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424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慌张?凯瑟琳默然。可是,您知道我在慌张什么吗?

我在慌张您或许会撕开这张平静温和的假面,突然变成一个古怪、疯狂、偏激的叛神之人。我在慌张您或许本来也是一个古怪、疯狂、偏激的人,只是以虔诚的信仰束缚了自己的真正灵魂。

我在慌张——您究竟在信仰什么?

为何这份信仰,让您在不同的治世变成如此不同的模样?

“……我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教您。”凯瑟琳突然说,“……或许,这个问题也只能请教您。”

朱厄尔已经打算转身离开,闻言就停下了脚步。看来她只是过来关心一下凯瑟琳的情况,并没有想到凯瑟琳还有别的事情想要追问她。

于是她点了点头,说:“你问吧。”

凯瑟琳眨了眨眼睛,未干的汗水流淌进她的眼睛,带来一阵不舒服的酸涩。她说:“我想知晓您对于【时历】的力量所带来的影响的看法。”

朱厄尔斟酌了一下,反问:“具体的情况呢?”

“……倘若一个人,在这个治世是个疯狂邪恶的佞神信徒,而在另外一个治世却是个善良正义的……普通人,”凯瑟琳停顿了一下,“您会怎么做?”

朱厄尔瞧了凯瑟琳一眼,目光之中是一种轻微的惊讶。恐怕是因为凯瑟琳从来都表现得温和、平静、镇定,是所有人公认的完美的逐光骑士,所以朱厄尔也没有想到,凯瑟琳竟然会迷茫于这个问题。

……朱厄尔从来没想到,她有一天会背叛【太阳】、改信他神。因而她从来不可能想到,这个问题之中的主角,竟然就是她自己。

凯瑟琳如此想,但竟然一点儿也不惊讶。

“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简单,教义之中已经给出了答案。”朱厄尔说,“听其言、观其行。我们仅能用‘如今’来审视一个人的罪行。”

……可您甚至叛离了太阳教廷,您却要用太阳教廷的教义来回答这个问题吗?

“我们都是微面者。”朱厄尔平静地回答,“不必超脱己身、不必强求巨面、不必评判得失。”

而这更是太阳教廷的教义所说。【太阳】一直要祂的信徒们安安分分地当着祂的太阳骑士,因而要他们脚踏实地、努力生活,做一个体体面面、善良又正义的微面者。

对普罗大众而言,太阳教廷绝对是仁慈的。一个在其他治世当了佞神信徒、在如今这个治世却的确没做过坏事的人,也确确实实会受到太阳教廷的宽恕和包容。

……可凯瑟琳同时也知道,只要她将“朱厄尔·伯里在另外一个治世背弃了【太阳】的信仰”一事呈报给教廷高层,那么执刑官们会立刻将他们的这位逐光骑士投入暗牢。

这两者是矛盾的。

这却又好像是天经地义的。

评判的标准究竟是什么?善与恶——还有,逐光骑士。

“……我明白了。”凯瑟琳叹息一声,她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地说,“犯了罪,就以罪去审判这个人;行了善,就以善去宽待这个人。从来如此。”

她将为朱厄尔·伯里隐瞒另外一个治世的往事。

不是因为教义让凯瑟琳这么做。

而是因为,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朱厄尔·伯里,的确没有做过任何违背道德的事情。她甚至嫉恶如仇、锄强扶弱。

即便以任何公义、法律的角度,如今的朱厄尔·伯里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她对待佞神信徒手段酷烈又怎么了?难道对待恶人不该如此吗?人们情愿对此拍手叫好!

……凯瑟琳甚至啼笑皆非地意识到,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朱厄尔·伯里,会抢着去杀死奥尔德斯治世的朱厄尔·伯里。

时光啊时光,命运啊命运。给了人选择的余地,又将人变作笑话。

只不过,背弃信仰是一回事,滥杀无辜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凯瑟琳不由得感到怀疑,如今的朱厄尔·伯里仍旧踩在一条危险的分界线上。

以其疯狂、残酷、难以转圜的坚定信仰,她会不会为了【太阳】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错事来?正如她昔日信仰【虚月】、正如她昔日信仰【太阳】。

恐怕朱厄尔·伯里绝对愿意成为【太阳】的执刑官。那是那位神明残酷又冷漠的另外一面。

“……凯瑟琳,你究竟怎么了?”朱厄尔蹙眉,“你迷茫了吗?你动摇了吗?”

