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朱厄尔·伯里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对凯瑟琳出过手。可能有过,也可能没有。她并不痛恨凯瑟琳,从来都不。只是在那个时候,她的心中也不免出现了一丝怀疑——一丝困扰。
那困扰长久地困住了她,使她出走、使她叛离,使她信仰另一位神,又使她失去一切信仰。
无论如何,现在她为阶下囚、现在她为逐光女士。
“为什么要帮助布卢默家族?”逐光女士问她。
朱厄尔抬起眼睛,望见那个凯瑟琳·贝休恩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的神态。即便朱厄尔是个叛神者、叛教者,但在凯瑟琳这里,朱厄尔·伯里也仍旧是一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朱厄尔突然笑了起来。她的笑容相当难看,苍白而黯淡。
她说:“我努力了二十年——我亲爱的、敬爱的,逐光女士。我努力了二十年。那二十年里,我从未怀疑、从未动摇、从未懈怠。而我一朝……啊、该如何说呢,用你们的话来说,我堕落了。
“是了,我堕落了。好像你们每个人都觉得我不应该堕落,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必须继续当一个虔诚的太阳骑士——仅仅因为我不愿意继续这么做,你们就要杀了我……仅仅因为我不再虔诚、仅仅因为我改信他神,你们就要杀了我。
“而你是无法理解我的。凯瑟琳,你是无法理解我的。因为你不会走到我这一步,因为你已化身光明。凯瑟琳……”
她伸出手。
凯瑟琳犹豫了一瞬,然后走了过去。朱厄尔握住了她的手。
“凯瑟琳。”她低声说,“当你化身光明之时,不要焚尽自己。”
她虚弱的眼睛望着她,好像已经望见她将来的命运与路途。又或者,她是望见了自己的命中注定的结局吗?
可当凯瑟琳轻轻动了动手之后,她发现朱厄尔的手却已经垂落了下去。
朱厄尔·伯里就这样死了。
她并未如同她曾经虔诚时所想,死在太阳光辉的照拂之下;她也并未如她早年变更信仰时所想,死在疯狂无尽的晦暗之中。她只是死在一片沉寂的牢笼之中,成为又一个无名无姓却终究逝去的囚徒。
凯瑟琳怔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叹息一声。
随后,她走了出去,对外头守卫着的太阳骑士说:“朱厄尔死了,为她收尸吧。”
“是!”太阳骑士回答,然后又小心翼翼地问,“您杀了她吗?”
“她杀了她自己。”凯瑟琳停顿了一下,“……她伤害了许多无辜之人,终究死有余辜。不过,二十年前她作为太阳骑士也守卫过许多平民,所以,为她准备一具简单的棺材吧。”
凯瑟琳疲倦地垂下了眼睛,突然产生了一瞬的空茫之感。
她静默了片刻,然后说:“至于波尔普恩的事情,就将她之前的证词交给政务署与森罗协会吧。事情到这里差不多就了结了。”
往后,人们会说,这是一个疯狂的世俗贵族与一个邪恶的佞神信徒之间的合作。他们妄图摧毁这座城市,而勇敢的人们守卫了无数平民、而仁慈的巨面者拯救了这座城市。
只是一个故事无法描述世间一切的混乱。支离破碎的言语仍旧散落在世界的每一处角落,好似一块又一块破碎的、寥落的拼图零片。即便有人能拼凑到一起,也终究多了许多的裂隙。
说到底,这也只是一个故事。
远离波尔普恩的人们只是惊叹这一夜的变故与奇妙的结局。
远在谢兰的人们更是有他们自己的生活,说不定一年两年都未必能听闻波尔普恩发生的怪事。即便他们真的听闻,难道他们真会认为这世上有一座浮空之城吗?
