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此外,又因为港口聚集的这些水手是受到了森罗协会的疏散,所以他们还要加上一句“感谢【海镜】”,好像【白日梦】先生现在就能跟正神相提并论似的。
——当然啦,【海镜】可没有管他们的死活和他们的船的死活,还不是【白日梦】先生请自己的领民出手的?
这么一想,杜尔米甚至有点心安理得了。他混迹在那些高谈阔论的水手之中,没人知道这个也在狼吞虎咽吃午饭的年轻人,就是所有话题中心的【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就这样笑眯眯地听着,直至肯有点好奇地询问他的想法。
“我的想法?”杜尔米想了想,然后真心实意地感慨了一句,“这个世界真是太疯狂了。”
他说的不仅仅是波尔普恩的坠落,更是整件事情的前前后后,乃至于白橡木号出航至今,乃至于他在谢兰的时候就目睹过的故事、听闻过的传奇——这广袤的世界五彩缤纷、绚丽斑斓,可要是用疯狂来形容,那可再贴切不过了。
简单吃过午饭,杜尔米就去了米德丽德那边。外婆和小舅舅也已经回到了波尔普恩的房子里,全都安然无恙。
值得一提的是,现在返回波尔普恩就只能通过那条植物根茎与叶片组成的道路了,人们不约而同地将其称为利厄斯大道,这已经成了进出波尔普恩的唯一途径。
倘若利厄斯收拢了祂的枝叶,那么波尔普恩甚至又要变作一座漂浮在海天之间、悬崖之外的孤岛了。若是狂风再努力一把,那说不定会继续在天地之间飘飘荡荡,成为一座真正的浮空岛!
当然,恐怕利厄斯不会那么做。只是踩在利厄斯大道之上的时候,杜尔米还是难免产生了这样恶趣味的念头。
米德丽德有些担忧地仔细看了看杜尔米,而杜尔米语气轻松地回答:“别担心,外婆。我跟着白橡木号一起去海上呆了一会儿,没出什么事。”
米德丽德见杜尔米身上没有外伤,这才稍微放心了一点。她年事已高,又折腾了大半天,眼下已是筋疲力尽,很快就回卧室休息去了。
而西摩森·弗尼瓦尔坐在沙发上,上上下下地审视着杜尔米,随后冷笑一声:“很出风头啊,【白日梦】先生。”
杜尔米怔了一下,摸了摸鼻子,然后嬉皮笑脸地大声说:“哎呀!瞧这是谁,这可是我足智多谋、智勇双全、神机妙算、洞若观火的西摩森舅舅啊!”
西摩森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杜尔米磨磨蹭蹭到他身边坐下,然后好奇地问:“舅舅,你是怎么发现的?”他停顿了一下,“虽然我也没有特地隐瞒,但是应该也没有那么明显吧?”
“是啊。”西摩森回答,“虽然没有很明显,但你也是真的完全不隐瞒啊!”
杜尔米傻笑了两声,就老老实实地说:“其实我也搞不明白。好像只是一觉醒来,我就突然成了个故事里才会出现的大人物了——巨面者,真是匪夷所思。”
西摩森卸去了脸上所有的表情,他绿色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杜尔米,然后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杜尔米,或许你会因此感到惊讶,但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上一直缠绕着神秘。这可能是来自你的母亲、来自你的父亲、来自他们各自的家族与血统,但也可能是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到处都充满了神秘与厄运。”
头一回,西摩森像个名副其实的长辈了。
杜尔米若有所思地听着。
“而力量——杜尔米,力量只是力量。那可能是一面盾牌、一把利刃,全看它掌握在谁的手中。”
杜尔米虚心地点了点头。
同时他也有点心虚,因为他知道,西摩森的想法跟杜尔米的实际情况,不说相差甚远吧,也可以说是毫不相干。
力量并不是去了杜尔米的手中,而是杜尔米自己不小心攫取了一份力量。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成的,而且,与此同时,他甚至知道自己也可以将类似的力量扔给其他人。
这件事情让杜尔米自己也十分混乱与为难。
好消息是,混乱本身不会影响他对许多事情的判断;坏消息是,这混乱眼瞅着就没个尽头。
他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他没法将这样的情况告诉任何人,因为别人无法理解、也很难相信,况且,这也未必就等同于真相。
而他同时也意识到,当他产生这样的想法的时候,那就意味着他真正地长大了。他开始独立地解决一些麻烦,或许会在此刻跟家人坐到一起谈论麻烦本身,但他已经不需要别人来为他解决麻烦了。
这个念头让他愣了片刻,然后他说:“舅舅,我准备……回谢兰。”
“你是该回到谢兰。”西摩森毫不意外地说,“真相只会在谢兰等你。”
他们都知道这里的“真相”是什么——阿德琳·弗尼瓦尔与阿道弗斯·奈特的死亡真相。
杜尔米又说:“白橡木号可能需要一点时间准备,这段时间里我会好好陪伴外婆的。”
西摩森随意地点了点头,他似乎是在权衡什么事情,然后他才说:“你应该知道……最近的神秘侧……人们真正担心的事情是什么。”
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因为前头他还在听人们对【白日梦】先生的事情议论纷纷。
“……波尔普恩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人们之所以谈论这事儿,是因为【盛大钟声】,也是因为【白日梦】先生。但这些都只是预兆而非现实,人们只是担心未来由此发生的改变。
“但真正已经迫在眉睫、将要改变世界的事情——已经,或者说马上,就要笼罩我们所有人了。”
“……新的治世?”
