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留在厨房的几个水手面面相觑。他们刚刚开了个赌局,内容是杜尔米会不会因为饿过头而翻脸,直接拒绝送饭——结果却恰恰相反,杜尔米简直兴高采烈呢。
于是在场唯一一个赌杜尔米不会翻脸的人——迈尔斯·弗朗索瓦——同样吹了声口哨。向来阴沉沉的面孔难得露出一丝轻松的笑,他说:“好了,把你们的赌注通通给我。”
一名水手不太甘心,问:“难道你更了解这个学徒吗?”
迈尔斯回忆起当初在火车上与杜尔米的对话。隔了片刻,他回答:“这小子对任何东西都好奇得要死。”
而他们船上的这几名乘客,哪个没有秘密?
杜尔米笑眯眯地敲敲劳伦特的房门。他正想问问关于白雾的事情,而这次就有了这个机会。
“……请进。”
杜尔米推门进去。
海沃德·诺伊斯竟然也在这儿。他坐在沙发上,一边阅读一本书,一边懒洋洋地朝着劳伦特说:“好了,我知道、我这不是想起来了吗?但无论如何,恐怕也选不到我的头上……是的,一年一次,但以前我从来没被选上!”
于是杜尔米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杜尔米?”
“……哦,没什么。”杜尔米用略微古怪的目光瞧了瞧海沃德,“劳伦特,你的午饭。”
“麻烦你了。”劳伦特非常得体地道谢,然后朝着他的老朋友说,“哎,海沃德。你这话可别说得太满。若是你真被选上了呢?”
“那我情愿一头撞死在桅杆上。”海沃德语气幽幽。
杜尔米还是没能憋住笑。
脑子先生啊脑子先生,话别说太满啊。
原来他在外域遇到的那个脑子先生,甚至还是来自未来的时光?白天的海沃德甚至还在跟朋友嘴硬,晚上的脑子先生却已经准备一头撞死了。外域真是混乱得要死。
……虽然也让他瞧见了乐子。
“对了,劳伦特,有个问题想请教你。”杜尔米说,“我听说船员中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我们在不久前的那场白雾中被偷走了时光。真的假的?”
在这件事情上,没人比【时历】的信徒拥有更高的权威。
“偷走了时光?”劳伦特惊讶地重复着,他拧眉思考片刻,甚至打开自己的怀表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不可能。若是真的发生了,那我早就能意识到了。”
所以不是有神偷走了时光,而是有人偷走了清水。
杜尔米就轻快地点了点头,回答:“原来如此,谢谢,真是帮了个大忙。”
劳伦特用略微困惑的目光注视着杜尔米离开。
海沃德瘫在沙发上,一边翻书一边评价:“他真不像是个普通的水手学徒。”
“……杜尔米·奈特。”劳伦特突然莫名其妙地说。
“那是他的名字?”
“是的,船长是这样称呼他的。”劳伦特喃喃低语,“奈特……他难道是?”
“我亲爱的朋友,你一定要打哑谜吗?”
劳伦特回过神,便说:“你知道阿道弗斯·奈特吗?”
“哦……噢。”海沃德猛地合上了书,“你是说那个考古学家?”
“我的导师曾经向我介绍过这位奈特教授,据说【记录者】内部都有不少人正等待着他关于乔伊特公爵的考古发现。但他却销声匿迹好几年了。”
海沃德叹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叹气?”
“你们是在等待考古发现,我们却是在等待阿德琳女士的新作出版。”海沃德哀怨地说,“你知道多少【星群】的信徒都是借由她的书来了解雾兰的吗?”
