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259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西摩森随米德丽德的棺椁一起回弗尼瓦尔神殿了。杜尔米送别他们的时候,心情颇为郁郁,但知晓这是注定的离别。

转眼,时间来到了丰收之月。

去年今月,白橡木号从利文斯通扬帆起航;时隔一年,他们又一次准备出航了。

事实上,距离他们抵达波尔普恩也只是过去了两个多月的时间,而仅仅这短暂的时间里,连波尔普恩都翻天覆地了。

港口的一些好事者声称这绝对是白橡木号带来的霉运,让波尔普恩也跟着倒霉。白橡木号的几名水手为此还跟这些造谣传谣的人打了一架,可谁能说这不是为了发泄他们自己心中的郁闷呢?

因此,朱利安·邓莫尔船长做出的这个出航决定,在有些人眼里是灰溜溜的逃跑,但在白橡木号船员的眼里,也未尝不是明智之举:什么?你说我们白橡木号让你们也跟着倒霉?怎么不是你们影响了咱们的运气呢?

反正白橡木号几次死里逃生,连波尔普恩的坠落都没有让任何一粒小石头砸到船上——所以他们怎么就不幸运了?他们幸运得很呀!

船员们一致同意早早离开波尔普恩这个多事之地。这次仍是白橡木号与珍妮号组成一个小船队,他们又一次搬运货物、准备生活物资、安排乘客住处。

值得一提的是,仅有商人那一家三口,还有多克·希尔医生决定留在波尔普恩。

除此之外的白橡木号之前的乘客们,海沃德·诺伊斯、劳伦特·霍索恩、凯瑟琳·贝休恩,甚至包括克克和贺拉斯·兰西亚在内的人们,全都决定跟着白橡木号一起返回谢兰。

船上全是原班人马,甚至都没有任何一个新加入的生面孔。

这事儿在港口与森罗协会那儿传得沸沸扬扬,因为乘客们往往只是单程旅行,更别说是跟着一艘船来回跑了,光是日程安排就未必对得上。

于是人们纷纷说,这些乘客多半是遭了白橡木号的诅咒了,要不然怎么还非得跟着这艘船一起回谢兰?远洋航行可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这才两个月过去,他们又迫不及待回海上了?

——白橡木号的诅咒可能没有,但来自【白日梦】先生的祝福,这可是货真价实的。

杜尔米听说这事儿的时候也感觉非常古怪。他觉得这船上的所有人,都因为白橡木号的这一趟出行而结下了不解之缘。

总而言之,船上都是些老面孔,这也是件好事,起码大家都其乐融融的——或许这就是生死之交吧。

他们从利文斯通出发的时候,日子是奥尔德斯治世第三百年的丰收之月的第三天;而如今重又从波尔普恩出发的日子,则是定在了第三百零一年的丰收之月的倒数第三天。

这好似一个奇异的循环。但在人们跳出这个循环之前,他们并不能发觉这一点。

出发的前一天,杜尔米跟伯纳德、肯这些水手一样,全都回了船上。他们全都带了大包小包的东西,有的是自己在波尔普恩买的生活用品,有的是带回去给亲人朋友的纪念品。

伯纳德还在兴致勃勃地说,原本他们准备去另外一艘船,但一听说白橡木号也准备早早出发,那还等什么呢?直接来呗!

杜尔米觉得这样的行为不好评价。不知道伯纳德是决意要迎难而上,还是对自己的运气或者白橡木号的运气仍旧抱有期待。

肯的想法就很简单了,他已经归心似箭,恨不得现在就立马飞回谢兰,回到家人的身边。他已经非常、非常想家了。

于是,杜尔米又回到了自己心爱的小船舱。

在今日的外域,他没等来小说家的回信,所以他就去【乡】转了一圈,围观了人们关于“森罗海上存在一些秘密岛屿”的讨论,当然了,这种时候必定有人出来推销他的藏宝图了。

杜尔米对藏宝图挺有兴趣的,但是他还记得当初贺拉斯·兰西亚兴致勃勃的一通演讲,还有逐光女士对赫米什金币的评价,他们提到过不少弄虚作假的事情,让杜尔米也生出了一点儿警惕心。

转了一圈,杜尔米就百无聊赖地去帷幕等待新一天的抵达了。

可不知道是否是他的错觉,他疑心这一次的帷幕花费了过长的时间笼罩他的灵魂。他等呀等,甚至自己都开始纳闷了,只能无聊地在这一片沉寂的黑暗之中飘荡。

黑暗却一直持续,白昼却仍未抵达。

他突发奇想,以为这或许就是剧目之中需要更换布景、需要让观众耐心等待的时刻。因此,当大幕重又开启之时,是否就意味着——新的治世,来了?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过了不久,杜尔米终于感受到一丝光亮。

他睁开眼睛,随即就大吃一惊——他竟然抱着一块木头,漂浮在冰冷的海水里!

