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198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不久之后,学徒们送乘客前往旅馆,水手们留在船上完成最后的工作,船长等人去港口登记——他们踏足了各自的波尔普恩。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杜尔米心中有一种难言的焦躁,以及一种自暴自弃的不满。

他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挺有些抱怨的意思,但其余人也没跟他打听。因为学徒们得搬运乘客们的行李,沿着波尔普恩的道路一路从低到高,几乎要横穿半座城市,这可是吃力的活儿。

杜尔米也挺吃力,不过他还是有所余力,可以瞧一瞧波尔普恩。

他们是从城市西南方向的波尔普恩大港抵达这座城市的,然后就得从城市的东面一路横穿,最后才能抵达波尔普恩最繁华的西面沿岸地区。这一路可以说是完整地望见了波尔普恩的城市风光。

这里是人们心目之中的“异都”,有一种显而易见、扑面而来的陌生又凛冽的异域风情。语言是古怪的、建筑是迥异的,就连人们望过来的目光都带着一丝雾兰才有的疏离与迷蒙。

学徒们一边搬运行李,一边东张西望,差点将乘客们的行李都落到地上。

玛格丽特·科伊女士只好笑一笑,与乘客们交谈并且介绍着波尔普恩,希望他们能忽略这群小伙子们的失态。毕竟这里是波尔普恩——多少水手的梦中都萦绕着这片土地的模样啊。

杜尔米是东张西望幅度最多的那一个。

他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继续老老实实当这个学徒;他应该趁着外域抵达之前,一路飞奔至雾兰最高最陡的那一处悬崖,在黄昏落日的光辉之中遥望波尔普恩真实的影子。

他却站在这里,在太阳垂暮的那一刻,终究没能望见波尔普恩最为繁荣、最为惊艳的城西风光。

因为,外域已经到了。

他首先望见的是一抹影子。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至少第一眼没能瞧明白。他望见层层叠叠的影子,像是叠成了一处高楼……悬崖!这是波尔普恩的悬崖,却是一层一层、一层一层的影子累加而成的。

随后他望见那些石头做的建筑。原本就是冰冷而坚硬的,此刻在海风吹拂、海浪打磨之下,石头们变得稍微圆润一些。他如何形容这一幕?他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就像是人的头骨!

圆滚滚的石头,像是人的头骨。那么那些影子是什么呢?他睁大了眼睛望过去,于是他明白了,那是人的尸骨。

那是人死而不散的魂灵、坠而不落的尸骨,被可怕又疯狂的力度挤压、碾碎,然后形成了这样一片影子、形成了这样一处高崖。

……墓碑。他茫然想。

仅有墓碑才会耸立在一片平坦的土地之上;仅有墓碑才一定使用坚固的石头制成。

波尔普恩,就建立在这样一座庞大的墓碑的上头。

杜尔米有一瞬间并不能确定自己究竟身在何方。他似乎仍旧站在波尔普恩的道路上,好奇地望着周围奇异的石头建筑;他似乎又漂浮在空气之中,遥遥凝望那无穷尸骨与无数魂灵构筑而成的血色墓碑。

最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嗅见了空气中腐烂的恶臭,是人的血、是人的肉。他们一滴一滴、一丝一缕地渗透进这片土地,似乎又一点一点地改变着这座城市。

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古怪与阴森之感。

他想,波尔普恩死过很多人,这当然不让他意外;西岛也死过很多人。波尔普恩家族甚至在西岛进行过一次屠杀,很难说他们不会在波尔普恩——曾经的多克希尔——这么做。

死亡不会令他感到惊奇。令他感到惊奇的是,外域的波尔普恩竟然是一座死亡的城市,仿佛掩埋在土壤之中、深藏在叹息之下。这里太安静了,上一秒还是繁荣的人满为患的城市,下一秒就已经是冷清的与世隔绝的墓碑。

……杜尔米再一次怀疑自己已经疯了。

这么说来,是海洋之中的外域——外域之中的海洋——过于正常了。过去一年以来,白橡木号偶尔会靠岸,但大部分时候都在海上。海洋永远是那片海洋,即便到了外域,海洋也还是海洋。

但城市不一样。陆地之上的城市有着比海洋更疯狂、更迷离的过往。他不该如此随意地抵达波尔普恩,他该怀有敬畏、他该抱有热忱——他该战战兢兢地望向这座异都之城。

他往前踏了一步。

一瞬间他又想到多克希尔神殿。“空”。他想。

他此刻就仿佛漂浮在空中,又好像站在陆地上。他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有点轻飘飘的。他踏出一步,就好像飞出了遥远的距离一样。