多年之前,阿德琳·奈特曾经出版过一本简要介绍雾兰风土人情的小书,《我见雾兰》。她本职是文献学家,但出版商却瞧中了她的出身。这本书曾经在奥古斯王国引起过小小的轰动。
后来阿德琳向出版商承诺,自己有生之年会再次出版一本更加深入介绍雾兰、以雾兰人的视角看待谢兰与雾兰的书籍。但写作与出版进程却遥遥无期,许多读者都已经失去信心。
于是两个人同时叹了一口气,并且决定下次有机会的话,就问问杜尔米,看他是不是真的与奈特夫妻有关。
——虽然他们注定将要获得一个悲惨的答案。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航程重归平静。当罗伊岛的轮廓浮现在海天尽头的时候,杜尔米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以为那只是一块礁石,随后他才意识到,那是陆地。
他们与陆地竟暌违已久了。
这个想法让杜尔米倏地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
他想,他会铭记罗伊岛的。因为这是他出航之后遇上的第一个岛屿、第一片平坦的陆地。
而罗伊岛的人们同样会永远铭记白橡木号抵达的那一天,不是因为这船带来了好运,而是因为这船带走了厄运。
第40章 家财万贯
踏足陆地的第一时间,杜尔米甚至有点不习惯。
他们习惯了在船上晃晃荡荡、习惯在森罗海上听不见晨钟暮钟的日子,因此一旦重新靠近繁荣的人类城市、瞧见那些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反而会感到不适应——脚下的世界竟是坚实稳固的。
对杜尔米来说,情况更甚。毕竟他的一半生活都位于外域,那离正常的人世就更加遥远了。
学徒们忙着卸货、搬运,还需要跟随木匠一同修理船上的漏水点。即便到了罗伊岛,他们也没法去放松玩乐。到了下午时分,事情解决得差不多,剩下的活儿也不需要学徒来做,他们这才有了空闲时间。
但已有几个学徒无心前往陆地,他们或许是觉得劳累疲倦,或许是情愿留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白雾让他们吓破了胆,只想缩在昏暗的舱室惶恐度日。
杜尔米觉得他们这样迟早自寻死路,但他劝了几句也无济于事,只好由他们去。
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两位朋友可以说是十分坚强了。伯纳德见多识广,肯则是大大咧咧。出海探索的旅程注定漫长而寂寥,需要坚定的意志与决心。
以及,勇气。
杜尔米突然笑了一下,然后伸了个懒腰,问:“那么,我们去酒馆吗?”
“说的好像你们能去赌场一样。”伯纳德回答,“走吧,乖孩子们。让我们去酒馆听听新鲜的故事。”
“但这儿可是罗伊岛,离谢兰远得很。”肯嘟囔了一句,“我们真能听说什么新鲜事儿吗?”
杜尔米说:“去看看再说。快走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情愿罗伊岛给他留下的第一印象是白日的,而非夜晚的。
欢愉群岛,罗伊岛。
这片群岛或许曾经有个官方的、拗口的名字,但后来,越来越多的船员与乘客会在这里暂时停歇驻足,于是更多的玩乐场所便跟着过来了。如今,这里已经是颇具名声的“世外桃源”。
海岛的氛围总给人一种轻快热烈的感觉,这里的建筑松散、道路宽阔,日光毫不吝啬地洒落在高耸的椰子树上。港口在西面,主要建筑群在中部,四周都有绿叶植物包围,让人瞧不见其中景象。
整个罗伊岛就只有一座小镇,住民不超过一万人。这里同样拥有广场,但这里只有钟楼,没有雕塑。安德烈·法涅斯的统治未曾触及此地,只有时光的涟漪仍旧波及海洋。除此之外,森罗协会也同样位于广场的边沿。
但他们的目标可不是这些严肃的东西。他们的目的地是距离广场稍远一点的那栋建筑——那家酒馆。
这里的酒馆兼顾了旅馆的作用。一楼架空,养了些家畜;二楼是酒馆,三楼和四楼就是住宿的地方。
杜尔米三人直接去了二楼。推门进去,水手们热烈的交谈声就伴随着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老板娘忙着倒酒,只能随口招呼这三个年轻人。
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三人饥肠辘辘,况且难得来一趟,自然也打算在酒馆吃顿特色晚餐。他们都选择了店内招牌的海鲜浓汤烩饭。
等待的时候,伯纳德忍不住说:“天天在船上啃豆子,我觉得我都快要变成豆子了。”
杜尔米点点头——对,兄弟,你变成的鱼眼睛也跟豆子差不多。
肯有点心不在焉,他的注意力在隔壁桌的水手们的谈话。
“白橡木号?那些家伙们……”
“五年前他们就是在这儿……”
“但现在可不是五年前了……”
“朱利安·邓莫尔还活着吗……”
肯忍不住转过头,瞧见那一桌水手的年纪都挺大,多半了解一些故旧往事。不过肯不好意思搭话,就又扭过头,默默伸手拿了一粒花生米啃了起来。
杜尔米就没这个顾虑了,他跟伯纳德聊了两句,正好听见隔壁桌提到朱利安·邓莫尔的名字。他立刻来了好奇心,当即便朝他们提问:“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怎么了?”
