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科尔没有说话。
团队一共四个人,似乎平票了。
所以这个团队应该再招一个人,五个人就会有多数票了。但是……等等,杜尔米不就是这第五个人吗?
杜尔米就立刻跟上对话:“对,这里有很多秘密。说不定会把你们统统杀掉!”
看,轮到少数服从多数的时候了。
但现实总是无理取闹的。这个团队讨论了一阵之后反而分崩离析了。狮爪人和鱼头人愤怒地离开了队伍。杜尔米耸耸肩,好整以暇地给他们让开了道。
然后他瞧见了那一幕——无数鱼卵张着眼睛席卷而来,像是张开了贪婪的嘴巴,一口咬住了他们的脑袋。无数粘稠的、漆黑的液体,就像是汤底淹过了食材,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泡。过了一会儿,黑潮褪去,地上就只剩他们的衣服与骨头了。
杜尔米听见月亮打了个饱嗝。
真礼貌,吃东西还记得吐骨头呢。杜尔米惊异地盯着那一地尸骨。
然后他望向幸存的两个人。科尔的脑子瞧不出表情,但梦境生物已经吓得灵魂都飘飘荡荡了,看起来马上就要醒过来了。
于是杜尔米问:“月湖之境?”
梦境生物浑浑噩噩地说:“我们只是听闻了这个地方……我们只是信众!谁会盯上我们?”
“或许他们只是广撒网,而你们就是被不幸捞起来的小鱼。”杜尔米说,“好啦,开心点,你瞧,你们两个还活着呢。”
“……谢谢您,白日梦先生。”科尔突然郑重其事地道谢,“是您阻止我们跌落更可怕的深渊。”
梦境生物也像是突然惊醒,他也跟着向杜尔米道谢。
杜尔米不知道他们在现实中的【乡】——“现实中的【乡】”,外域又在给他讲冷笑话了——看到了什么场景。但他怀疑,那就是在罗伊岛,或者说,罗伊岛的【乡】。
或许【虚月】不巧停驻在这里,偷偷给自己加餐。
杜尔米就说:“没什么。”
“我们无以为报。”科尔的语气非常小心,他说,“我们都在雾兰的波尔普恩,如果您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只需要到盖伊酒馆找我们就行。未来两年里,我们两人都会留在波尔普恩。”
梦境生物也连忙跟着说:“对对,我们在波尔普恩。”
杜尔米漫不经心地点头。他盯着科尔的脑子看了一会儿,突然问:“你信仰【星群】吗?”
科尔像是迟疑了一下,随后他诚实地回答:“不全是。我并不信仰神明,只不过我恰巧找到了【塔】,那些神秘学知识也让我更了解这个世界的本质。”
了解世界的本质?
杜尔米突然笑了起来,随后是哈哈大笑。他伸手摸了摸科尔的脑子——滑腻腻的、冰冷而软烂,像是冷雨后的土地,一把就能抓散。
他说:“天啊,科尔先生,这世上有什么不好,需要你对其本质感兴趣呢?不妨无知无觉地活下去吧,早晚有一天,会有死亡从梦中带走你安详的灵魂。”
科尔茫然地瞧着他。
杜尔米自顾自说:“可你要是真的了解了世界的本质……”他侧过头,望见月亮在湖中守株待兔,于是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你可就日夜不得安眠了啊。”
他想,尽管如此,又有多少人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呢?
譬如……他自己?
第42章 午间剧场
大清早,杜尔米就站在走廊上,盯着窗外的广场发呆。
昨夜那片湖泊、那轮月影、那些鱼卵,都已经悄无声息地淡去,像是一场真正的梦境。一般来说,人类的大脑的确会遗忘那些理智无法承担的梦境;可杜尔米仍旧清晰地记得一切。
只是他翻阅记忆锚点的时候,又找不到那些记忆。
倘若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境就好了。他想。可偏偏不是。
伯纳德走过来,有点疑惑地瞧着杜尔米,问:“怎么,杜尔米,旅馆的床让你没睡好吗?”
