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伯纳德说:“是谁赠送了这条船?”
杜尔米与肯沉默。
伯纳德感叹:“真有钱。”
杜尔米和肯默默点头。
但是杜尔米却产生了一个奇异的念头。
不会是……他妈妈吧?
毕竟,在本杰明寄给朱利安·邓莫尔的那封信中,他的本杰明叔叔就提到过“当初的诺言”。他们之间唯一的已知交集就是杜尔米的父母,更进一步说,就是二十年前阿德琳前往谢兰的旅程。
一直以来,杜尔米都以为,当初朱利安·邓莫尔就已是船长,阿德琳只是其中一名乘客。
但仔细一想,二十年前,朱利安·邓莫尔恐怕也就二三十岁,他真的这般富有、足以拥有一支完整的船队吗?若真是如此,过往二十年,他怎么还会安于使用这艘森罗海中最为常见、最为普通的克拉肯制式的帆船呢?
若是阿德琳用那一条船换来了一个“诺言”,听起来就顺理成章了。
但是,阿德琳难道就这么有钱吗?
杜尔米一直觉得自己家里是小富之家。他的父母都是学者,并非大富大贵的情况,他们一家的生活说不上清贫但也绝对不算富裕。
难道爸爸妈妈背着他发财了吗?杜尔米有点委屈地琢磨着。又或者,是阿德琳出身的弗尼瓦尔家族比较有钱?
杜尔米对母亲这边的家系可谓是一无所知。说到这个,其实他对父亲那边的情况同样一无所知。他父母的故事,生时他们没来得及告诉他,离世后也无法告诉他了。
“……杜尔米?你想什么呢?”
杜尔米感叹着说:“我说不定家财万贯呢?”
他的两个朋友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说:“还是好好吃饭吧,杜尔米。”
他们说不定想说的是“做梦比较快”,但这才傍晚,要说做梦的话,恐怕也只是一场白日梦吧。
杜尔米就埋头于海鲜饭。吃着吃着,他甚至有点感动。他突然意识到,这可是过去两个月以来,他终于品尝到的一顿新鲜热饭。三个年轻人都恨不得把头埋进盆里。
终于,他们还是在傍晚暮钟敲响之前,解决了他们的晚饭。
杜尔米畅快地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迎接外域的到来了。
久违的暮钟再次响起,傍晚的人们仍在热闹地享受的美食与酒水。
酒馆的老板娘点燃了蜡烛,幽绿色的火光却是伴随着白焰一同燃起,自每一根蜡烛的尖端轻快地跳跃至地面、墙壁、柜台、木桌、天花板,为整个场景妆点上诡异的姿容。
它们一同腐蚀了更高的楼层,月光自孔洞之处洒落进来。每一个领受月光照耀的人们,都忍不住发出了赞美之声。他们赞叹着月光之美,将每一杯倒映着月影的酒水都灌进自己的肠胃。
杜尔米却嗅见了恶臭。
一开始他还没明白这恶臭来自于哪里,然后他瞧见自己身旁的两个朋友。他们都还是人形——难得之极——但暴露在外的肢体,却因为月光的照耀而烤得滋滋作响。
不是肉香,而是恶臭,像是这人类的皮囊之下,却是魔鬼的残肢。
杜尔米有些意外地瞧着这些画面。
在外域,这座孤悬在外的岛屿深受月亮——【虚月】?——的力量的影响,甚至似乎已经这种力量彻底地腐蚀了。
伯纳德却捧着骨质的白色饭盆,对自己身体的腐坏一无所知,只是大声赞叹说:“不愧是罗伊岛啊。”
肯同样说:“这里的一切都让人满意。”
杜尔米不禁瞧了瞧面前腐朽衰败、满是异味的怪异场景,心想,认真的?