隔壁桌的三名水手一下子投来了奇异的目光。
杜尔米不为所动,他继续说:“他明明还活着吧?”
他对邓莫尔船长为什么会变成木偶也十分感兴趣,而且现在都快傍晚了,外域的罗伊岛马上就要给他点颜色瞧瞧。他得赶紧问才行。
他们的交谈声混在酒馆嘈杂的声响之中,丝毫不引人注意。
那三名水手中的两名都迟疑着,但最为年长的那一个却毫不在意地灌了一口酒,然后说:“他?二十年前他就该死了。”
杜尔米注意到,这名水手的手臂上也有着复杂的文身。可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瞧,就被这人的话语吸引了注意力。
“二十年前?”他惊异地说。
那不就是他妈妈前往谢兰的那一趟航程吗?那个时候居然也出了事?
年长的水手冷笑了一声。他起码有四十多岁,将近五十岁,头发里都掺杂了不少苍白的发丝。他有些醉意,大着舌头说:“若不是……他运气好,遇上了那位大发善心的……”
“别说了,马克!”另外一名水手制止了他,“那都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年长的水手瞪着眼睛沉默了片刻,最后灌了一口酒,然后离开了。他的两名同伴也跟着走了。
杜尔米探头探脑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随后他发现,有不少水手都做出了类似的举动。
于是在老板娘端着三盆饭过来的时候,杜尔米就朝她打听:“女士,刚刚离开的那三名水手,他们难道很出名吗?”
老板娘看起来与离开的那三人差不多岁数,还在这里开了一家酒馆,指不定会了解其中的故事。
杜尔米没猜错,老板娘只是惊讶了一瞬间,随后就笑着回答:“他们三个吗?马克一直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条船,可二十年来,他始终没能如愿。”
“这跟朱利安·邓莫尔船长有什么关系?”
“因为,二十年前,邓莫尔却获得了他人馈赠的一艘船,就是白橡木号。很多人都羡慕他,甚至嫉妒他,马克只是其中之一。”老板娘不以为意地回答,“而且,那个时候马克与朱利安·邓莫尔同为水手,他说不定还觉得自己更加出色。”
杜尔米有些惊讶:“白橡木号是别人送给邓莫尔船长的?”
“传闻是这么说的,可具体什么样谁知道呢?”老板娘却说,“要我说,这种不明来源的馈赠会让我夜里都从梦中惊醒。对方指不定有什么要求或是诅咒……瞧吧,三年之前,邓莫尔不就出事了吗?”
这些生活在森罗海之上的人们,对谢兰与雾兰的新闻或许没什么了解,但对于海上发生的事情,却是消息灵通得很。
说完这话,正巧有其他客人招呼,老板娘就离开了。
杜尔米三人面面相觑。虽说是船长逸事,但仔细一想似乎离他们也过于遥远了。
最多也只能讨论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