白橡木号正在船坞中进行检修,不愿意聆听修理的吵闹声的乘客与船员就暂住在岛上的旅馆。这里距离港口有一定距离,但总能遥望见海边的灯塔。那缕光总是守望着远行的人们。
“什么?不是。”杜尔米心不在焉地回答,“我只是在想……此时此刻,有多少船正飘荡在海上呢?”
“什么啊——杜尔米,没过两天,我们也是其中一员啊。”
他们只是暂且停驻在这座岛屿之上,不久也将继续他们的航程。从陆地居民的视角去审视海上的人们,本质上就已经相差甚远,因为他们正航行在各自不同的人生轨迹之上。
杜尔米就耸了耸肩,笑着说:“你说得对。”
“……我起晚了。”这个时候,肯才终于出了房间,他老老实实道歉,“对不起,大概是不需要干活,所以就一直想着睡觉。”
刚刚是伯纳德把这个正熟睡的朋友喊醒的。他们前一天就约好了,今天继续在罗伊岛闲逛。
“没什么,我也想沉浸在梦乡。”伯纳德笑着拍拍肯的肩膀,“走吧,出门逛逛。”
欢愉群岛,罗伊岛。
这里显然有不少可以放松游玩的地方。他们三个没门道去那些老水手才知晓的地方,就只好老老实实当个游客。他们首先去了波尔普恩船长纪念馆。
人们都认为罗伊岛是波尔普恩船长出航之后发现的第一座岛屿。往后欢愉群岛的兴盛,也是基于人们对于波尔普恩船长的崇敬,以及……或许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迷信。
许多后来的船长在出海之后,总是喜欢停靠在罗伊岛,就好像他们也能像波尔普恩船长一样,成为谢兰的英雄。
一走进纪念馆,三百年前那艘广为人知的“波尔普恩-远洋号”的复制品便跃入眼帘。这大约是三比一比例复制的仿品,但已经能让人想象当年那场冒险的不可思议。
伯纳德立刻便说:“那个时候,谢兰的船只工艺也没那么先进。有的时候,船刚走了一小半的路程就开始漏水,还有的船航行速度非常慢,需要两三年才能抵达雾兰……想想真是一场噩梦啊。”
“三年!”肯吃惊地说,“一来一回的话,感觉已经过完我一半的人生了!”
当然。杜尔米心想。因为肯现在也才二十岁。
“所以那个时候就有很多人留在雾兰,没有回谢兰。”伯纳德说,“他们成为了雾兰的一员。”
他们绕过那艘大船,往里走。纪念馆里有寥寥几位游客,安静地看着摆放在陈列架上的物品。杜尔米三人逐渐走散了,各自去瞧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杜尔米的脚步就驻足在一张地图前面。
确切来说,这是一张海图,是波尔普恩船长的航行路线。按照那个时代的人们的审美,海图的不同位置都被画上了奇形怪状的海兽,每一块礁石、每一片漩涡、每一座岛屿,都有着繁复的符号进行标识。
杜尔米格外感兴趣地瞧了瞧那些怪物。据说这是根据当地流传的奇闻异谈进行汇总而画成的。
譬如此地流传夜间会有长着八只脚、五只手的巨猿出没,彼处传闻海中漂浮着长有一只角、有一座小岛那么大的怪鱼,还有那些常见的怪物:人鱼、巨鲸、长蛇……这些流言最终都变成实际存在的形象,被绘制在海图之上。
没人知道现实中是否真的存在这些怪物。出海的人们真的见到过吗?还是他们在梦中惊觉森罗海的危险,于是自己吓自己呢?
