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于神秘侧而言,帝皇之路的领主与领民关系,有时候是一种非常好用的联系与沟通的手段。许多好友之间也会利用帝皇之路来沟通讯息,甚至于“谁是领主谁是领民”还会是个相当值得玩味的话题。
但那都是临时领民,并且,也都是微面者之间建立的联系。
倘若是正式领民,并且有一方是巨面者,那么情况就截然不同了。譬如杜尔米的那些临时领民,时至今日,其实也与正式领民无异。只不过他体贴地不去干涉他们的生活,而他们也隐约意识到【白日梦】先生的力量之磅礴。
偶尔,杜尔米也会感到一丝困惑。
他的帝皇之路究竟算是怎么回事?他真的走上了帝皇之路吗?可帝皇之路不该是世俗的征服与统治吗?
而他却在倒垂的树海之下、飘荡的幽灵船之上,收获了新的领民——还是两个巨面者!他这是走上了神秘侧的帝皇之路吗?收获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领民?
这么一想,这世界简直是疯了。这算是哪门子的帝皇之路呀!似乎从一开始,脑子先生就是这么评价他的帝皇之路的。杜尔米为此感到十分心虚。
他请了【无人知晓】女士去给他所有的领民们送信。
之所以请动【无人知晓】女士,是因为这个发起聚会的念头是在他前往那场克雷克庄园的贵族宴会的时候产生的,而那时他刚巧瞧见了一只黑鸦。
他从头顶的树海之中摘下了几片梣树叶,并将会面的时间与地点附在其中。他想,这只是一场梦境的邀约。
他想到一位领民便摘下一片树叶,到最后,手里竟握了厚厚一把,简直让他自己都惊讶了。
在奥尔德斯治世,他一共拥有十二位领民:法罗夫人、花匠先生、小海狮、朱利安·邓莫尔、多克·希尔·多克希尔、西摩森·弗尼瓦尔、【无人知晓】女士、脑子先生、逐光女士、时钟先生、伊文思·奈特、阿切尔·英尼斯。
在阿尔弗雷德治世,他拥有了四位新的领民:亚恩先生的亡魂、狮子先生、艾米、克克。
这已经是十六个领民了。再算上利厄斯与克克的小家伙们,那就十八个了。再加上杜尔米自己,那就是整整十九个!放到一艘船上,甚至可以说一整个船组人员都配齐了。
杜尔米不禁惊异地想,这就有些夸张了。他自个儿都没想到自己如今已经拥有这么多的领民了。况且,这些领民里头可不乏神秘侧或是凡俗世界的大人物。
眼下杜尔米一时兴起邀请了他们所有人,可等他回过头来想想,他却突然有些拿不准了。
譬如朱利安·邓莫尔、脑子先生、时钟先生、阿切尔·英尼斯这样尚未拥有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的微面者,他们真的情愿承认【白日梦】先生成为自己的领主吗?这该不会让他们惶惶不可终日吧?
虽然杜尔米很难想象老警长与脑子先生的脸上会出现惊惧与慌张,但设身处地想一想,从天而降一位巨面者说他们是祂的领民,这听起来就是一桩难以置信的厄运吧?
再比如逐光女士、小舅舅、堂兄这样本就拥有信仰与组织的人,若是太阳教廷与森罗协会突然听闻他们拥有了一位巨面者领主,这些正神教会将会怎么想?弗尼瓦尔神殿又会……哦,如今弗尼瓦尔先知是他们自己人,这倒不必担心。
还有那位多克·希尔·多克希尔,杜尔米也不清楚他如今是什么情况,毕竟多克希尔神殿仍在——波尔普恩的历史简直变成了一团乱麻,只是注定走向【白日梦】先生定好的终点罢了。
相比之下,反倒是小海狮的日子最快活。这只【梦境生物】天天在梦里睡觉、快活地做梦,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甚至还是个巨面者。
要知道,艾米还在烦恼自己的学习成绩、而克克还想在利文斯通买房子呢!连利厄斯都需要支撑那庞大的岩石之城,而小海狮竟然只需要在梦里做做梦就好;【梦境生物】不愧是梦境生物。
杜尔米有些烦恼地拍拍脑袋。可是,在他将要踏足谢兰更广阔腹地的时刻,他也确实应该仔细梳理一下往日的时光与旧日的领民了。
……他只是不太确定地、怀疑地想,以这世界的混乱与复杂,他真能梳理得清楚吗?