酒馆里都变得如此可怖,他真不晓得外头的镇子会变成什么样。
第41章 月湖之境
杜尔米好心地劝告他的两个倒霉朋友早点睡觉,自己则起身,一脚踹开塌了一半的酒馆的木门,走了出去。
下一刻,他也不禁因为此时罗伊岛的景象而骤然失语。
罗伊岛的一切似乎都被月光笼罩着。岛上的陆地、森林与城镇,此刻全都消失了,转而化作了一座巨大的、水光盈盈的湖泊。月光倒映在澄澈的湖面之中,周围弥散着朦胧的雾气,每一滴剔透的水珠都好似沾染了月色的轻盈与皎洁。
杜尔米是从酒馆出来的,可是当他下意识转身望向身后的时候,那栋建筑却已经消失了,空空如也。
周围安静得出奇,像是人鱼的一个梦。
于是他朝前走,穿过轻轻飘荡的芦苇,走向湖泊。空气中酝酿着某种特别的氛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探与涌动。路面是由青石砖铺成的,杜尔米的鞋跟踩在上面,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突然想到,这是夜晚,但周围却并非一片漆黑。然后他意识到,是那片湖泊正在发光。并非是太阳那般明亮温暖的光线,而是月亮那般昏沉冷清的暗光。
不久之后,杜尔米就来到了月湖旁边。
他有点好奇地望了望湖面中倒映的月亮,随后,透过清澈的湖面,他突然发现无数月影之下勾连着无数的半透明细丝,每一根丝线都伸向无尽的、沉沉的湖底。
于是他探出身子,望向湖面之下、细丝勾连之处,那儿竟沉睡着无数鱼卵一样的、黏稠地彼此吸附在一起的月白色珠子。每一颗卵珠里都翻涌着数不清的眼睛,警惕而敏锐地朝世间张望。
它们——祂们!——就这样望见了杜尔米,于是发出无数声欣喜的尖叫,细丝颤动、一拥而上,就要扑进杜尔米的眼眶。但杜尔米的记忆锚点在这一刻骤然熠熠生辉,撕下了每一颗卵的外皮。
腐臭的黑色脓水一滴一滴地落在了月湖之中,使湖面泛起浅浅的波纹。
杜尔米一瞬间脑子一晕,啊了一声,然后昏昏然跌倒在地上,捂着脑袋茫然了一会儿。
月湖的鱼卵们也不再理他。
隔了片刻,更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就是这里。我想……我听见了一场梦的呼吸声。”
后来的男人二三十岁,说话如同呓语。他的耳畔也漂浮着一个幽灵般的小人,如同杜尔米曾经碰见的那个梦境生物一样。
杜尔米还是坐在地上,恹恹地朝新来的那个家伙望过去。
他还是脑袋疼,刚刚那些鱼卵一定给他造成了极大的精神伤害!是的,就是这样。他更讨厌【虚月】了。
那个男人瞧见杜尔米,就一下子停住脚步,他十分惊讶,磕磕绊绊地说:“你、你是谁?”
“或许我就是你听见的那场梦呢?”杜尔米开了个玩笑,随后又叹了一口气,“不,不是。我只是不小心出现在这里……谁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鬼地方——”
“你、你不能这样冒犯!”
“冒犯?”
“这里是——月湖之境。这里沉眠着许多死去的梦境。”
“梦境?”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这里不是【虚月】的地盘吗?”
难道那轮倒映在湖中的月亮还不够明显吗?
但杜尔米的话好似给那个家伙带去了极大的羞辱与伤害,他气愤地涨红了脸,大声驳斥说:“当然不是!这里是【乡】!是的,湖泊倒映着月亮,可沉睡在湖泊之中的,是梦!”
杜尔米没怎么听懂,不过他倒是想到了之前脑子先生的说法。
脑子先生说,许多拥有力量的信徒会将自己的【质料】存放在梦境之中。换言之,尽管【梦钥】掌握着梦境的力量,但梦境之地却是向所有人敞开的。
因此,其他神明的力量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那两个【时历】的信徒甚至还在【乡】中密谈呢,杜尔米想到,他们就不怕自己的窃窃私语干扰了【梦钥】的美梦吗?