第265章 新的记忆

杜尔米在海上孤独地飘荡了大半天。

好消息是,他后来在附近找到了一块更宽大的木板,能让他躺在上面漂流,而不必抱着木头浸在水里。虽然他知道自己白天死了会在晚上复活,但他也不至于主动追求死亡。

坏消息是,他发觉自己身处海难过后的水域,附近满是乱七八糟的木头碎片、残骸,还有人体的残肢。他没法控制木板漂流的方向,只能惊异且困惑地望着这一切。

昨日与今日,一切竟然就已经截然不同了。

杜尔米出神地望着周围。烈日高照,丰收之月的天气已经相当温暖,让杜尔米不必担心自己会冻死。他脱下了外衣,努力拧干,然后摊在木板上晾起来。

昨天他还在白橡木号的船舱里期待返程,等一夜过去——好啦,连船都变成一地碎片啦!

杜尔米匪夷所思地抓着头发,怎么也想不到治世的变更竟然头一个摧毁了自己所在的地方——难不成这就是白橡木号吗?这下杜尔米知道外域的幽灵船是从何而来的了,原来白日的白橡木号在新的治世从不存在!

这是头一回,在杜尔米从外域中醒来的时候,他不是在温暖的床上。很明显,外域也不知道应该将他扔去哪张床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一个容身之处了。

难道他刚刚抱着的木头就是他心爱的小船舱的最后遗骸吗?杜尔米很有些纳闷,纳闷之中还带着一点恼火和愤慨。

无论新的治世者是谁,不得不说,杜尔米已经跟此人结下一点仇了!

他瘫在木板上,偶尔趴着,偶尔躺着,努力把自己全身上下晾干。是的,他可以把衣服脱光,反正现在前前后后都是海水,上头也只有天空与太阳——可是,天啊,【太阳】!

杜尔米觉得哪哪儿都很奇怪,十分不想光溜溜地躺在这儿,他以为这身衣服就是自己最后的安全感了。

到了中午,他差不多把自己全部晾干了,他的心情也平复了很多,起码没那么郁闷了。

于是,终于,他在热烈的日光之下,开始翻阅自己的记忆锚点。

眼下记忆锚点的情况十分复杂。

白日的记忆锚点是不会记录外域的一切的,反而会将晚上的一切粉饰为足够平静、足够普通的日子。杜尔米不知道那是“自己”真的度过了,还是外域交给外界的一重假面;无论如何,杜尔米·奈特和【白日梦】先生,是存在区别的。

而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杜尔米·奈特和杜尔米·奈特之间也有了区别。这就是杜尔米万万没有想到的了。

如今,记忆锚点记录了四份不同的记忆。

最小的那一个光点,是当初罗伊岛一事过后,杜尔米从那两个出事的水手学徒那儿得到的记忆,也就是他们受到【海镜】力量影响而合为一体的那桩怪事。

再稍微大一点的那个光点,则是杜尔米在西岛上经历的那一次死亡与献祭。后来这段历史被【时历】的眷者所修改,于是人们正常的记忆之中就不会记录这场变故,不过记忆锚点仍旧记录了一切。

这两份记忆就暂且不管。

而剩下的那两段漫长的、几乎可以说是人生的记忆,则分属两个治世的杜尔米·奈特。

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

杜尔米一下子就呆住了。在空无一人的海域之上,他惊叫着说:“阿尔弗雷德治世!天啊——竟然真的就是这个治世!这就是那个新的治世!”

他最早是如何知晓阿尔弗雷德治世的?

那是在利文斯通的圣米伦汀大教堂,外域之中的教堂黑烟弥漫,更有一位虔诚的太阳骑士——狮子先生——死在里头。他说他是为了对抗【虚无边境】才死在那里。

而他说,他死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一个寒冷的孤星之月。

如今正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个年头,丰收之月的倒数第三天。

……也就是说,这位狮子先生刚刚在两个月之前死去?

不不不,也就是说,杜尔米竟然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接触到阿尔弗雷德治世了?

