进他的眼眶。

杜尔米:“……”

他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虽然他对【大地】的立场持有相对友善的判断,但这不代表他乐意看到这么惊悚的画面!

他干脆闭上了眼睛,开始等待。

他思索着自己需要等多久。而答案应该是不用太久。

之前劳伦特就说过,他的导师今天就会抵达。杜尔米来到这个层域之前,时间就已经来到深夜,艾格特·博伊德不会继续浪费时间。

杜尔米一心等待着,但他可不是那种能耐下性子的人。于是很快,他就开始嘀嘀咕咕试着跟附近的尸体朋友或者泥土里的小昆虫搭话,又或者跟【大地】聊一聊也好呀。

但不知道是否是【大地】已经回到了沉眠之中,所以【大地】毫无回应。周围的死者也是一样。他们像是真的死了,又或者,他们扔在这里的躯壳只是一个空壳?

而他们的灵魂——杜尔米心想,或许已经身处时光的缝隙之中。

这样一来,岂不是也包括了白橡木号的成员们?杜尔米对此感到些许意外。因为他从未在那万千亡魂之中望见熟悉的面孔。

他正想着,不远处已经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杜尔米精神一振,立刻大喊说:“等等等等、这儿还有个活的!救命啊——”

那细微的动静立刻平息了。又隔了片刻,杜尔米突然眼前一亮,他面前的这堆泥土被人推开了。杜尔米终于嗅见了清新的空气,他用力地呼吸了两下,做出一副相当侥幸、相当后怕的表情。

而他面前刚刚还存在的那具尸体,已经被后来者不知道扔去了哪个角落。杜尔米注意到这一点,但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了这个突然出现在西岛的人。

这的确是劳伦特的导师,艾格特·博伊德先生。

他已经是个老年人,六十岁左右的模样,相貌端正、表情严肃。很明显,他是那种肃穆而庄重的人,即便在这样的深夜,他也打扮得一丝不苟。他的目光始终严厉,但不算冷酷。

他的确有些意料之外地望着杜尔米,但似乎也没有动手的想法。在杜尔米从泥土里艰难地爬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还搭了把手。

“谢谢。”杜尔米说。

“举手之劳。”艾格特简单地回应。

杜尔米没说什么,他只是一直用一种笑眯眯的、若有所思的眼神望着艾格特,随后他问:“艾格特·博伊德先生?”

“你认识我?”

“现在的西岛恐怕人人都认识您吧。”杜尔米伸出手,然后夸张地转了个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们来到土地之上,仍旧是西岛。

但此刻的西岛已经瞧不见任何一丁点儿建筑或是草木的痕迹,这里只剩下一片空旷、辽阔、冷寂的荒地。要杜尔米说的话,这才像是他第一天来到西岛时在外域瞧见的景象,除了没有那些墓碑与亡魂。

艾格特听出了杜尔米讥讽的语调,他微皱了皱眉,随后说:“我不确定你是谁,但你对我似乎有什么误会。而我不能在这里浪费时间。”

杜尔米定定地注视着艾格特,随后他闷闷地笑了起来,他说:“先生,其实我曾经见过你一次。在……在哪儿呢?让我想想……在利文斯通的钟楼里。”

“你究竟想说什么?”

“但我见到的可不是现在的你。”杜尔米摇了摇手指,“我见到的是二十年前的你。二十年前,死去的你。”

艾格特先是一怔,随后猛地变了脸色。

“我并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您明明活着,怎么就死了?要是二十年前您就已经死了,那如今在这里的又是谁呢?但说实话,我总能遇到很多类似的问题,所以我不会拿这种事情来困扰自己。

“总有一天,答案会自己走到我的面前。”

杜尔米的语气甚至是理所应当的,似乎每个问题的答案都一定得自己主动站出来一样。他好整以暇地上下瞧了瞧艾格特·博伊德,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的言下之意是,瞧,答案这不就来了?

而他的态度也很明显,倘若艾格特想从他这里获取更多关于他望见的那一幕的信息,那么他就得在这里好好跟他聊一聊——好好“浪费”一下时间。

艾格特的确感觉这是在浪费时间,因为他正要去解决西岛的一切。哪怕他已经设下了时间场,想要彻底覆写西岛过去一天的历史,也是一桩麻烦事。他需要足够的时间,比如一整夜。

但杜尔米说的事情也令他感到不安。他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或许不巧撞见了“另外一条”历史的轨迹,来自一个对艾格特虎视眈眈的【时历】信徒。在那个信徒编织出来的历史之中,艾格特·博伊德二十年前就死了。

这不是什么稀奇事。【时历】道路的人们就是这样与彼此争夺力量的。

于是艾格特点了点头,默认了杜尔米的要求。他刻入骨髓的礼仪甚至让他准备好了两张椅子与一张桌子,以及一桌茶点。这才是交谈的氛围。

但在杜尔米的眼中,茶水漂浮着不明的白毛,点心已经腐烂到流出了绿水,倒是桌椅还勉强能用。

他表现得像是个挑剔的客人,对着茶水点心全都十分嫌弃,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也显得不太情愿。或许他真的是个娇生惯养的年轻人,毕竟在这样荒芜的土地之上进行一场交谈,对艾格特来说也是不同寻常。

杜尔米说:“那么,请您先来解答我的问题吧。”

“……请讲。”

杜尔米语气平淡、平铺直叙:“你是特地让西岛的所有人去死,以此来铺平你进阶的道路吗?”

艾格特明显地怔了一下,随后他不免摇头轻笑,他说:“这位……先生。我不确定您是怎么想到这种可能的,我只能说,情况或许与您的想法有着天差地别。”

“哦?”

“简而言之,即便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什么意思?”

杜尔米的确没听懂。但没听懂之余,他又突然觉得这个说法非常耳熟。他下意识翻阅记忆锚点,而他很快就找出了一句同样的话,出自西岛大地教堂的那位教长。

那位教长同样说过,“即便不是我,也会是别人。”

这下杜尔米是真的有点困惑了。他洗耳恭听。

艾格特沉默了片刻,似乎也在整理思绪。随后他说:“您对西岛的历史知道多少?”

杜尔米想了想自己在西岛的所见所闻,回答:“基本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