至于神秘侧的人们,他们每一日每一夜都迎来古怪离奇的见闻,未必要为了波尔普恩而追根究底。
一个人的故事之于另外一个人,是毫无意义的。
只是当凯瑟琳望见朱厄尔死去的时刻,她却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丝困扰。或许这困扰也已经在她的灵魂之中蔓延了许多年,只是如今变得更加清晰与明确。
其实她知道,或者早应该意识到,“凯瑟琳·贝休恩”的出现,或许也是让朱厄尔走到这样结局的一个小小的推动力。
她不由得产生一丝后知后觉的惊讶与叹息。
而她同样知道,如今这位逐光骑士垂垂老矣,很早便想着将自己的头衔与力量转移出去。二十多年前,太阳教廷就已经在物色合适的人选了。
只不过,凯瑟琳出现了。于是这位逐光骑士又多撑了二十年,等待凯瑟琳的成长。
……也就是说,如果凯瑟琳没有出现,那么新一任的逐光骑士就应当在朱厄尔这一批骑士之中选出,甚至,很有可能就是朱厄尔·伯里。
太阳教廷不会将这种事情言之于口,但教廷内的许多人都清楚这一点。该说这样的事情、这样的决定十分残酷吗?可神明高悬于上,他们仅有这唯一的选择。
朱厄尔·伯里并不是那一阵子唯一离开的骑士,只是她将事情做得最绝。其余的骑士不过是返回故乡,要么继续待在太阳教廷内做个安安稳稳的太阳骑士,要么重新寻找一个安身立命的行业。
而朱厄尔选择了最偏激、最疯狂、最执拗的那一条路。
想到这里,凯瑟琳又突兀地想到了自己的选择。
在波尔普恩混乱的傍晚时分,她也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她选择了守卫平民,而非屠戮异端。
尽管命运最终又将朱厄尔·伯里送到了她的手中,使得结局好似变成两全其美的情况,但凯瑟琳知道,她选择了自己的道路、自己的信念、自己的坚守;而这两条道路是不可能永远两全其美的。
而她自己的选择,才将成为她未来真正的信仰。
矢志不渝。
第255章 自知之明
在梦乡之中的黄金黎明协会,人们正进行着一场关于神性种子的讨论。
“那居然是一株植物!这谁想得出呢?”
“所以,现在神性种子算是去了【白日梦】先生手里,是吗?”
“但也可以说这份力量与波尔普恩融合到了一起。到最后,神性种子竟然成了波尔普恩。”
“所以说,波尔普恩也成了【白日梦】先生的囊中之物,是吗?”
“……呃……你这么说倒也没什么问题,但你确定要使用这样的论调吗?我想其余的大人物们听了会不怎么高兴的。许多人还依托着波尔普恩的层域……”
“那些去矿场里挖金子的人们其实也没有做错,他们离神性种子确实不远,只是他们忙着往底下挖,却没想过往自己头顶看看。”
“那是因为布卢默家族误导了所有人。他们自己声称神性种子与财富有关、与黄金有关,然后还大肆宣扬自己跟西岛、跟北地的合作事宜,让所有人都以为神性种子一定是那些俗不可耐的黄白之物。结果呢?”
“结果不还是一样!你知道利厄斯在神殿那边卖得多贵吗?尤其是那些想要成为先知的年轻人,他们恨不得用全副身家来买一根燃烧的利厄斯!我看你根本没有跟神殿的人打过交道。”
“确实是黄金,但又不是黄金。”
“你们不都觉得自己隶属神秘侧吗?怎么到了神性种子这里,反而一个两个都没想到黄金不是真的黄金?你们平常抱怨炼金术和神秘学的语焉不详、隐喻暗喻的时候,怎么没想到黄金不是黄金、而神性种子真的就是种子呢?”
“好哇,你这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其实我真的有考虑过这个思路。”
“什么?”
“黄金与植物。当然,我不是说我直接联想到了神性种子。我是说炼金术。很多炼金术都想要还原自然之中黄金的生成过程,一些炼金术师声称那就像是一株植物,从种子的生长到果实的收获——这是一种特殊的技艺。”
“哦,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了,就是一些炼金术师所说的,‘种出黄金’?”
