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他举起双手,无语且好笑地说:“是什么让你们觉得我会知道?”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好吧,我还真的知道。”
劳伦特·霍索恩面无表情且鄙夷地看着自己的老朋友。
随后,脑子先生简单地为他们介绍了一下卡冈图雅。
雾之神殿卡冈图雅,是雾兰大大小小的神殿之中“小”的一个,同时也是这三百年间毁灭相对较早的那一批神殿之一。
众所周知的事情是,多克希尔是整个雾兰最早毁灭的神殿。但实际情况是,在那段混乱且疯狂的岁月之中,其实没人知道有多少神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多克希尔只是最为著名的那一个,因而被广而告之。
卡冈图雅就是这样一个很小、很不起眼、很不受关注的神殿。也难怪太阳教廷的教长也不拿它当回事。
卡冈图雅位于雾兰中部,具体哪个地方已经不为人知了。之所以是雾之神殿,是因为传说这座神殿位处一片迷雾沼泽之地,基本与世隔绝。
“可既然位处迷雾之中,那怎么会轻易地被谢兰人摧毁?”
海沃德摊了摊手:“据说是在永世雾墙消散的时候,雾之神殿的雾气也一同消散了,所以这个神殿就暴露在了其他神殿的视野之中,也就是说,卡冈图雅基本毫不设防了。
“其实在谢兰人抵达之前,卡冈图雅就已经是苟延残喘的状态了——大概如此,都是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我也只是复习背书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而已。”
听起来,这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雾兰神殿。即便消亡也无人在意,甚至不像多克希尔这样成了如今的波尔普恩。
但杜尔米莫名有些在意。
这可能是因为“雾之神殿”这个名称。不管怎么说,雾兰也是“雾”。
况且,卡冈图雅的雾气跟永世雾墙的雾气在同一时间消散了?这可能只是一个巧合。但如果不是一个巧合……说起来,为什么脑子先生的复习资料上还会记录这种事情?
想到这里,杜尔米真恨不得将七位正神全都拽过来,让祂们挨个讲一讲自己知晓的秘密与真相——他可太好奇了!
……而且,雾?
杜尔米突然意识到了另外一个问题;或者说,他早该意识到的,可他竟然一直没有察觉到。
的确,离他们最近的、与他们最为相关的一个谜题,理应是永世雾墙的出现与消散。
可人们却全都将这事儿当做一个既定事实,不去探究其背后成因——压根将这个谜团视而不见了!
连杜尔米自己也是。他如此好奇心旺盛的人,在此之前,却好像莫名其妙地忽略了这个问题。
那可是横亘在森罗海之上、阻拦了一整个世界的无边无际的雾墙!他该向任何一个他知晓的神秘侧人士,不断不断地追问这件事情的,是不是?
他该好奇的、他该困惑的,是不是?
奥尔德斯治世的三百年以来,人们忙着扬帆远航、忙着探索世界、忙着征服雾兰,人们称颂那些出海的水手与船长的勇气,更是对波尔普恩船长的一生不吝赞誉。
可他们似乎从未意识到,是永世雾墙的消散才使人们拥有这样一个机会。可永世雾墙为什么会出现?为什么会将谢兰与雾兰隔开?为什么又在三百年前突兀地消散了?
