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今日那位神秘的会长也来了,并对人们偏离话题的能力感到惊叹。他旁听了一阵,也并不惊讶或意外。
随后他便走了,一如往常;却不料有一个刚加入协会的、莽撞无知的年轻成员,竟追赶上来,说要请教一些知识。
会长略微惊讶。他的身影披着一层迷雾,令人琢磨不透其中的模样。但人们都习惯了会长这样的装扮;再说了,其余人在梦中,也往往会拥有迥异或怪异的外表。
“请说吧。”会长彬彬有礼地回答。
那年轻人立刻松了一口气,他立刻说:“我最大的问题就是,为什么曾经的那些炼金术师们……我十分尊敬他们!可是,为什么他们要将自己的手稿写成那样晦涩难懂的样子?这是在刻意保密吗?”
会长的面容也被迷雾遮掩,但不知为何,年轻人竟然觉得,在他说出这个问题之后,会长竟是轻轻笑了一下。
会长回答:“于任何人而言,炼金术都是一种复杂深奥的知识门类,涉及到庞杂的知识储备。那些古老的炼金术师们认为,这样的知识并不能随意地赐予那些平庸笨拙的凡人,而必须由智者来掌握、来探索。
“他们认为,炼金术的知识是一种特权,而非天生拥有的力量。言语的晦涩与追索的艰辛,都是寻觅这些知识所需要付出的第一重代价;这是为了证明,你拥有这样的智慧,并足以成为一名合格的炼金术师。
“若是无法窥见门径、无法拨开迷雾、无法望见真实,那么炼金术就将与你无缘。”
年轻人迷茫地问:“可是……人们都说,现在市面上的很多炼金术手稿,都是假的……假的手稿、假的知识,要如何用来追寻真相?”
“知识从来不是虚假的,而是你寻到了错误的方向。辨认真假、肯定正确、驳斥错误,这也是炼金术师应当具备的品质。”会长平静地回答,“此外,年轻人,我必须纠正你的一个观点。
“所谓‘流行’,并非真实。这只是人们各自的窃窃私语所形成的一片纷纭的语言海洋,你或许遨游其中,或许避之不及;可是,你仍旧必须从人们的言语之中去寻觅真实,亦或是从自己的行动之中去寻觅真相。
“你究竟能相信什么?你要相信那些借由炼金术敛财的推销商人的说法吗?你要相信那些浸淫炼金术几十年、几乎已经疯狂的神秘学家的说法吗?还是你要相信自己亲手的实验、亲自付出的行动?
“你或许觉得那些古老的炼金术手稿显得虚假、显得混乱或前后矛盾,显得怪异又扭曲,根本不像是一个正常人写出来的东西。可是,你也从来没有真的进行一场实验,去依照那些先驱者的说法去付诸实践。
“你只是根据自己的头脑、根据自己的猜测,去想象了他们的做法与阐释。但是,‘想象’毫无意义——空想的层域只会存在于你自己的头脑,而无法改变这个世界。”
年轻人呆怔了片刻,随后近乎羞惭地、不安地说:“我很抱歉……我确实在阅读那些手稿的时候,就已经感到了混乱与迷茫,而不知道从何着手、如何去进行一场炼金实验。”
这与他想象之中的神秘侧截然不同。
他没想到那些炼金术师会是埋头于实验室,使用着各种瓶瓶罐罐与金属原料,连手指都被染成五颜六色的——工匠。
这一点都不神秘!他暗自想。
会长望着这个年轻人,最终似乎是露出了一个难以形容的微笑:“那么,不要相信炼金术。”
既是凡人,那就去走凡人的道路吧。
年轻人愣了一下。
“你可以通过凡俗的道路去获取金钱、去收获黄金。”会长缓慢而清晰地说,“既然如此,为什么非要走神秘侧的道路?这条道路曲折、坎坷,遍布混沌与泥淖、危险与疯狂。你是为了什么才投身炼金术?”