话说回来,埃默森之前好像没跟他说帝皇之路的眷者要如何晋升到使徒。这会儿找埃默森虚心求教还来得及吗?
“……你说什么?”
利文斯通的政务署署长,戴夫斯·克劳斯,此刻刚刚从记忆剧院大火造成的一系列麻烦事里解脱出来,正悠闲自在地享受着自己短暂的平静生活。
然后,阿切尔·英尼斯前来拜访他,并且带来了一个不幸的——哦,有多不幸?——消息。
阿切尔的面孔同样惨白。他记得他在一个类似的深夜前来拜访戴夫斯,而那一次的结果是【白日梦】先生杀死了一名图雅信徒。是了,当时他们便好奇,为什么【白日梦】先生会找到他。
如今,水落石出。
那一整个治世的痛苦、压抑、绝望、愤恨,在这一刻击溃了阿切尔·英尼斯的灵魂。而他发觉,自己竟与造成这一切结果的罪魁祸首达成了合作。
——在奥尔德斯治世,利文斯通势大,以英尼斯家族为首的利文斯通势力,在奥古斯王国内部掀起过一阵迁都的讨论。而以克里斯琴作为后盾的王女莫尔芙·法涅斯手段狠辣,直接废了英尼斯家族继承人的双腿,以此作为警告与震慑。
往后,克里斯琴与利文斯通继续明争暗斗,但后者却也不得不多加收敛。而那一切都已经与阿切尔·英尼斯无关了,他只能从一个天之骄子坠入凡尘,去自己曾经最不屑一顾的地方生活。
更往后,他为了寻找一线生机、为了让自己重新站立起来,就选择踏上了神秘侧的【偃偶】道路,并且寻到了一具尸体、获得了一个船长的身份。他决定出海远航,到雾兰去寻求神性种子的登天之路。
那时他还不曾知晓,这既是一条死路,也是一条生路。他遭遇了一系列麻烦、头疼地应付森罗海上的一切混乱,经历死亡也经历疯狂,最终却恍然意识到——在他踏上这一条道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遭遇了一场【白日梦】。
而时光却转瞬即逝。而连时光都将经历一次死亡。
他来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重新成为那个骄傲的、眼高于顶的贵族子弟。
他不期自己竟能在某一个平凡无奇的深夜,在他仍旧反反复复地修改旧城区改造计划的方案,在他的笔尖不巧落在那个他也曾退居过的街区的时刻……
重新收获来自往日的记忆。
一只黑鸦为他衔来一片梣树叶,并施施然瞧了他一眼之后,又飞走了。
只是那轻飘飘一秒的时光,他就骤然收获了另外一个治世的自己的全部人生与记忆。他茫然地想,这就是神秘侧吗?在他沾染神秘侧力量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没有后路了。即便看似逃离,但也仍旧匍匐在那般阴影之下。
——朱利安·邓莫尔?朱利安·邓莫尔!