历史仍旧掩埋在一片迷雾之中。杜尔米吃惊地想。最糟糕的是,人们甚至从未意识到这片迷雾的存在。
而这一刻,借助卡冈图雅的故事,杜尔米突然一下子掀开了这片迷雾。他不是望见了答案,他是终于望见了谜团。
……【白日梦】先生突然一下子沉默了。
祂的领民们面面相觑。
好在这是个漫无边境、永无止境的梦境,所以足够【白日梦】先生去发散祂那无处停歇的思绪。
隔了片刻,他们那位领主大人才终于清醒过来,如梦初醒一般惊异地瞧了瞧他们,像是疑惑他们怎么还在这儿一样。然后祂像是想起了什么,于是伸手从头顶的树海那儿薅来一些叶子。
梣树的叶片。
他说:“想来你们也都知道了,新的治世将要来临了,不知道会是在明天,还是在后一天。我恐怕是忘不了你们的,但你们说不定会忘了我。”
当然,他那几位正式领民不用担心这些。像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那更是直接与【白日梦】先生绑定在一起了。
因此,杜尔米决定做一些保险。
他之前交给领民们的那片翠绿的树叶——他也给了西摩森·弗尼瓦尔一片——是来自倒垂之树的叶片,是他们进出梦乡的钥匙,能够让他们抵达这片树海。
而如今杜尔米将要交给他们的这一片梣树叶,是双方联系的纽带。
当然,借助帝皇之路的地图,杜尔米的确可以随时找到他们,但到了新的治世,情况可能发生改变。或许地图未必能那么灵通——在外域肯定还是可以,但是在白日的凡俗世界就未必奏效了。
与此同时,根据埃默森的说法,当帝皇之路的人们抵达眷者阶层的时候,他们便可以给自己的领民送去祝福。杜尔米便在这些梣树叶上附加了一个简单的祝福,希望他的领民们在往后的日子里永不失眠。
他给了他们一人一片,然后笑吟吟地说:“但愿能帮上你们。”
随后他抬头望向弥散着幽绿色光芒的倒垂树海,想到这可能是他与“旧的他们”的最后一次相会,不由得感到一种既怅然又感慨、既踌躇又兴味的感觉。
“各位,无论未来是如何的,但我已经开始期待我们在新治世的再会了。”
————————
“卡冈图雅”,这个名字的来源是电影《星际穿越》中的超大质量黑洞
第264章 原班人马
“展信佳。
“我十分感激您的来信,奈特先生。
“像我这样并不得志的小说家,这世上不知凡几。人们可能在一时冲动之下就踏上写作的道路,但最后又十分随意地收手不干。而我不一样,我已经写得太久,偶尔甚至会困惑自己为什么要继续写作。
“能收获像您这样的忠实读者,是我的荣幸。而能收到您的来信,就更是一桩喜事了。
“您能想象我那种喜不自胜的表现吗?我那位跟我一起分摊房租的室友,甚至都要怀疑我是发了大财。当然了,您的来信比任何财富都要更加珍贵。
“我能明白您关于波尔普恩、关于时代的走向、关于世界的一切的想法,甚至那种不安;我十分能够理解。我以为我们都身处一个故事、一篇小说之中,但遗憾的是,我们并不掌控那支笔。
“但无论如何,生活还是在继续进行下去,并且不会理会我们自身的想法。
“这就好像,尽管我赚不来几个钱,尽管我快要被下一篇小说的选题折磨至死——可当我给您回信,可当我在这张信纸上写下这些话语,可当我仅仅只是写出这几行文字,我也感受到一种真切的愉快。
“但愿您也能找到这样的快乐,别为了其他事情而过度烦忧。
“对了,您说您看了我的小说……尽管这可能有些冒昧,但您看了哪几篇?我十分恳切地想要得到您的评价与指点。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也十分乐意跟您分享我对于新小说的灵感。您觉得一位贵族小姐和一个邪恶神明的故事会怎么样?这听起来会不会太过追求噱头了?可我的确以为,截然不同的生灵的碰撞,能带来十分有趣的故事。
“最后,我想再一次为了您的来信而道谢。我真的因此而万分激动。
“向您致意。
“一位无名的小说家。”
杜尔米有点惊异地抖了抖手中的信纸。
他只是突发奇想,在今夜顺手开了抽屉看看小说家有没有新作,或者给他回信。结果小说家还真的给他回信了!
而且从这封回信来看,这位小说家的精神状态十分正常——比杜尔米健康多了!这可压根不像是那个反反复复、絮絮叨叨询问杜尔米“你是谁”的那位小说家。
怎么,这柜子还给他带来了另外一位小说家吗?
当然了,杜尔米还有一个猜测是,或许这是来自新的治世的小说家。
杜尔米之前熟悉的那位小说家,无论是来自奥尔德斯治世还是别的什么治世,他的经历大概就是来自北地、灵感枯竭、决意出海前往雾兰、在海上经历了各种幺蛾子、最后大概是抵达了波尔普恩,因而才能在小说中暗指波尔普恩发生的一切。
从整个过程,以及小说家的各类手稿推测,他在海上飘荡的时候多半是疯了,没疯也快了。
至于如今这一位,他甚至跟人合租了,想必是在某座城市定居了下来。这就意味着,他很有可能没有出海,或许只是离开了自己的故乡去了别的城市寻找灵感,至少仍在谢兰?这就解释了他如此镇定、如此温和的回信语气。
这么说来,杜尔米写的那封信,没去到疯掉的小说家手里,反而去了正常的小说家手里——外域还挺灵活的?还是说,疯狂的小说家已经不能收信了?