“新的治世。”
杜尔米想,而许多人会被扔在这个旧的治世——但怎么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将要有一个新的治世了?他看【时历】道路的大人物们的保密工作也不怎么样啊?神秘侧的消息难道就跟面粉过筛子一样到处乱洒吗?
西摩森疲倦地闭了闭眼睛,他终于表露出一丝担忧与不安:“我跟你说这个,不是因为担心你在新的治世会发生什么改变……你已经是巨面者了,治世的变更不会让你的本质发生变化。
“但是,杜尔米,你要做好准备。恰恰因为这样,你才要做好准备,面对一个崭新的、全新的、陌生的世界。到那里,我可能不在了,米德丽德或许不认识你了,甚至也许你的爸爸妈妈都不再是原先那一个了……”
杜尔米茫然而吃惊地望向他,有一瞬间的确产生了一种意料之外的感触。
“……或许这是最糟糕的情况。”西摩森含糊地略过了一些措辞,“但你必须意识到,世界将要发生的改变是彻底的、是无序的。【时历】的力量收拢了世间一切混乱与疯狂的可能性。”
凡俗之中,那些模糊的没有面孔的人——他们在时间的轨迹之中是可以随意替换、随意更改的。
当你清晨出门上班,那个路过你身旁、跟你擦肩而过的人,他是毫无意义的、他是没有根源的、他是平庸无奇的。即便换成另外一个,哪怕你与他再次擦肩,你又能认出来不成?
——而杜尔米可以。
而杜尔米能够发觉世界发生的改变、能够望见历史行过的车辙、能够感知一切的变更与棱镜的每一面。
杜尔米静默地想了一阵,然后他说:“没关系。”
“杜尔米?”
“舅舅,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没关系。我知道这可能是什么样的情况。”那就是他每一个寻常的夜晚之中,都将面对的境况与遭遇;只是在此之前,他还没有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我早已经做好准备了。”
他侧了侧头。窗外的波尔普恩看似毫无改变,却在某种意义上已经被【白日梦】先生彻底改变了。
而他知道,世界也同样如此静默地凝视着他。
他说:“我很清楚,无论是奥尔德斯治世还是埃洛特治世,又或者别的什么治世——对了,我甚至还听闻过一个阿尔弗雷德治世——无论是在哪里,我都是杜尔米·奈特。我从未遗忘我的姓名。
“而且,我也知道我需要做什么。其实我更喜欢真理侧的稳固,这是真的。要是我返回了谢兰,我爸妈的情况却变了,他们没死、或者他们换成了别的人——但我还是要调查他们在奥尔德斯治世死去的真相。”
杜尔米望向西摩森,朝着他的小舅舅轻快地笑了笑。
他说:“顶多只是多花一点时间而已。”
第254章 矢志不渝
朱厄尔·伯里。
这个名字,如果放到二十年前的太阳教廷,人们也会恭敬地将她称作“逐光女士”。
逐光骑士的选拔与培养,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不过首先要说的是,逐光骑士注定是个谢兰人,这是毋庸置疑的。
谢兰各地的太阳教堂,会在辖地内选拔资质优秀、信仰坚定的年轻孩童,然后统一送到教区所在地的大教堂进行培养。通常来说,此时这些孩子的年纪会在六岁到八岁左右。
在培训四五年之后,也就是这些孩子们大体在十二岁的时候,第二轮选拔开始了。
此时,当地的大教堂将考核这些孩子们的培训情况、知识水平、身体资质、认知能力等等项目,并且最终在整个谢兰范围内选出十二名足够优秀的孩子,一起送到克里斯琴的太阳教廷进行统一培训。
值得一提的是,这十二个十二岁的孩子是每年一批,不过有的时候可能凑不满十二个。
但真正的逐光骑士长只有一个,并且是在很长时间内都只有一个。
因此,这些被送到克里斯琴的孩子们,其实只是成为了逐光骑士团中的一名普通骑士。在成年之前,他们会受到苛刻的培训与审核。六年之后,他们会经受第三次的选拔,也就是所谓的成年考评。
在成年考评之中,他们需要进行更高难度的笔试和实践考试。