他也曾使用这个姓名、他也曾使用这个身份。他却也曾在无知无觉之中,与这位老警长、老船长,无数次擦肩而过,竟在这偌大又诡谲的城市之中相安无事地生活着。
那种庞大却又渺小、朦胧却又真切的震撼与恢弘,终于在某一刻惊醒了他的灵魂。
他几乎要迷失在往日沉积的记忆之中,但他终究还是醒来了。
这一瞬,他才恍惚意识到,那终究只是一场【白日梦】。如今他仍是那个阿切尔·英尼斯,仍旧在为自身的荣誉和家族的辉煌而奔波;就连那位王女阁下,也不过是换了一座城市去奔赴她的野心。
如今,他们终究是活在这个崭新的、阿尔弗雷德治世。
不知道为什么,那让阿切尔觉得可笑;觉得他们这群微面者不过是在混乱繁复的迷宫之中,蒙头又茫然地走向终将抵达的死路。
于是阿切尔找到了戴夫斯,瞧着这个曾经在克里斯琴当政务署署长、如今在利文斯通当政务署署长的老朋友,一字一顿地说:“【白日梦】先生是我的领主,而如今,祂正召集祂的所有领民。”
戴夫斯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而难看。他简直难以置信、也不敢想象……
“……祂究竟想做什么?”阿切尔喃喃说。
第434章 一个难题
凯瑟琳·贝休恩睁开了双眼。她金色的双眸在夜色中展现出灼灼耀光。
她几乎下意识站起身,准备去面见一个人。一个仇敌、一个对手,一个亲人、一个同伴。可她却又停住了,带着一种终究蔓延的叹息与感慨。
她就站在那儿,犹疑着、茫然着,又或者是困扰着。在无数次,她都曾经面对不同的选择、面对不同的道路;杀人或者不杀人,救人或者不救人……公正、怜悯、仁慈、友善——这是众所周知的,太阳骑士的准则。
凯瑟琳·贝休恩向来是一个合格的太阳骑士;向来如此。
不管是在奥尔德斯治世还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她都是如此。可尽管她是如此,她周围的人却未必如此。
……两份记忆在她的大脑之中混乱地漂浮着。那枚梣树叶就放在她的手边,是一只黑鸦在这般深暗的夜晚,为她送来一抹绿意。她不清楚这是好是坏。
——朱厄尔·伯里。
在奥尔德斯治世,恰恰是凯瑟琳·贝休恩主导了对这个叛神之人的审判与行刑。只是她没有杀死她,而是朱厄尔·伯里自我了结。
……凯瑟琳突然茫然地意识到,朱厄尔·伯里未必是不虔诚之人。
她说不定很虔诚。她在太阳教廷认认真真、完完整整地走全了逐光骑士的培养道路,那是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苦涩的自我磨炼与提升。
【太阳】的确会将力量赐予逐光骑士,但仅有最好、最强大、最完美的那一个太阳骑士,能够获得这位神明的关注。
可是,在凯瑟琳·贝休恩出现的时刻,那一批、那一整个年代,往前二十年与往后二十年,所有的太阳骑士都为凯瑟琳让步、退后。所有的辛苦都付之一炬,因为【太阳】选中了一个五岁的小小的女孩。
前一代的疲倦而苍老的逐光骑士等待着凯瑟琳的成长,后一代的满怀期待的太阳骑士只能遥望凯瑟琳的背影。
仰望光明之人守望光明。而朱厄尔·伯里,她选择背弃光明。
在她看来,或许是【太阳】辜负了她。是【太阳】不再是那个公正、仁慈的神,而并非是她成了那个不虔诚、不笃定的人。逐光骑士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是一众太阳骑士之中最优秀的那一个,还是仅仅受到【太阳】偏爱的那一个?