可那个时候,他既不知道什么是太阳骑士,也不知道什么是【虚无边境】,更不可能知晓阿尔弗雷德治世究竟意味着什么。可时光总会让他明白一切的。

可时光,终究抵达了这一段历史。

杜尔米呆怔了很久,因为他想起了不少细节。

在白橡木号——奥尔德斯治世的白橡木号——途径埃洛特岛的时候,杜尔米去岛上瞧过一眼。那是在外域,于是他又不巧误入了他人的力量地界,恐怕那是历史的碎片或层域,但也的确有两个活人身处其中。

一个人是埃洛特,那个与奥尔德斯竞争治世者失败、于是甘愿认输的【时历】使徒。

而另外一个人——那个黑衣的态度温和的年轻的男人,他自称阿尔。

……新的治世。新的治世者。阿尔。阿尔弗雷德。

就是他吗?

杜尔米冥思苦想,找不到任何证据,却有一种敏锐的直觉提醒他,多半就是这个人了。

……或许他应该再去一趟埃洛特岛。或许他应该再去拜访一次埃洛特。或许短时间内他去不了,但他确实应该再去一趟。

杜尔米郑重地将这个计划放进了自己的记忆锚点。

倘若这位新的治世者在那么早的时候就已经拜访了埃洛特,那么埃洛特肯定了解不少事情。可是,倘若这个阿尔就是如今的胜利者,那他为什么要去拜访一位更早之前就已经彻底失败的竞争者?

杜尔米无论如何都难以理解。他确信其中定有缘故。

如今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第三百年,而这个治世也是从波尔普恩船长发现雾兰开始的。

换言之,许多故事仍旧如同杜尔米知晓的一样;他却不知道,这一回波尔普恩船长第一个驻足的岛屿,会是罗伊岛还是埃洛特岛——又或者,那座岛屿如今还叫作埃洛特岛吗?

杜尔米怔了片刻,才开始继续翻阅自己的记忆锚点。这一回,他终于找到自己漂浮在森罗海的原因了。

因为他与他的父母一起遭遇了一场海难。

杜尔米心头重重一跳,一瞬间他的第一反应是爸爸妈妈怎么样了?随后他意识到,他们估计是一起死了。而杜尔米醒来的时候漂浮在海里,恐怕是因为外域复活了他。

这个可能性让杜尔米五味杂陈。

他简直说不出来自己心中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可能是一种愤怒、一种悲伤、一种压抑感,一种焦躁的无力感,也可能是某种无望之中产生的轻微慰藉——瞧啊,起码这一次,他还跟爸爸妈妈死在一块了……

他闭了闭眼睛,花费了一点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

随后,他继续翻阅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阿德琳·弗尼瓦尔仍是乘船来了雾兰。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似乎并没有跟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有什么关系,也没有跟弗尼瓦尔神殿彻底闹翻。

在新的记忆之中,阿德琳坦率地跟自己的孩子提及了神殿与先知之事,而不是像奥尔德斯治世那样,将神殿粉饰为家族,让杜尔米以为自己的母亲跟神秘侧无关。

事实上,这一次阿道弗斯·奈特也是这么做的。他同样坦诚地跟杜尔米说,他背后的奈特家族跟森罗协会、跟【海镜】有关,但是他不愿意走家族安排的道路,而是自己选择了学术道路。

在记忆之中,杜尔米还发觉了好几次自己跟奈特家族的人们聚会的场面,他甚至瞧见了自己的那位领民,伊文思·奈特的身影——而这可是森罗协会在神秘侧的大人物!

比起奥尔德斯治世的情况,这一回奈特一家三口跟神秘侧的关系似乎融洽了很多。

但杜尔米并不因此感到安心,相反,他更感到了一种深沉的忧虑。

他发觉,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人们似乎对神秘的力量更加感到熟悉了,而不是完完全全的讳莫如深。这真的是一件好事吗?可【记录者】不是说世界的指针正转向真理侧吗?

杜尔米只觉得满头雾水。他开始放弃那些更深入的思考,而只是熟悉自己在新的治世的这些记忆。

阿道弗斯与阿德琳仍是在克里斯琴求学的过程中认识的,只是这一回他们并没有在克里斯琴长期定居,而是在他们的孩子出生之后就搬去了利文斯通。

杜尔米更是万分惊异地发觉,如今奥古斯王国的首都不再是克里斯琴了,而成了利文斯通!

正是因为首都的变更,考虑到孩子未来的成长与发展、考虑到他们各自的学术追求,奈特夫妇才会最终搬到利文斯通去生活并且定居。

眼下,按照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时间来算,杜尔米·奈特的年纪是十八岁。而奈特一家三口也在利文斯通生活了十八年。

杜尔米呆呆地瞧一瞧关于利文斯通的新的记忆,又呆呆地瞧了瞧关于克里斯琴与奈廷格尔的旧的记忆,整个人简直要发晕了。他压根没有想到,新的自己竟然彻底换了一个成长环境。

——同样地,这也就意味着,奈特夫妇在这个治世,活到了杜尔米十八岁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