他就问:“好吧,那么你来这里做什么?”
梦境生物却突然忸怩了起来,他小声地说:“我来寻找梦。”
“寻找梦。”杜尔米惊异地重复,忍不住问,“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我们是来探险的,这位先生。”另外一道声音为那个梦境生物解了围。又有几人沿着石板路出现了,他们佩戴刀剑、身穿盔甲,有鱼头人、有狮爪人,还有一块漂浮的大脑。
说话的就是那位……呃,新鲜的脑子先生。
看来这是一个团队。杜尔米心想。一群拥有力量的人。
他懒洋洋地从地上爬起来,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已经恢复过来了,就问:“好吧。在梦里探险?”
“因为人们会将【质料】存放在梦境之中。”这位脑子先生看起来十分克制,并不想与杜尔米起冲突,所以就回答了杜尔米的问题,“即便他死了,他的梦还留在【乡】中。”
“所以他的质料也仍旧在梦境之中。”杜尔米自言自语,“原来【质料】是不会腐烂变质的东西吗?”
这个奇怪的年轻人的奇怪说法,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噎。
那个暴躁的狮爪人试探性地挥舞起爪子,像是想要攻击杜尔米。但杜尔米散漫地瞧了他一眼,注意力却只在那双厚实的、毛茸茸的爪子上。他想,当初在克里斯琴的时候,他还想跟太阳教廷的狮子玩呢。
杜尔米没意识到自己挡在了这个团队的必经之路上,他只是好奇地问:“那么,你们就像是一个考古团队,是吗?”
“考古、探险、掘墓。如果您这么认为的话,的确如此。我们在翻找死者的秘密宝藏。”
杜尔米隐约察觉到这位脑子先生的打量目光。
隔了片刻,对方问:“我们该怎么称呼您?”
他们花了不少功夫,耗费了许多时间与精力,才终于抵达月湖之境。可没想到,这里早已经有人在了。
传闻中,月湖总是沉寂、宁静的,这里非常安全,人们只需要找到正确的道路,然后打捞自己需要的梦珠就好,就像是从无数贝壳中寻找最漂亮的那颗珍珠。
但……这个古怪的、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的出现,却让他们产生了不妙的预感。
“【白日梦】。”杜尔米随口回答。
然后他转身望向那片月湖。
看似平静的湖泊之下,却沉眠着人类的梦境……真的假的?而且,这与罗伊岛又有什么关系?
这么多年与外域的相处,让杜尔米已经意识到,尽管外域十分混乱,但一定与自己在现实中碰到的某些“要素”有关。
所以,这片月湖也一定与罗伊岛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真的是梦境沉睡在湖面之下吗?还是,这么多年以来,被这个传闻吸引而来的探险者们,将永远沉眠其中呢?
杜尔米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只是觉得,在这个倏忽而至的夜晚,他与这个探险团队的相逢显得十分巧合。
他问:“那么,我该怎么称呼你们?”
“科尔。”漂浮的大脑简单地介绍了自己,不过并没有介绍团队中的其他人,“那么,先生……”
“你们真的打算去打捞那些鱼卵吗?”杜尔米说,“它们对外界虎视眈眈,等着你们去送命呢。”
科尔的话一下子停了下来。周围响起了一些窃窃私语,杜尔米怀疑他们是在用某种特别的渠道进行沟通。但在外域中,杜尔米也能听见他们的“内部谈话”。
外域可真贴心。杜尔米想。于是他竖起耳朵。
“科尔,你真的相信这家伙的说法?”暴躁粗粝的声音。应该是那个狮爪人。
“我们用了这么久的时间才抵达这里。”那个鱼头人。
“可这里是【乡】,这里总是有很多秘密……”犹犹豫豫的梦境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