他走近了那座墓碑、那处石崖。

这个时候他才冷不丁发现,这是骨白色的,是某种巨力将人类——或许也有一些动物——的骨头压成了一整块,细细密密地排列积压在一块,然后形成了一整块巨大的石头。

而在骨头的缝隙之中,杜尔米望见了一些残留的血肉。那像是骨头上本来就附带的一些东西,又像是后来的血与肉缓缓流淌、缓缓渗透进去的产物。他嗅见了一丝血腥味,古老的悠久的。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缕风声。呼吸?他想到。可他的确听见了——一阵缓慢的、却如雷鸣一般的——心跳声。

他突然怔住了。

他下意识伸出手,贴到了面前的这块石头上。出人意料的是,即便那再如何腐烂、恶心、软趴趴的烂泥一样的……他仍旧碰触到了一丝温度。

十分微弱,就像是那缕呼吸、那阵心跳一样微弱。

可那并不是他想象之中的冰冷与坚硬。骨头仍旧是坚硬的,但血肉是柔软又黏腻的。骨头在海风吹拂之下的确变得冰冷了,但血肉仍旧带有一丝属于生灵的温暖与活跃。

——祂是活的。

波尔普恩。不,多克希尔。

这座悬崖岩石之城、这座血肉白骨之碑,在百年杀戮之后、在残酷统治之后——在海风吹拂了千年万年之后,祂仍旧活着。

祂活得有点丑陋,已经扭曲粉碎成难以形容的模样;祂活得全像是一场噩梦,人们在梦中都难以想象这样一堆碎肉、一群碎骨,竟然可能还拥有一缕声息。

祂还没有死。那成群成群的死亡,让杜尔米以为祂已经跟着死去了。祂还没有,祂还留有最后一丝叹息,不知要送给谁、不知要送向何方。

“你是怎么做到的?”杜尔米忍不住问,“……不,不用回答我。如果你只能回答最后一个问题了,那这个答案应该留给更有意义的问题。”

因为祂的确很虚弱,哪怕没死,离死也只差一步了。

怪不得他会产生那种感觉。杜尔米茫茫然闪过这样一种思绪。怪不得他感觉自己同时望见了一座城市与一座墓碑。

——因为他同时望见了波尔普恩与多克希尔。

第204章 一模一样

“他就是这样突然一下——嘿!哈!——然后就冲过来一拳头把那个家伙打倒了!全不费力!”

入夜,波尔普恩的酒馆已是人满为患。寻常人或许不知道波尔普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他们知道这一两年来有无数外来者涌了过来。他们对外来者们的目的没什么兴趣,可争端与是非随之而来,便带来了无数谈资。

普通人在凡俗的酒馆里谈论故事,不普通的人就在非凡的酒馆里议论纷纷。盖伊酒馆是这些酒馆里稍有名声的一个,无论是在凡俗的世界,还是在非凡的世界。

人们常常会将夜晚当作不祥的神秘的,这可能是因为梦境在此时蓄势待发,也可能是因为夜色掩盖了许多正在发生的事情。

一人推门走进了盖伊酒馆。他身材魁梧、目光凶狠,刚一进门就环顾四周,并且为自己带来的一瞬安静而自鸣得意。

“……就是他!”有人低声说,“他一拳头就砸死了一个人。”

波尔普恩来了许多人,值得一提的是,莽撞狠辣的家伙不在少数。人们传言说这可能是乌萨纳斯神殿的人,又有人说乌萨纳斯的战士们绝不可能这样逞凶斗狠。

他就走到了吧台那儿,瓮声瓮气地对女调酒师说:“来杯酒——烈酒。”

女调酒师不为所动地擦着杯子:“知道了。请坐。”

他坐下,竖耳听着旁边人的窃窃私语。他为自己的气势暗自鼓掌,然后问:“最近有什么新消息吗?”

女调酒师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随后嗤笑一声:“先生,我得承认,无论有多少人想要打听那个东西的消息——您都是最莽撞、最直白的那一个。所以我的回答也很简单:新消息当然有,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他一下子涨红了脸,气势汹汹地用力拍了拍吧台的桌子,将旁边客人酒杯里的酒水都震了出来。

“原来你是猎人。”女调酒师说。

然后她无动于衷地抬眸瞥了他一眼,他面露惊色,然后倒头就睡了过去。

“塔西娅女士,您这一招对付这些找茬的人可真有用。”旁边的客人奉承她,“甚至不必见血。”

“……怎么回事?”又有人来了,见一个男人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并且睡着了——不免有些惊讶。

“一个猎人。”塔西娅回答。

“没头脑的家伙。”后来的人嘟囔了一句,然后换了个位置坐下。

塔西娅便问:“今天喝点什么,科尔?”