为了那神奇的奥秘、为了那神圣的知识、为了那崇高的力量。为了那求而不得的梦想。
可他转念一想,说到底,他也仅仅只是——为了那璀璨的黄金。
年轻人想了片刻,然后郑重地跟会长道谢,离开了。
会长猜测他可能也不会来了。
往后余生,或许这个年轻人(往后的年长者)只会在梦中反复琢磨炼金术的疯狂知识罢了。不出意外,他恐怕就重新回到了自己平庸无奇的生活之中,去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微面者。
“而真理侧的道路同样艰难、漫长,浑浑噩噩却又固执己见、求不得却又放不下。这世间遍地疯狂、遍地混乱、遍地绝望!神秘侧与真理侧也不过彼此彼此。”
会长沿着他原先的道路继续前行。
他不会为了一个微面者的故事而停留,即便那个微面者竟与他这样一位巨面者擦肩、谈话,并因此而改变一生。
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人们总会在梦中与巨面者相逢的,即便只是几句简单的交谈、即便只是一抹拂过的阴影。梦乡之中的生灵都栖息在那位神永恒慷慨的怀抱之中,寻觅着属于自己的梦境之乡。
偶尔,这位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竟啼笑皆非地想,人们甚至从来不知晓与之擦肩的是一名巨面者;他们不知道,就好像那些巨面者从不存在一样。
这何尝不是一场白日做梦的离奇幻境呢?
“……【白日梦】。”祂又怅然说。
神秘侧自然有神秘侧的运行规律。微面者潜藏其中,并不会意识到许多事情的发生究竟是因为什么。而巨面者高居其上,却同样也难言自由与畅快。
说到底,【力量】决定了神秘侧的一切,而“力量”也是有高下之分的。列席、圣名、冠冕,每一个层级都有着天壤之别。若说微面者的层级还尚且宽容,那么巨面者的层级只会令巨面者也感到绝望。
无数的巨面者都困在列席这一阶段,终生也不过拥有巨面者的名头,却空耗了自己全部的层域与力量。
祂也如此。
祂也尚未寻觅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圣名,于神明的路途之上忝为列席。
祂还没成为神;人们却说祂是一位佞神。
人们又说,祂的那些信徒总是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人们说,难怪是佞神、难怪是佞神信徒!
——金子诞生在宇宙之中的时候,不会想到自己竟如此高贵、如此珍稀,以至于往后的人们竟在千万年之中不顾一切地疯狂地追逐金子的踪迹,为那一抹黄金的光彩而欣喜若狂。
同样地,祂诞生在第一位炼金术师那猖狂傲慢、胆大妄为的野心之中——祂诞生在那个落魄无名的工匠作坊的时刻,从没想到自己竟能踽踽独行至千万年之后,成为人们眼中的佞神。
图雅。
图雅。祂也怅然想。人们竟还为祂取了个别名。
祂从来没有名字。巨面者都是如此,巨面者的名字就将是神圣的名字、就将成为这世间的圣名。
除非如同那些浑浑噩噩的梦中生物一样,共享着【梦境生物】这个依附于【梦钥】的圣名……可绝大多数的巨面者,祂们是不甘心这么做的。祂们仍旧拥有野心,拥有跨越一步的热切渴望。
因而,拥有名字,对于一位巨面者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雾之神殿,卡冈图雅。
祂曾以人身去往那个神殿。那大概是三百年前的事情。
那时候雾兰刚刚现身,世界动荡不安,许多巨面者也蠢蠢欲动,意图寻觅新的良机、新的层域,还有——新的神位。
后来祂们一个也没成功。
祂去往卡冈图雅的时候,只是因为祂痴迷于炼金实验之中升腾的雾气,满以为那要比黄金更加捉摸不透、难以捕捉。祂好奇那场雾,便去了卡冈图雅,然后失望而归。
卡冈图雅位处一片迷雾沼泽之地,因其特殊的自然地理环境而得名,本身并无特殊之处,只是个不起眼、不高贵、毫无价值的神殿。
祂如此评价,却没想到,多年以后的一个凡人教士却用“图雅”来命名了祂,使祂好似也成了一个不起眼、不高贵、毫无价值的巨面者。
祂更加没有想到,在谢兰与雾兰交汇的数百年后,关乎财富、关乎黄金、关乎谢兰与雾兰的新的巨面者——竟然在波尔普恩诞生了!
在祂毫无防备、猝不及防的情况之下,祂却被分薄了力量、侵占了层域!
这根本不可能,这压根没道理!因为已是有祂占据了关乎财富的道路,后来者如何能挤占祂身旁的位置,甚至不经过祂的同意?
