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杜尔米曾经好奇隐之神殿是否与【隐秘】有关,如今他又产生了同样的好奇:倘若空之神殿多克希尔的力量意味着“空间”,那是否会与【大地】有关呢?
雾兰的力量,真的与谢兰毫无干系吗?
第202章 根深蒂固
“……首席。”
一个男人站在一位年长的女士面前,表情复杂、但语气恭敬地称呼她。
这位女士已经很老了,已是满头白发。在这样的年纪,她不应奔波至此,但她还是来了。她目光和蔼,柔和地问:“他到了,是吗?”
男人沉默不语。
“不必隐瞒我,西摩森。”她的声音逐渐沙哑,清亮的眼睛里也逐渐闪烁泪光,“你隐瞒了我很多事情,包括你姐姐的死……你以为谢兰路途遥远,我就不可能听闻了吗?”
“首席!”西摩森·弗尼瓦尔大吃一惊,简直手足无措,隔了片刻,他又无可奈何地说,“……妈妈。”
米德丽德·弗尼瓦尔女士并不是他的母亲,起码血缘上并非如此。但她抚养了他,年幼的时候他一直称呼她为妈妈,并且将她抚养的其他孩子看作自己的兄弟姐妹。
年长之后,他逐渐明白自己的身世,又因为天赋出众而加入了弗尼瓦尔神殿的修习之中,他就改了自己的称呼,喊她为“首席”,因为米德丽德是弗尼瓦尔神殿的歌唱首席——曾经是;如今她已经退休了。
西摩森是这一代弗尼瓦尔中最为出众的天才,因此来到了波尔普恩。不管能不能得到神性种子,他起码要确认神性种子的去向,这是许多雾兰神殿的立场。
事实是,在谢兰的压迫与统治之下,雾兰神殿的态度日益软弱。西摩森对此颇为不甘。不过他清楚自己的任务与定位。
但他没有想到米德丽德会从遥远的北部高山赶来——她是从哪儿知道的?
“……他到了。”米德丽德又说。在晨光的照耀之下,她鬓边的白发已是闪闪发光,“我的小杜尔米,他到了,是吗?”
西摩森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回答:“是的。”
杜尔米·奈特。他的姐姐的孩子,她的女儿的孩子。他到波尔普恩了。
泪水一下子从米德丽德的眼睛里涌了出来。一开始她还试图拭泪,随后她就放弃了,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泪如雨下。她久别了二十年的女儿,如今却埋骨谢兰,只剩下她唯一的孩子远渡重洋、奔赴雾兰。
……阿德琳·弗尼瓦尔。
米德丽德一生之中惟有这一个亲生孩子。她丈夫早逝,往后她的一生都献给了弗尼瓦尔神殿。年长之后,她逐渐力不从心,因此承担了照顾、抚育那些孩童的任务。
可她必须承认,即便神殿将那些孩子一起交给了她,但她仍旧对自己的骨肉最为上心。那或许在潜移默化之中培养了阿德琳深深的傲气,因此,阿德琳也是这些孩子里最叛逆的那一个。
阿德琳天性敏锐、意志坚定。米德丽德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想着要去谢兰的,在这位母亲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她的女儿就已经将这个目标刻进了骨子里。
强烈的好奇心、深藏的探究欲、执意求真求索的决心,最终让阿德琳离开了弗尼瓦尔家族的掌控。
雾兰神殿对于自己的“孩子们”都有着超乎寻常的掌控欲,这是神殿培养起来的孩子、同时也是神殿根系生长出来的果实。阿德琳的叛逆给她招致了弗尼瓦尔神殿的追杀,她一路远逃,至波尔普恩、至西岛。
等她到了西岛,西摩森·弗尼瓦尔的出众天赋正巧被发现了。在那之前,阿德琳的天赋还算不错,也上了培养名单,只是不在头号人选之中。神殿终于意识到阿德琳之坚决,于是暂缓了对于阿德琳的追踪,转而培养西摩森。
于是,阿德琳买下了一条船,雇佣了一位船长、一批船员,最终成功抵达了谢兰。
这是米德丽德知晓的故事。
等到阿德琳扬帆远航,木已成舟,弗尼瓦尔神殿也就懒得理会这个叛逆的女孩了。往后阿德琳慢慢与雾兰的亲人们恢复了通信,米德丽德也就时不时能收到来自女儿的讯息。
她知道她在谢兰求学、知道她与一个同样从事学术研究的男人坠入爱河(米德丽德对此忧心忡忡),她知道她结了婚、生了孩子,在克里斯琴定居……遥远的消息,但不算坏。
没人提及当年阿德琳执意离开雾兰、前往谢兰的事情——他们都知道她在找什么,但没有人再提及那些往事。
然后,她死了。
米德丽德是从突然减少、直至没有的信件中发觉出不对劲的。
大概五年之前,信件数量突然减少了。往常一月基本能有一封,但那一年里总共才只有四五封。在此之前,阿德琳的确在信件中提到了他们一家搬到奈廷格尔的事情,但好似突然之间,情况就变得危急了。
等到了四年之前,信件就突然一下子没有了。一封也没有了。
米德丽德心下不安,甚至亲自去了一趟波尔普恩——阿德琳的信件都是从波尔普恩的邮局再转寄到弗尼瓦尔的,或许是在这个过程中出了差错。她这么想。
然后米德丽德就得到一个消息:之前确实有一封来自奈廷格尔、寄信人署名奈特的信,但那已经寄到弗尼瓦尔了。
……但阿德琳给她寄信的时候,从来都是署名阿德琳的!