“不。”

凯瑟琳随手擦了一把汗,然后握住了自己的巨剑。她并未举刀相向,也并未犹豫迟疑。正如她在波尔普恩时做出的决定一样——她仅有那唯一的道路。

至于朱厄尔·伯里,她也将目睹她的选择、她也将目送她的前行。日光终有汇合之日。

凯瑟琳平静地说:“我已经铭记了您的回答。但愿我能见证这个故事的结局。”

第435章 空口无凭

“……所以,导师,您早就知道了?”

塞西莉亚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并且奇怪地瞧了劳伦特·霍索恩一眼:“我亲爱的学徒,你是有多小瞧你的导师?我是使徒,甚至是拥有了稳固的凡俗锚点的使徒——并且,我还是【时历】的使徒。

“所以,没错,我当然知道你是【白日梦】先生的领民。所以,没错,我也确实是因为这个才将你收作学徒。所以,没错,我也是因为这个才跟你说,你仅有那一次的机会。巨面者可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劳伦特被这三个“所以,没错”噎住了。

他们坐在利文斯通的钟楼最高处,在窗边俯视着广大的城市建筑。这样高的地方,偶尔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竟是高于世人的、俯瞰世人的。

当夜色朦胧、当灯光点点,当城市模糊的边缘一路蔓延至世界最深的尽头,这种感觉就尤为迷惑人心。

劳伦特望着自己大半夜还在吃小蛋糕的导师,无可奈何地说:“那么,您也该提醒一下我。”

“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了。”塞西莉亚说,“瞧吧,你现在不就知道了吗?你收获了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那就对了,事情一下子就简单多了。怎么样,这可比我空口无凭的讲述更有说服力吧?”

劳伦特几乎哭笑不得。

他当然知道,塞西莉亚导师说的也没错。要是之前的他听闻自己这个小小的信徒、无名的微面者,竟然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白日梦】先生的领民……他恐怕不敢置信,也不会相信。

可当他收获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知晓自己曾随那位巨面者、随那白橡木号一同前往雾兰,一同见证漫长又遥远的故事……他也不得不承认,恐怕人生的际遇有时候就是这般离奇。

……他迟疑了一阵,最后还是问:“只是,艾格特·博伊德呢?”

那是劳伦特曾经的导师,也是塞西莉亚曾经的学徒。

“他死了。”塞西莉亚干脆利落地说。

劳伦特吃了一惊。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行了一桩恶事,那就理应做好罪有应得的准备。”塞西莉亚漫不经心地说,“更何况,他是杀死了一位巨面者。若是他杀死的是微面者,我说不定还会救他一救,他说不定也还有救……可是,巨面者。”

这世界就是这般残酷。微面者之死无人在意,巨面者之死惊动天地。

塞西莉亚瞧劳伦特吃惊与彷徨的模样,就安慰了一句:“别担心,那时候他年纪大了,也是想为自己拼搏一把。至于结果如何,他自己也有心理准备。”

……劳伦特缓慢地点了点头,最后他问:“您说的,他杀死的巨面者,就是【白日梦】先生,对吗?”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同时优雅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劳伦特便说:“那么,我们都是一根链条之上的信徒,您就不担心【白日梦】先生迁怒我们吗?”

“……噗、咳咳。”

塞西莉亚呛了一口,连连咳嗽,感觉自己这个学徒简直是个死脑筋。

她说:“你气死我算了!我把你捞过来,兢兢业业培养你这个学徒,不也是为了给【白日梦】先生增添一份力量?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你说这么清楚干什么!”

她不也还是胆怯了、畏惧了,所以才忙不迭站队到【白日梦】先生那边,甚至将自己的身家底细全都剖析得干干净净?要不然劳伦特·霍索恩能收获她这个使徒作为导师?

结果她这个傻乎乎的小学徒倒是好,一点儿也没体会到她的良苦用心,竟然还当面揭穿她的用心……她要不要面子啊!大家和和气气当个体面人不好吗?