这让杜尔米突然有点愧疚了,他好像不经意间也推动了那位小说家的疯狂,哪怕只是其中一个诱因。
但杜尔米仔细琢磨信中的内容,却又突然产生了一丝狐疑。
小说家在信中提到了波尔普恩。的确,杜尔米在当初写信的时候提及了波尔普恩的乱局,甚至提到了黄金法令,同时还提及自己身处奥尔德斯治世的第三百零一年。
倘若收信的小说家来自其他治世,那么他不应该万分惊讶吗?他怎么可能知道奥尔德斯治世、知道波尔普恩的黄金法令呢?
他却语气正常地回复了杜尔米——这么说,他就来自奥尔德斯治世!
杜尔米几乎不敢置信了。
这么说,难道那位疯狂的小说家是在另外一个治世与白橡木号同行,而这位正常的小说家反而从未在奥尔德斯治世出海远航吗?
不、不不,应该说,指不定杜尔米跟那位疯狂的小说家,就是隔着两个治世、通过白橡木号同一船舱里的旧抽屉通信呢!
无论杜尔米如何习惯外域给他带来的惊喜与惊吓,他也不得不承认,有一瞬间他的确万分惊异。
而如今杜尔米却将要前往新的治世,而如今奥尔德斯治世反而成了过往。而如今,那个唯独正常的、友善的、还为自己的写作生涯而满怀热忱的小说家,却将要被时光抛下了。
时光将要迎来的是疯狂之人的巢穴。
这个想法让杜尔米五味杂陈。
他意识到,许多事情,只有等他慢慢明白其中缘故,他才能真正体会到一种深邃的、复杂的感触。他甚至不明白自己这个时候正在想什么,他或许只是出神地望着这个夜晚,同时意识到将有无数人卷入时光的废墟之中。
至于杜尔米自己,当他给小说家写信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将会收到这样的回信。倒不如说,最开始他怎么也不可能想到,白橡木号的船舱里竟然还有来自另外一个治世的幽灵乘客。
或许他们离得很近,也或许他们离得最远。
过了一会儿,杜尔米扯来一张信纸,又写下了一封信。
“很高兴能收到您的回信!
“贵族小姐与邪恶之神?我觉得很有意思,不过这个题材真的不会冒犯那些神明的信徒吗?我稍微有些担心您的人身安全了,毕竟这世上真有神。
“我只是看了您的一部分小说,具体到某一篇章,我可能说不出什么精彩的评论。(杜尔米心想,他压根不知道‘这个’小说家是否写了那些小说。)
“不过,我喜欢您的小说中那些共通的惊悚的、唬人一跳的戏码。当然,我觉得这些情节一开始可能让人有些恼火,但后来仔细想想又觉得挺有意思——甚至很让人想要推荐给其他人,让朋友也跟着吓一跳。
“最后,您的安慰的确奏效了。我想,至少我仍旧活着,这可能是我自己眼里的不幸,却是别人求而不得的幸运。
“最后的最后,但愿您灵感源源不断,让我明天就能瞧见您的新作。
“您的杜。
“顺带一提,我真没想到我还能收到您的回信。(确实没想到是‘这位’小说家给他回信,杜尔米又一次暗想。)
“要是您不介意的话,或许未来我会一直给您写信的。请不必将我看作遥远的读者,请将我看作亲切的朋友。我很高兴能拥有一个笔友,您觉得呢?
“我不能再写下去了,不然我的话就停不下来了。
“期待您下一次的回信。”
杜尔米将信纸叠好,放进抽屉里。他出神地想,或许小说家的回信会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时候就出现,也或许会在新的治世才姗姗抵达。
只不过,他会继续期待的。
往后的几日,杜尔米的生活重新回归平淡。
白日准备白橡木号的启航,夜晚就在波尔普恩乱逛。他高高兴兴地清洁自己心爱的甲板,简直将每一块木头都擦得锃光瓦亮。他甚至认识了波尔普恩的一条狗、一只鸟,还有一只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