……【白日梦】。
祂轻轻感叹说,【白日梦】先生。
那位【白日梦】先生,竟然就实现了这样一场白日梦;使两位巨面者共享同一份力量、使两位巨面者共享同一条道路。
那后来的巨面者,是个年轻的、稚嫩的家伙,是雾兰神殿的神圣植物,甚至享有了波尔普恩这一整座城市的层域。
是了,人们如何说祂的?人们说,黄金是矿物。后来却是一种植物来分薄祂的力量!真好笑,祂觉得动物也该来分一杯羹……那就对了,人类可不就是动物吗?
祂简直乐不可支,并认为自己乐得多见一些有趣好玩的事情,以告慰自己这漫长枯寂的千百年。
【白日梦】……【白日梦】先生啊!
您怎么不早点出现呢?您怎么不早些抵达这世间呢?
这世界恰恰需要这样一场白日梦,才能显得精彩纷呈、才能显得万般有趣啊!
您竟还能站在人类那一边、您竟还能挽救那些岌岌可危的城市,您竟还愿意成为一名众所周知的巨面者,成为人们心中的救主、浮木、愿景。
您竟然还愿意,为这世界呈现出一场白日梦!
那么,请您允许、请您容许——
请让我杀了您吧。
第490章 如您所愿
夜色之中,格拉德人仍旧栖息在他们各自的美梦之中。
他们没有望见,天上流淌着一条黄金的河流。
那金子一般的亮光并未能照亮天空与世间,但的确带来一种堂皇盛大的美感,于黑暗之中熠熠生辉。黑暗的城市与黄金的河流却交相辉映、遥相呼应。
或许那城市也流淌在黄金之中,或许那黄金也流淌在城市之中。
而杜尔米站在窗边,默然仰望这一幕。
他觉得这挺漂亮的。谁能否认金子的美丽与璀璨呢?
他甚至觉得,那浊世之中灿烂的黄金光彩,要比那黑暗之中摇摇欲坠的火光更为坚实、更为坦荡:是绝对意义上的金属光泽与闪烁光辉。
可那既无法替代太阳,也无法替代月亮;既并非时光,也并非死亡。那条河流更流淌在人类社会的世界之中,尽管灿烂,却终究冰冷。
偶尔,杜尔米也会困惑地想,金钱为何能决定一切?
金钱为何能让一个人生、也让一个人死?金钱为何能成为一切行动、一切观念的底层逻辑,好像没了钱就万事皆休一样?金钱为何——竟能成为一位神?
可他又羞惭地想,他如此想,或许只是因为他家境富裕,没吃过贫穷的苦。这是他的一叶障目,也是他的天真与无知。对于一些人来说,这些问题压根就不是问题,而是天然就存在的困境。
人们必须得为了金钱付出一切,为了生存、为了生活。
可金钱竟然一位佞神!要是那位神果真如此强大、要是金钱果真能决定一切,那么为什么金钱不是真正的神明?便如同那【最初之火】、便如同那【隐秘】,真真正正地决定整个世界的未来?
这真是再滑稽不过的事情。
金钱不过是世界与人类行走到这个阶段、行走在这条路途,而必须经历的一个过程与条件。
杜尔米心想,倘若那黄金的河流果真流淌进每一个人的生活之中,那他应当是乐见其成的。可那黄金的河流竟然只是堂而皇之地流淌在人们的头顶,那就有些令人感怀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杜尔米才突然意识到,既然图雅是金子,那么图雅与炼金术……
“……这是怎么回事?”莫尔芙·法涅斯略微困惑地问。
难道她还没从梦中醒来吗?这似乎也很合理,毕竟那位【白日梦】先生的出现就很像是一场梦。
可她又不禁想,谁会在梦中遥望见这样一条黄金的河流?这该是一场美梦,还是一场噩梦?或者,一场白日梦?
杜尔米回头望了她一眼,然后漫不经心地回答:“您可以问问咱们的市长,王女阁下。我知道您一定满心困惑,但其实我也是。”他又认真地戳了戳自己的脑袋,“所以我正在仔细思考呢。”
至于那位格拉德的市长——那位阿尔弗雷德治世的治世者,他正以一种难以捉摸的目光望着夜色中流淌的金色河流。
……杜尔米怀疑他的心情也很复杂,毕竟这是阿尔弗雷德耗费了漫长光阴、多番努力,才终于短暂挽救的城市。而现在呢?一位佞神就这么出现并且笼罩了这座城市。
哎呀,治世者大人,那位佞神正挑衅您呢!听闻祂也不过一个列席,不妨您去解决这个格拉德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