无论是想象还是现实,三百年前的海图就已然记录了一切。或许时至今日,那些传闻也仍旧恐吓着那些年轻的孩子们。
波尔普恩的船队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道路。如今森罗协会自然已经公布了更加安全、更加快速的航线,但仍旧有不少人喜欢“复古”的东西。沿着波尔普恩船长走过的航线,他们似乎也重走了那段传奇之旅。
……海图上竟然同样标出了埃洛特岛的位置。
埃洛特位于欢愉群岛的东北方向。波尔普恩船长是从谢兰东面沿岸、比利文斯通更北一些的港口城市瓦伦蒂出发的,他往欢愉群岛走,实际上就已经是略微折向南面的方向了。
若是往埃洛特走,那恰巧就是一条直直的、朝着东面前行的方向。
其实埃洛特才更像是第一座被发现的岛屿。杜尔米在心里嘀咕着。可这也不过是虚名,似乎不算什么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埃洛特同样位置优越,是远近闻名的离岸贸易港口。
杜尔米盯着海图瞧了一会儿,又发现了另外一座让他感兴趣的岛屿。
西岛。
白橡木号的水手奥斯说自己曾经在西岛文身。西岛也的确是许多水手的常去之处。
这是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之前停靠的最后一座岛屿,是雾兰以西海域中最大的岛屿,因此才会被称为“西岛”。实际上,从瓦伦蒂到埃洛特岛,再到西岛,最后至波尔普恩,这恰恰是一条东西方向的直线。
不过,如今的人们是将“瓦伦蒂-罗伊岛-西岛-波尔普恩”这条路线,称为“波尔普恩大航路”,以此铭记昔日的英雄船长。
知名的岛屿当然不止这么多,但基本都如罗伊岛、西岛一样,跟传奇人物或是传奇事件有关;如谢兰的利文斯通一般,正是奥尔德斯治世的这三百年宣扬了它们的威名。
城市会铭记人类的故事吗,假如它们也如人类一般感恩?
又或者,岛屿会不屑人类的驻足吗,假如它们也如人类一般狂妄?
……杜尔米突然想起了那座月湖,以及劳伦特留下的那行血字。
死亡因何而至?
他静默地站立了一会儿,随后摇了摇头,轻声与这幅海图道别。
杜尔米又四处逛了逛,还瞧见了当年的航海记录、当年的罗盘,还有那时水手的日记。发黄的纸张浸过海水,字迹已然模糊,但人们对普通水手的心理活动也不感兴趣——他们只是津津乐道,惊奇地说,竟还有一本日记。
这里甚至展览了一艘船的废墟,当年波尔普恩船长行经此处,遭遇风暴,船队中的一艘船彻底损毁,便被埋葬在罗伊岛。事过境迁,后来的人们却将这艘船的尸体挖出来,供游客观赏。
“据说西岛还有一家沉船博物馆!”伯纳德有点兴奋地说,“希望我们能在西岛靠岸休整,我真想去瞧瞧。”
不知怎么的,他们三个又聚到了一块。或许是他们终究沿着相同的路线游览。
肯问:“沉船都会有博物馆?”
“说明沉了许多船。”杜尔米非常客观地说。
他的两个朋友却不禁沉默了。
“怎么了?”杜尔米无辜地眨眼,“我说的是实话。”
“我突然想起来,是谁最早发现白雾有问题的来着?”
“是杜尔米。”肯老老实实地回答。
杜尔米:“……”
真过分。他委屈地嘀咕。白雾有问题还能怪他不成?明明就该怪【时历】!
同理,船沉了还能怪他不成?明明就该怪【海镜】!
时间临近中午,他们准备去看看欢愉群岛特有的午间剧场。
离开纪念馆之前,杜尔米却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艘船。他想,人们在纪念馆铭记成功者,在博物馆铭记失败者。无论成功与否,谢兰人都会将那些敢于出航、敢于直面风浪的船员们看作是英雄,即便只是平庸的英雄。
……但究竟是罗伊岛还是埃洛特?
这个问题竟在他的大脑中逡巡不去,为看似清晰明朗的世界都覆上一层可怕的阴霾。
在等待午间剧场开幕的时候,杜尔米实在忍不住了,他询问他的两个朋友:“你们知道埃洛特岛吗?”
“我不知道。”肯回答。
“埃洛特?我知道。”伯纳德摸了摸下巴,“只是听说过这个名字。”
杜尔米说:“那离罗伊岛不远。我只是在想……这两个岛距离这么近,怎么波尔普恩船长恰巧就来了罗伊岛,而不是埃洛特呢?”
他们面面相觑。
随后伯纳德摊了摊手:“杜尔米,你还真是有一些奇思妙想。可那好像也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