“黄金是一种矿物,怎么能跟植物相提并论?”
“你还在那儿搅和矿渣呢,你怎么不说那跟植物生长的泥土也差不多?”
“神奇的大自然。不得不说,从最终的结果来看,这两者可能确实有着共通之处。”
“神性种子也一样,对吗?当然了,就算真相早已经摆在我们面前了,我们也很难意识到这一点。毕竟我们也不可能漫山遍野去寻找一株普普通通的小草。”
“哈,利厄斯,我前些天还在跟那些香料商人探讨货物造假的问题。”
“真的?我以为只有谢兰人才会喜欢那些呛人的香料。”
“你不是兰介人吗?”
“好了,你们这群谢兰人雾兰人兰介人,真是受不了你们随时随地吵架的习惯了。”
“什么?你凭什么把谢兰人放最前头?”
“……我就说不应该提到谢兰……算了。朋友,咱们换个地方聊吧。”
于是他们换了一个地方。
“我记得他们之前开了一个‘神性种子到底是什么东西’的赌局,有谁赌赢了?”
“没有。我猜绝对没有,恐怕是庄家通吃的结局。”
“不出所料。”
“不过的确有人赌了【白日梦】先生得到神性种子。当然了,我很怀疑赌场愿不愿意承认这个结果,因为神性种子现在就在波尔普恩旁边,谁都没有拿走。”
“哈哈哈哈,我希望有个巨面者跳出来跟【白日梦】先生打一架,为了神性种子。愿祂们打得痛快,我也看得痛快。”
“得了吧,这一晚上还不够惊心动魄的吗?我现在全靠【乡】才能好好睡上一觉,简直吓死人了。”
“……他们难道就要让波尔普恩一直漂浮在那儿吗?只让利厄斯的根茎作为支撑?这真的不会吓坏普通人吗?”
“你说的他们是谁?太阳教廷?森罗协会?还是诺斯王国?天知道。他们可能管不了那么多,因为现在波尔普恩的命运掌握在利厄斯的手里。而且,谁来跟利厄斯沟通?”
“【白日梦】先生?”
“啊哈,那谁来跟【白日梦】先生沟通?”
“哦,我知道了,当然就是那个……”
“那个倒霉蛋。那个贺拉斯·兰西亚。堂堂眷者——可惜运气不好。”
“那我觉得【白日梦】先生也算不上邪恶,更不能说是佞神,祂只是促狭了一点。毕竟贺拉斯·兰西亚当面冒犯了祂的尊严。祂甚至是一位巨面者,哈,祂甚至拯救了波尔普恩!”
“我敢说,咱们这位【白日梦】先生至少也算是‘粗通人性’了。”
“你有本事当着【白日梦】先生的面这么说。”
“我没本事。”
“哎呀,加洛德!”
加洛德·曼斯菲尔德坐了下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主动说:“我去了一趟【塔】,了解了一下最新的情况。”
“什么?你终于愿意承认你还是【星群】道路的人了?”
“【死昼】的信徒真的不好装,对吗?因为人总不能真的要死要活。”
“要我说,最好装也最受欢迎的道路一定是【梦钥】。【海镜】的信徒都暴躁得要命,要不然就是一群狡猾世俗的家伙,我可学不来他们长袖善舞的水平。【太阳】非得要求你信仰坚定,【时历】非得要求你研究历史——这可太难了。
“而【梦钥】就不一样了,只要睡上一觉、勉强有些天赋,那么【乡】的大门就朝你展开了。而且人们总觉得动不动就睡觉、做梦的人都是无害的,因为这伙人情愿沉浸在虚幻的大脑世界之中,而不是在现实中跟人较劲。”
“那你也可以信仰【星群】。这才是真正的坐享其成,只要等着神明往你的脑子里灌输知识就好了。”
“真可怕,我运气不好,我不想迎接【群星会幕】。
“那可是面见神明的机会!”
“我已经见过【白日梦】先生了,此生无憾了。”
加洛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