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格斯特反而因此松了一口气。而当他望见旁边那位女士的目光的时候,他就有点局促地说:“我不明白……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塞西莉亚微微叹了一口气,她说:“这很正常,因为他们追求的东西,和你平常追求的东西,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么,他们追求什么呢?”
“他们追求青史留名。”塞西莉亚平静地说,“倘若【白日梦】先生不是一位巨面者,那他们之中的有些人甚至会想要夺取这份荣誉。”
格斯特吓了一跳,他说:“夺取!可是,要怎么夺取?难道不是所有人都望见了那一幕吗?难道这不是既定的事实吗?可这要怎么夺取?”
塞西莉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记录者】之所以是记录者,就是因为他们记录了一切。起初,他们应当是公正的、公平的、客观的,他们应当如实地记录一切,荣誉、苛责、灾难、冲突,他们都将记录下来。
可第一缕私心缠绕在他们心灵的时候,他们就有了立场与欲望,他们就要遮掩、修改、篡夺某些东西。
在波尔普恩,人人都望见【白日梦】先生拯救了波尔普恩。他们都如此确信。
可是,譬如说,在利文斯通或者克里斯琴,人们可能时隔几个月甚至一两年才能听闻这桩事,他们或许会疑惑地说:“什么?是【白日梦】先生吗?谁是【白日梦】先生?什么是利厄斯?我听闻的是另外一个人啊!”
而波尔普恩的人与利文斯通的人,他们可能今生都不会与彼此相见。他们生活在各自的层域之中,不会发觉信息的冲突与矛盾。他们会相信自己见到的东西,无论是他们亲眼所见,还是他们阅读的、听闻的某些“记录”。
【记录者】可能将一些事情篡改成另外一些事情,可能将一桩荣誉放在这个人身上,又或者放在自己的身上。最关键的是,没有人会反驳他们。而等到时光渐渐远去,他们所说的一切就成了历史。
在更古老的时代,世界有过更混乱、更疯狂的日子。那些日子如今看来都算不上时光,因为那都没有任何可以查证、可以确信的记录存在。人类的历史在那段光阴之中彻底崩塌了。
因为【记录者】不再是记录者了,他们成了时光的篡夺者。
如今的情况会好一些,因为其余道路的人们也意识到了时光与历史的危险性。
于是,就像是神明也不愿【时历】拥有祂们的时光一样,人类也否决了【记录者】的许多权责,而将他们的力量限制在【时历】道路本身。
举一个例子,如今在神秘侧流传最广的报纸、新闻,是来自梦中废墟深处的图书馆。而那是【梦钥】的力量与【知识】的力量共同酝酿而成的东西。
如今人们也意识到,信息是一种复杂的东西,不能随意把玩与删改,至少不该全然交给【记录者】。
至于历史,历史仍旧复杂难辨。
从塞西莉亚的沉默之中,格斯特似乎也意识到什么。他惊慌地说:“可那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谎言说了一千次……不,谎言传播了一千次,或许就成为了真相。”塞西莉亚回答,“我很抱歉,但这可能就是【记录者】的真相。”
格斯特沉默了很久,最后又一次产生了那种,他与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感触。
他就问——可能是带着一点儿不甘与愤恨,与一丁点儿的莫名其妙的耻笑:“那么,如今他们聚集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新的利益、新的权力、新的故事。”塞西莉亚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看起来,利文斯通会是那个胜利者。新的治世,我将要不得安宁了。”
“利文斯通?”
格斯特知道利文斯通,那座与波尔普恩隔海相对的港口城市。可是,利文斯通的胜利是什么?