成年人的社交准则就是——不要拆穿。

劳伦特讪讪,他立刻歉疚地说:“是我冒失了,导师。请原谅我。”

“桥区旁边新开的那家面包店,清晨限量的甜品。”

“我明日会为您带来的。”

“两份。”

“……听闻是一人限购一份。”

“死脑筋!你不能多喊一个人一起排队吗?”

“好的,导师。”劳伦特虚心受教。

塞西莉亚:“……”

她堂堂使徒,这辈子的两个学徒,一个是死脑筋,另外一个竟然也是死脑筋,气死她算了!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日子可比以前征战四方的时候更加……惊心动魄。

“说说【白日梦】先生吧。”塞西莉亚快速恢复了平静的语气,“你在那个治世就接触过【白日梦】先生,你觉得祂是因为什么才召集所有领民的?”

……劳伦特语塞。

他觉得【白日梦】先生就是个跳脱活泼的性格,指不定就是一时兴起才想着跟所有领民一起聊聊天。

况且,这都新的治世了,重新跟领民们开开会,了解一下大家的新故事、闲聊一下各自的新人生……这似乎也是【白日梦】先生做得出来的事情?

可所有人都以为祂是一位强大、疯狂、野心勃勃的巨面者,认定祂要在自己的路途之上继续前行,乃至于成就神位。因而没有人会以为祂的举动只是率性而为。

他们一定会觉得,【白日梦】先生的任何一举一动都是有目标的、有意图的。

譬如祂熄灭了记忆剧院的大火,不就是挫败了奥尔德斯的追随者的阴谋、打消了【虚无边境】入侵凡俗世界的想法,同时还给图雅的信徒们来了重重一击?祂甚至还因此拯救了利文斯通、收获了利文斯通市民的感激与敬佩。

更不必说,此举让这位【白日梦】先生正式地走上了谢兰的历史舞台——在那之前,祂的声名尽管已经传扬许久,但终究是局限于森罗海与波尔普恩。对无数的谢兰人而言,那都是朦朦胧胧的故事与传奇,压根算不上眼见为实。

如今祂却是在利文斯通,在奥古斯王国的新都,在这座万众瞩目的大城市之中,亲自为人们拨弄了光阴的指针。这如何不算是名扬天下呢?

一举五得,真不愧是【白日梦】先生啊!

……可尽管如此,劳伦特却仍旧无法将【白日梦】先生与“运筹帷幄”、“神机妙算”、“足智多谋”之类的词联系到一块。他是说,【白日梦】先生?

那些吹嘘【白日梦】先生才智、智谋的人们能不能好好看看祂的圣名到底是什么?那可是一场轻飘飘的【白日梦】!神啊,什么老谋深算未雨绸缪,那真的与【白日梦】先生有关吗?

因而,面对导师忧虑深沉的目光,劳伦特茫然苦恼了许久,最终还是谨慎地回答:“祂大约是要做什么事。”

这话倒也不错,因为当初白橡木号抵达波尔普恩之前,【白日梦】先生也跟祂的领民们开了一次会,当时也的确提到了“神性种子”的事情。

最终结果是,【白日梦】先生也的确得到了利厄斯。祂的行动也的确达成了祂的目标。

……但劳伦特就是有这样别扭的感觉。他以为这一切并非人们畅想与吹嘘的那般神乎其神的玲珑心思,而仅仅只是一场白日做梦的梦想成真。

这里头可能没什么逻辑或是理性的考量,而仅仅只是——祂想要、祂得到。

“这样么?”塞西莉亚若有所思。

可是,最近谢兰将要发生什么大事吗?

若说治世的变更,那都已经是发生在二十年前的往事了。若说奥尔德斯追随者不甘的反抗,【白日梦】先生也已经亲自挫败了他们的阴谋诡计。若说是那位奥古斯王女的野心勃勃,那场战争一时半会儿恐怕也不会抵达。

还有别的什么事吗?未必来自如今、未必来自将来。或许,那会是往日烟云之中的——一缕回响。

塞西莉亚突然问:“那位……杜尔米·奈特,最近如何?”

“杜尔米?”劳伦特不明所以,不知道为什么会提及杜尔米,他就回答,“听闻他将要出一趟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