——当朱厄尔·伯里成为逐光骑士的时候,她确实成了一个完美的逐光骑士。
凯瑟琳也不能说自己会比朱厄尔做得更好。因为,单纯就“逐光骑士”的权责与定义来说,朱厄尔比任何人都更加虔诚、更加坚定、更加嫉恶如仇、更加不顾一切。
在波尔普恩的时候,在守卫平民与缉拿叛徒之间,凯瑟琳选择了前者,也就意味着她背离了太阳教廷的意愿。
而她此刻已经非常清楚,朱厄尔一定会选择后者,因为朱厄尔对于太阳教廷——对于【太阳】——的忠诚,较之凯瑟琳更为深刻。
也或许,恰恰是这份“深刻”的烙印、这种“执拗”的追逐,毁了朱厄尔·伯里的昔年一生,使之助纣为虐,犯下了自己曾经最为痛恨的罪恶。
……凯瑟琳自己都没有想到,她竟然十分了解朱厄尔。
是啊。在如今这个治世,在这个突如其来的阿尔弗雷德治世,随着利文斯通成为奥古斯王国的新都,朱厄尔·伯里也一跃成为了太阳教廷万众瞩目的逐光骑士。
与此同时,朱厄尔教养了凯瑟琳。
她几乎可以说是凯瑟琳的养母与导师。在凯瑟琳初初抵达太阳教廷的时候,是朱厄尔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并且无比坚定地告诉她:凯瑟琳,当你长大,你就将接替我的位置,成为新一代的逐光骑士。
——不要辜负我们的期望、不要违背我们的意愿。凯瑟琳,你终将成为逐光骑士。
凯瑟琳·贝休恩也的确是在这样的道路之上一路成长起来。在她成年之后,在过去七年的时间里,她周游谢兰各地、为民众排忧解难,也展现出了太阳骑士、逐光骑士所应有的高洁品性。
……可是,之后呢?
她便要如同其余所有的逐光骑士一样,当上逐光骑士、然后成为逐光骑士,最后以逐光骑士的声名死去吗?
朱厄尔·伯里呢?在这个治世,她是高高在上、众口称赞的逐光骑士;在那个治世,她是万人唾弃、蛇鼠一窝的佞神信徒。仅仅只是因为世界走向另外一条岔路,人类的命运就会发生如此重大的改变。
——仅仅只是因为治世者的一念之差,微面者的故事就能发生如此惨痛的覆灭。
朱厄尔·伯里是个好人还是坏人?凯瑟琳困惑地想。她应该为了朱厄尔在那个治世犯下的罪,而审判如今这个治世的朱厄尔吗?
最令人困惑的问题是,倘若朱厄尔·伯里知晓了自己在另外一个治世的选择与行动,那么如今的朱厄尔·伯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治世、历史、记忆。凯瑟琳当然知晓【时历】的力量的可怖之处。可她却在这个时刻终于感到一种迟来的头晕目眩,感到一种深切的为难与迟疑,感到这一切显得如此麻烦又棘手。
“……【白日梦】先生。”她苦笑着说,“您真是给我出了一个大难题。”
二十年。仇人与叛徒。养母与导师。
当人们拥有两份——同样、的确、全都——属于自己的记忆的时候,他们究竟会认可哪一份记忆?
在这个时刻,【白日梦】先生送来的会面的邀约,几乎已经不在凯瑟琳的考量范围之中了。她只是感到这夜色茫茫,难以入眠。
最后,她提上利剑与盾牌,去训练场消磨时光。
当她离开训练场的时候,她精疲力尽,但天色微熹。她突然停下了脚步。
“凯瑟琳?”朱厄尔·伯里就站在训练场的门口。
她仍是那般模样,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坚定与执拗。她的鬓角已经有些许发白了,因为她始终奔波行动的第一线,为太阳教廷的行动耗费了自己全部的生命。她是每一个人都交口称赞的、正义的逐光骑士。
凯瑟琳不自觉停下了脚步。她感到额头的汗水变得冰冷。
“我听说你大半夜过来训练。”朱厄尔皱着眉问,“怎么回事?”
通常来说,朱厄尔与凯瑟琳的相处并不显得亲密,大多数时候只是公事公办。朱厄尔并不是一个温情脉脉的人,相反,在凯瑟琳的身上,她比任何人都严厉与苛刻,几乎是逼迫着凯瑟琳成长起来。
“……我想到我将要出发前往利文斯通,还要前往那遥远的亚玛利埃,所以有些睡不着。”凯瑟琳的语气保持着下意识的温和,“您不必担心我。”
朱厄尔的目光打量着凯瑟琳,最后她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只是出一趟远门,别这样慌张,凯瑟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