“知道太多对你不是一件好事。”塞西莉亚的语气中仍是那种温和的怜悯,“把这当做这一场梦吧,敲钟人先生,一场白日梦。”
而格斯特当然会第一时间想到那位【白日梦】先生。
塞西莉亚同样知道他会想到那位巨面者,因此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并且说:“是的,正是这样一场【白日梦】。”
他们凝望着历史所定格的【白日梦】的辉煌时刻。
“而这是一个奇迹。”塞西莉亚轻声说,意味深长,“一位巨面者,却拯救了凡俗的人。这会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她兀自想了一会儿,又说:“或许白日梦也如同奇迹,或许【白日梦】也如同【奇迹】——祂公平地给予这世上每一个人相等的机会,无论他们信仰或是不信仰,无论他们拥有天赋还是不拥有。
“恐怕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期盼一场白日梦,正如他们期盼一场奇迹那样。人们不再需要虔诚地信仰、不再需要温顺地匍匐——每个人都会做梦,所以每个人都能享有这份力量。”
“……这意味着什么?”格斯特不太明白。
“如果我要说的故弄玄虚一点,那我会说这可能会改变世界。”塞西莉亚莞尔一笑,“如果坦诚一点——但请像做梦一样忘掉这一点吧——我会说,旧的神该死了。”
格斯特张大嘴巴,情不自禁地颤栗起来。
“而新的神——”她遥望着那个人影,“会诞生在我们所有人的簇拥之中。”
第263章 旧的他们
时隔多日,在波尔普恩一事几乎可以说尘埃落定的时候,【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们终于又一次见到了他们这位声名远扬的巨面者。
他们仍是在梦中倒垂树海之下的幽灵船上见面。
这一次,西摩森·弗尼瓦尔也出现在这里,他谨慎地审视着在场所有人,但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说更多。在他看来,他们只是在这个时刻“认识”一下,而更多的交情,或许得等到新的治世。
至于其他人,他们并不惊讶【白日梦】先生又拥有了一位领民。
西摩森自我介绍了姓名,并给自己取了个“森林”的代号,而联系到他的姓氏和绿眼睛,有心人便知道他的来历与身份,甚至有人可能直接就联想到了他与杜尔米·奈特可能存在的血缘关系(尽管实际上并没有)。
如此一来,此地的领民就一共有十二位——包括那个呆头呆脑的小海狮。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次见面的时候,领民们全都产生了一种离奇的感触,认为他们这位【白日梦】先生的面孔上好似多了一缕奇异的愁思。
祂望向他们,或许也没有望向。祂的目光有点漫不经心,像是沉浸在另外一片复杂而沉郁的世界之中。
那些更早熟识【白日梦】先生的人会熟悉祂此时的神情与表现,当时的祂总是与世界若即若离。而那些后来才抵达【白日梦】的层域的人,他们则会惊诧地发现,这样的【白日梦】先生反而更像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巨面者。
尽管如此,这次会议的重心却并非在【白日梦】先生的身上——即便有,也只是庆贺【白日梦】先生终于成为了帝皇之路上的一位眷者。
……可是,说真的?庆贺一位巨面者成为了眷者?
这场面可太古怪了。
来自森罗协会的伊文思·奈特与来自太阳教廷的凯瑟琳·贝休恩,各自说了他们调查并整合好的信息。原本波尔普恩政务署的那位署长打算亲自面见【白日梦】先生,但听闻他可以请这两位代为讲述,就忙不迭将资料送到他们手中了。
因此,这会儿他们说出的信息,就是多方调查之下最全面的版本了。
杜尔米心不在焉地听着。老实讲,他可能比他们了解更多,因为他可以直接跟利厄斯对话。
不过,凯瑟琳也的确提及了一个他并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这世上其实早有一位与财富有关的佞神。”凯瑟琳说,“我们认为,正是这位佞神的力量,在几年之前造成了波尔普恩矿场之中的凶案。”
事后再来审视当初波尔普恩矿场发生的凶杀案,人们就会发现,这事儿其实跟神性种子没什么关系,至少没有直接的关联。
人们是在布卢默家族的诱导之下,以为神性种子正是诞生在矿场、是一粒黄金,因而才会以为那些矿工是为了争夺神性种子——争夺黄金,所以才自相残杀。
但事实并非如此。
凯瑟琳语气沉稳,但稍有愁绪:“这位佞神在谢兰也造成过许多血案。我在途径利文斯通的时候,就处理过一起与之相关的案子,一对夫妻为了举行特殊的求财仪式而烧毁了房屋。
“据说这位佞神也跟火光、跟黄金有关,人们可以在火中向祂祈求更多的财富。不过,之前祂从未在雾兰出现过……或许祂也想要得到波尔普恩的神性种子,所以才出现在这里。”
“这位佞神的圣名是什么?”杜尔米问。
凯瑟琳摇了摇头:“祂恐怕只是列席。”
杜尔米不免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他又有些明白了。
这位佞神可能诞生于人们对于财富的追逐、对于金钱的贪婪之中。这一片层域是盛大的、是广袤的。
杜尔米并不能确定这位佞神是自然生长出来的神性种子,还是从其他道路成长起来的人类巨面者;无论如何,祂的力量可能掺杂了驳杂的、混乱的,来自人类的欲望。
因此,这位佞神的力量本身可能并不强大,但一旦与人类的贪欲结合,那造成的结果可能就是毁灭性的——并非佞神的力量摧毁了这些人类,而是人类自取灭亡。
毕竟人类的生命如此脆弱,用不着佞神动手,他们自己也能死得千奇百怪。
因此,这位佞神可能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神明,但因其造成的危害,人们也将祂当做是一位佞神。
杜尔米又说:“但是你们既然处理过相关案件,那么应当给祂一个代号吧?”