笔试会是漫长的、涉及到各种复杂知识的考试。而实践考试则可能发生在谢兰任何一个地方,他们或许要杀死一个人、或许要捣毁一个佞神信徒的据点、或许要在灾难之中守卫一座城市。
只有通过成年考评,他们才能留在太阳教廷,否则就只能回到原出生地,成为当地教堂里随处可见的一名普通的太阳骑士。
绝大部分的骑士都会在这一关折戟,因为实践部分的考试内容通常会十分困难,他们力有不逮。一般来说,一年只有一两人能够通过成年考评。
而通过的人,就勉强拥有了逐光骑士的称号,也就是外人常常会称呼的“逐光先生”“逐光女士”。
只不过,这个和真正意义上的“逐光骑士”还是有一些区别。
【太阳】力量的微面者路途,分别为黄金骑士(信众)、狮心骑士(选民)、双翼骑士(眷者)、逐光骑士(使徒)。
成年考评过后,留下的优秀者至多能够成为双翼骑士,也就是【太阳】的眷者。至于逐光骑士,或者说大众认知之中的太阳骑士长,每一个时代也不过只有一个。
当然,这是因为“逐光骑士”本身有着非同寻常的象征意义,所以摆在明面上的【太阳】的使徒仅有这一个。暗地里,【太阳】的执刑官之中肯定有着使徒实力的强者。
……而凯瑟琳·贝休恩的特殊之处在于,她在出生的时候就引来了【太阳】的注视,生来就预定了逐光骑士的位置。
在往后的逐光骑士选拔之中,她也确实按部就班地完成了一切考评、获得了足够优秀的成绩,因而在所有人的心目之中,她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逐光骑士。
所谓“下一任”,并不是说她要等待如今这一位逐光骑士的死去,也不是说她现在还不够格。
事实上,倘若她自己想要的话,太阳教廷随时可以为她举行接任仪式,使她成为名副其实的太阳骑士长,连现任逐光骑士都甘于让位。甚至连【太阳】都早已垂青于她。
因此,人们才会如此恭敬地称呼她为“逐光女士”,或者“骑士长女士”,亦或是将她看作“太阳的骑士长”,即便她还没有真正拥有逐光骑士长的头衔,也尚未享有使徒阶层的实力。
……因此,朱厄尔·伯里曾经拥有的“逐光女士”的头衔,比不上凯瑟琳·贝休恩的万分之一。
是啊、是啊。她如此自嘲地想。
所有逐光之人,都不过是太阳骑士长光辉之下的仆从。
朱厄尔并不痛恨凯瑟琳。相反,在年轻的时候,她还很欣赏这个小女孩。
她觉得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出人意料的稳重和平静,是一种近乎从容的、镇定的安稳感。能拥有这样气场的人类从来不多,更遑论当时的凯瑟琳还只是个小女孩。
那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朱厄尔刚刚通过成年考评不久,正奔波于忙碌的日常事务之中;凯瑟琳五岁,或者六岁,已经被接到克里斯琴的太阳教廷,成为众所周知的下一任逐光骑士。
……哈。
朱厄尔很清楚,在当时所有所谓的“逐光骑士”对这个女孩的恭敬、赞叹、敬仰之中,每个人的心中都掺杂了一丝愤愤不平与晦暗难言。
一个五岁的女孩,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一个连第一次选拔都没有经历的孩子——却将取代他们所有人,注定成为他们的骑士长?!
难道他们仅能等待【太阳】的偏爱与垂青,而万分的努力放在神明面前,也敌不过生来的天资吗?!
虔诚之人会很快惊恐于自己的渎神与不诚;但可惜的是,这世上的虔诚之人没有那么多。或者说,他们都清楚,当逐光骑士的位置与他们自己的切身利益挂钩的时候,他们无法平心静气。
而那个时候的凯瑟琳·贝休恩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女孩。
她的身边发生过很多事情,勾心斗角、明枪暗箭,任何可能的阴谋诡计都在她身旁发生了一遍。教长们会管,也不会管太多。一个生来就要成为逐光骑士的人,是不可能、也不应当毁在这样的俗事之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