回程的路上,米德丽德想,会是谁将那封信拦了下来、不让她看?不,可为什么拦截信件的人会知道信中的内容呢?
“……是你拦下了那封信,西摩森。”米德丽德说,“那封信不是特地写给我的,那是写给弗尼瓦尔家族的讣告,告诉我们——弗尼瓦尔的女儿死了。”
所以西摩森会拆开这封信。
当时西摩森作为弗尼瓦尔神殿出众的新一代,已经接手了部分庶务。他拆开了信、得知了这个消息,又担心米德丽德知道之后伤心过度,才会拦下这个消息。当米德丽德前往波尔普恩的时候,他甚至有些提心吊胆。
只是在米德丽德返回弗尼瓦尔之后,她却也没提这个事情。往后,他便以为她慢慢忘了。
但她怎么可能忘记?她只是还在等,等一些别的消息。
作为弗尼瓦尔神殿曾经的歌唱首席,米德丽德尽管拥有出众的歌喉,但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并没有先知的天赋。但与此同时,她又是距离先知最近的一批人之一。
这亲疏远近的关系让她在神殿内部享有尊崇的地位,也拥有一些能够为她的办事的人手。因此她派了一批人去往奈廷格尔,确认了噩耗。
光是调查与回转的时间就花了一年多,她简直不忍回忆那段时间的忐忑与焦躁。收到回信的那几天,她茶饭不思、噩梦连连,差一点哭瞎了眼睛。
可她又想到,她亲爱的小杜尔米,他还活着、他甚至还没成年!
这孩子该如何活下去啊?米德丽德几乎伤透了心。他的爸爸妈妈那么爱他,却在一个寒冷的冬日葬身大海,整个家庭都毁于一旦。他该多么悲痛欲绝啊。
于是米德丽德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
她要望着杜尔米长大。或许杜尔米·奈特不会来雾兰,也或许他会想要看看母亲的故乡。无论如何,她要等到那一天——她要活到那一天,她要望着杜尔米走向自己的道路、抵达自己的人生。
那是他的父母未能完成的夙愿,因此她要望着他。
谢兰与雾兰的距离太过遥远,即便米德丽德想要做什么,那也鞭长莫及;身体所限,她自己前往谢兰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因此这几年米德丽德就只是让自己好好活着,偶尔听闻来自谢兰的关于杜尔米的消息。
然后她就得知,这孩子要来雾兰!
米德丽德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她想这孩子还是知道雾兰有他的亲人的,她又想这样漫长遥远的距离——海上多危险呀!这孩子怎么就下定决心要来雾兰了呢?她情愿他好好待在谢兰、好好活在谢兰!
过去这一年的时间里,米德丽德都心惊肉跳。她担心他的安危,时常彻夜难眠;她又想,有些东西是阿德琳走时没来得及带走的,她可以交给他,而她自己也有一些东西可以留给这孩子的……
等白橡木号停靠在西岛的那段时间,消息就更多了。米德丽德差不多能确定杜尔米什么时候抵达波尔普恩,于是她也计划着自己来一趟波尔普恩。
她没让自己的人将这事儿告诉杜尔米。
一方面,如今雾兰形势波诡云谲,去往波尔普恩的路途又遥远颠簸;而她自己又在这几年的伤心与恍惚之中度过,身体越发虚弱。她还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安然无恙地抵达波尔普恩。
另外一方面,她不知道杜尔米还记不记得她这个外祖母的存在。毕竟阿德琳去世的时候,杜尔米年纪还小,横遭大变,或许他忘了许多事……要是他不记得了,那她就只是远远望他一眼。亲眼看一看这个孩子,那也就足够了。
最后她还是到了,虽然路程十分艰辛。他也到了,甚至是在同一天。
“……我的小杜尔米。”米德丽德喃喃说,这些日子她时常这样喃喃自语,“别难过,你还有外婆。”
西摩森·弗尼瓦尔静默地立在那儿。
他想到自己漫不经心拆开信件的那一天……他几乎忘了自己心中想的是什么,他只是望见信纸飘飘荡荡地下落,然后像是一片尘埃那样落到地上——就像是他姐姐的死亡。
他恨透了谢兰,恨透了那个所谓的奈特家族。
他觉得那不可能是一场意外,而只有可能是一次谋杀。他暗中联系过奈特家族的某位话事人,得到的回答是一声冰冷的“节哀顺变”……可笑至极。
是了,那个阿道弗斯·奈特也跟他的家族闹翻了,就像是阿德琳·弗尼瓦尔执意出逃神殿一样。可她在家族之中仍有亲朋,而他在家族之中的境况恐怕更是糟糕。这两个人……真的是……难以形容。
西摩森闭了闭眼睛,然后沉声说:“妈妈,让我先去见一见杜尔米吧。”
米德丽德望向他。
“……本就该是他来见您,而不是您来见他……算了,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意义。只是,他从来没接触过我们,未必会相信我们。所以,让我先去跟他见一面,告诉他过去发生了什么;而您也累了,这一两天先养一养身体……您觉得呢?”