“来点你拿手的,塔西娅。”科尔·博德回答,“你刚从西岛回来,肯定又学了些新东西。”

塔西娅挑了挑眉,也不否认,只是一笑,说:“其实我就不该回来。现在可好,凡世的酒馆和梦里的酒馆都不平静,成天有人惹是生非。”

说着,她已经完成了一杯酒的调制。那的确是很新颖的配方,是她在西岛的酒馆里学来的。这是给路过的水手们喝的烈酒,要不是科尔·博德是酒馆常客,她也知道他的酒量,那她还未必敢给他喝这杯酒——如今闹事的人越来越多了。

“这可没办法。”科尔喝了一口,露出被辣到的表情,“……毕竟,正是这座酒馆迎接了那位……哈,虽然是梦中。”

塔西娅露出一个说什么来什么的表情:“好吧,我得离开一趟。帮我看会儿店,科尔。今天这杯酒我请。”

科尔朝她举了举酒杯,镇定地开了个玩笑:“只要我在,没人能把你的酒馆献给佞神。”

“那当然,你可是【星群】的信徒,你比其他人更早做成这桩事。”塔西娅回答,然后她坐下来,睡着了。

科尔大笑了两声,旁边的客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笑话真不错。我得记下来,回头去别的酒馆里说两句。”一位客人说,“……只怕真的引来佞神信徒,别的酒馆可未必有正派的法师。”

他们用法师来代称【星群】的信徒,虽然“群星之下的魔法师”指的是【星群】的选民,但其实一般人根本分不清信众与选民,他们只知道那是稀罕的大人物——“法师!”他们这样神经兮兮地说。

科尔也懒得解释这其中的区别,瞧了他一眼,就说:“你喝醉了。”

又有人来了。科尔望过去一眼,然后又收回目光。

周围也突然变得悄无声息,好像那些狂饮狂笑的酒客们突然都清醒了。

新来的客人身材干瘦、面无表情,他裹着沉重的黑色的袍子,腰间挂着一卷陈旧的羊皮纸。他走到吧台,望了一眼睡着的女调酒师,又望了一眼睡着的找茬的客人,随后声音沙哑地问:“今天不提供酒吗?”

“调酒师只是去梦中解决一些问题。”科尔回答,“或许你也可以去梦里喝一杯酒。”

“我不喜欢做梦。”那人回答,“我做一场梦,就得在纸上多写一个名字。”

死人的名字。科尔想。而这人也很出名,毕竟【死昼】的信徒实在罕见。

不过盖伊酒馆这几日天天都会迎接他的到来。一开始人们觉得他就要动手杀人了,却不想他还挺遵守规则,每日只是来喝一杯酒。有人壮着胆子问他来干什么,他就回答:“我来等一个人。”

今日他还是在等。他面无表情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波尔普恩似乎要下雨。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先头找茬的男人醒了。他灰溜溜地准备离开,却在开门的时候撞上一个人。他仍旧想要凶巴巴地骂一句,却猛地瞥见后来者十指之上的宝石戒指——他有一瞬间的贪婪,然后才想起那些风言风语之中关于某人的描述。

“……那个倒霉鬼!”他啐了一声,并且拍拍自己的衣服,可不准备沾染这份霉运。他赶忙走远了,并且决定以后再也不来这家该死的酒馆了。

贺拉斯·兰西亚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是一言不发。

他遥遥望见科尔·博德与沉眠的女调酒师,便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去吧台。他准备随便挑个位置坐下,接着就去往梦中的酒馆,等【白日梦】先生过来……然后他瞧见一个有点熟悉的面孔。

他不敢置信地闭了闭眼睛,然后又睁开,最后不敢置信地说:“是啊,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不来!”

“你好,贺拉斯。”那名【死昼】的信徒朝着他僵硬地笑了笑,“我特地赶来嘲笑你,哈、哈、哈。”

贺拉斯:“……”

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此人名为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光从这个姓氏就可以看出来,他绝对出身不凡。他曾经是克里斯琴的一名贵族,昔日与贺拉斯一同拜于【星群】道路的某位大人物门下,做过一段时间的同窗。

但贺拉斯天赋异禀,加洛德则表现平平。

加洛德此人心胸狭小,一度十分嫉恨贺拉斯的学识与天分。越是如此,他就越是表现不佳。

某一日,他们的导师又说加洛德“努力十倍都赶不上贺拉斯”,于是加洛德一气之下与这位导师、与贺拉斯各自大吵一架,然后离开克里斯琴,独自闯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