“是的。我们称呼祂为,‘图雅’。”
杜尔米好奇地追问:“这个称呼有什么由来吗?”
这个问题似乎让凯瑟琳产生了一丝叹息,她停顿了片刻,才说:“这其实只是一个巧合。您知道的,在谢兰发现雾兰之后,其实有不少雾兰的神殿已经消亡了,多克希尔是第一个,但并不是唯一一个。”
杜尔米确实知道这个,他知道有不少神殿如今已经成为谢兰意义上的城市。但他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当这位佞神真正引起教廷注意的时候,恰巧一个名叫‘卡冈图雅’的神殿陨落的消息呈报上来,于是教廷便截取了这个神殿名字的后一半,用以称呼这位佞神。”
杜尔米沉默了一瞬。周围的领民也暗自窃窃私语。
“……但这真的不会造成什么问题吗?”杜尔米忍不住问,“拿一个雾兰神殿的名字来命名一位谢兰的佞神?哪怕只是截了一半的名字……在神秘学意义上,这是很糟糕的做法吧?”
多克希尔还能变成多克·希尔呢,卡冈图雅怎么就不能变成卡冈·图雅了?当然,后者显然没有前者那么自然流畅。但这个名字本身便可能寄宿着雾兰神殿的一缕幽魂。
连杜尔米这样对神秘学一知半解的人都能敏锐地察觉到不妙,那么太阳教廷就没有人来制止这种做法吗?
不过话说回来,那些长久在世俗世界呼风唤雨的教长们,还真的未必拥有深厚的神秘学知识,毕竟这种知识通常来说都是“有害”的……
想到这里,杜尔米突然有点吃惊。
而凯瑟琳的说法也印证了他的猜测:“是一位并不非常了解神秘侧具体情况的教长决定的。当有人发觉其中问题的时候,这个称呼已经固定下来、成为资料典籍的一部分了。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不去提这个说法。”
人们在遭遇特殊事件的时候,往往会向太阳教廷或者政务署求助。后者且不说,而前者,却恐怕未必如同人们所想的那样,对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情了如指掌。
倘若他们真的想要找寻一个合适的帮手,那么【塔】的成员们可能是最合适的,因为【星群】的信徒最了解神秘学。
然而遗憾的是,在通常情况下,人们却恰恰不可能接触到【塔】。
以海沃德·诺伊斯为例,他甚至可以说是更加抛头露面的了,因为他当初是在利文斯通的港口区做情报贩子。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随意跟其他人透露神秘学知识——只是当初他以为杜尔米本来就是奇异生物,所以才口无遮拦的。
在普通人面前,他顶多就是利用天文学知识,给他们预测一下明天的天气罢了。
想到这里,杜尔米真切地感到一丝悲哀。
这个世界的力量本身就可能吸引来更多的神秘与厄运,而人类一旦接触到这些力量,就可能身不由己地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但更常见的情况是,即便他们没接触到这些力量,他们可能也已经身处漩涡中心了。
波尔普恩的普通人从来没想过,恰恰是这个城市的统治者,想要将他们一起拖入死亡的深渊。
再想想之前埃默森说过的,祖父死而复生的故事——那可是安德烈·法涅斯!就连【帝皇】也无法逃脱这样可怖的漩涡!
当然,从结果上来说,可能是这场漩涡“没逃过”安德烈·法涅斯。
这个冷笑话让杜尔米无意义地扯了扯嘴角。
于是他问:“卡冈图雅是什么神殿?”
凯瑟琳摇了摇头,她并不清楚。
或许当初太阳教廷的那位教长也不清楚,只是轻蔑地选取了一个已逝的雾兰神殿的名字,以为那位佞神也会如同这个神殿一样,轻易地被谢兰消灭。
但贪欲之火却始终熊熊燃烧在人类的灵魂之中。人类不灭,而贪婪不绝。
领民们面面相觑片刻,最后缓缓将目光集中在那个【星群】的信徒身上。
海沃德·诺伊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