米德丽德迟疑着、沉默着。
“最迟后天,我一定将他带到您的面前。”西摩森坚定地说,既是劝慰,也是决心。
米德丽德很清楚他的固执。事实上,要她说,西摩森的固执简直与阿德琳一模一样。这姐弟两个只是选择了两条道路,却有着同样的、根深蒂固的本性。
“……好吧,西摩森,就按你说的来。”她疲倦地叹了一口气,最终同意了。
第203章 血色墓碑
白橡木号在港口停留了意料之多的时间,一些港口的官员甚至亲自来船上走了一趟。乘客们站在二层甲板,略微意外地望着这一幕,而船员们也是摸不着头脑。
之后他们才知道了为什么——货物审查。
“但以前没这回事。”大副疑惑地说,“难道最近波尔普恩情况不妙?”
是啊,绝对不妙。木偶船长在心中不屑地想着。多少人疯了一样地追求那枚神性种子?
他选择性地遗忘了自己也曾经是其中之一。
那些疯狂之人为了自己的野心,带来了无数能引发血光之灾的东西,逼得波尔普恩的港口与驿站都不得不进行货物审查,以防这群疯子们摧毁了整座城市。
远道而来的白橡木号自然也是其中之一。他们中午之前就抵达了港口,却到了下午太阳将要西斜的时候才终于能够确认通行。
“我想到了当初在利文斯通的事情。”杜尔米跟肯说。
伯纳德不知道这事儿,有点茫然地瞧着他。肯点了点头。
杜尔米就说:“当时我和肯是坐火车去利文斯通的,火车站的工作人员说我的身份证明有点问题,也是被审查了挺长一段时间。现在到了波尔普恩也是一样。”
“这说明你是个倒霉蛋,杜尔米。”伯纳德憋着笑,“瞧吧,是麻烦追着你跑,而不是咱们的白橡木号。”
杜尔米:“……”
才不是——!他愤愤地瞪圆了眼睛。
“该干活了,伙计们。”肯老老实实地提醒他们,“水手长已经在瞪我们了。”
……唉。杜尔米垂头丧气地想着。到最后也没能在白日好好瞧瞧这座城市。
因为他们这群水手学徒还得帮乘客们搬东西,将他们送到旅馆。明天学徒们还得再来一趟,把珍妮号上的货物也搬下来。本来这些活儿一天就能做完,但偏偏在港口空耗了许多时间。
好消息是白橡木号没有更多的损伤,可以停泊在港口的空闲水域;坏消息是,可能神才知道他们多久之后才会重又启航。
一些迫不及待的水手从船长那儿领了钱,就直接消失无踪了。他们可能去享受新生活了,也可能去赌场了;也可能是觉得这趟倒霉催的航程终于结束了,他们得找个地方去去霉气。
还有一些水手选择留了下来。他们之中有的是很久之前就跟着朱利安·邓莫尔四处闯荡的人,有的则是这一趟航程之中发觉白橡木号算是个靠谱的船队,打算继续留在这儿的。他们准备看看船长的想法。
不过朱利安·木偶·邓莫尔暂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他其实得看【白日梦】先生的想法,对吧?现在白橡木号并不是属于他的了;从来也不是,应该说。
至于船上的其他人员,譬如厨师、翻译、木匠、潜水员等等,他们自有去向。大部分时候,他们都是与白橡木号绑定的;不过肉眼可见的是,短时间内他们不会再次出海,那么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
翻译女士暂且还留在这里,她会暂时跟学徒们一起行动,毕竟这里已经是波尔普恩,而初来乍到的年轻人们对这地方一点儿也不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