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474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杜尔米轻轻叹气,感觉自己在异想天开。

于是他歪了歪头,决定按照自己的方式去解决这个问题。他开口询问:“逐光女士,城内情况如何?”

眼下他并未踏足凡世,只能望见空荡无人的城市——不过老实说,他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凡世之中的格拉德,而他们抵达的那个花团锦簇的格拉德,不过是阿尔弗雷德赋予的一层时光的假面。

他们是抵达了那个昔日的、仍旧繁盛的格拉德。而这层假面欺瞒了所有人。

凯瑟琳·贝休恩身披盔甲,却并不意外自己在大半夜还得跑出来查看情况;与【白日梦】先生同行,他们就得拥有这样的自知之明。瞧那位脑子先生都睡眼惺忪地出现了。

然后海沃德·诺伊斯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头顶的那条黄金河流。他匪夷所思地说:“图雅!”

那位佞神在想什么?竟然这样堂而皇之地以本体出现在凡俗世界……

不。

他陡然意识到,因为格拉德并非凡俗。

这个念头竟让他苦涩地几乎要落泪。他喃喃说:“是啊,格拉德——这是再好不过的神战之地。”

凯瑟琳听了一耳朵,隐约知晓海沃德的意思。

这让她加快了脚步,很快她就探明了城内的情况:“看起来一切正常。”

杜尔米毫不犹豫地说:“让格瑞来帮忙。让人们尽可能去往梦境,别被之后的事情影响到。实在不行,可以用我之前给你们的那条精粹。”

【愿你沉眠】。

这还是上一个治世的时候,【白日梦】先生交给领民们的力量。

杜尔米也没想到,最终却会是在新的治世,他们将要使用这份力量。人们多半会觉得惊奇,只以为【白日梦】先生甚至还拥有着雾兰神殿的力量,却不曾想到这条精粹背后的漫长往日。

“我明白了。”凯瑟琳却暗自捏了一把汗,让整个格拉德的居民全都陷入沉眠,这可不是轻松的事情,“只是,我们头顶的……”

“黄金的河流。”杜尔米说,他开了个玩笑,“或许,一会儿那条河流就将从天上倾倒,如同瀑布一般扑向整个格拉德——天上掉金子了!”

逐光女士默然。

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配合地笑了笑。

杜尔米感觉自己的冷笑话相当失败,他哀叹一声,然后说:“保护好你们自己,这毕竟是一位真正的巨面者。另外,逐光女士,请您去找一下康士坦丝·艾肯女士,我有些事情想要询问她。”

“如您所愿。”凯瑟琳回答。

她却不禁想,这位【白日梦】先生,他们所熟知的杜尔米·奈特,似乎较更早之前有了一些变化。他仍旧是轻快活泼的,却记得在危机来临之前,让领民们保护好自己。

——就好似那场【白日梦】真的望见了人类。

阿尔弗雷德突然望向了莫尔芙·法涅斯,或许是察觉出这位王女阁下的困惑与不安,他语气温和地宽慰:“不必担心,至少在这里,您绝无可能出事。”

闻言,杜尔米目光有些古怪地瞧了瞧阿尔弗雷德:怎么,您也不装了?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戳了戳那个缩在地上的【梦钥】的使徒。他近乎恨铁不成钢地说:“麦尔维尔先生……麦尔维尔先生!您可是使徒,您就不能稍微有点骨气?像这样瘫在地上,成何体统!”

滑天下之大稽!有朝一日,轮到杜尔米说别人“成何体统”了。

“我仍旧想问一下。”杜尔米又困惑地说,“你到底是怎么找到王女阁下的?格拉德有这么多人,你偏偏……”

他突然停住了。

他突然从自己的话语中找到了答案。

格拉德有这么人……?

格拉德哪来的人!

格拉德的夜晚寂静无人、空旷宛如荒野;格拉德的【乡】空空如也,压根没人做梦。

这座城市是一片坟场,是无处可去的亡魂都只能整夜哀嚎的光阴间隙。便是一位【梦钥】的使徒,又如何能让那些死在二十年前的人们重又做梦呢?

麦尔维尔要找到康士坦丝·艾肯,就只能从那些刚刚抵达格拉德的外乡人入手。

最关键的是,麦尔维尔恐怕已经抛弃了自己于凡俗的躯壳,只是存在于梦乡之中、只是存在于【虚无边境】,因而他才显得瘦骨嶙峋。他要寻找康士坦丝·艾肯,就需要依靠一些梦境的质料,指引他从梦境的边沿重又溯回。

可是,格拉德哪来的梦境质料?

……刚刚莫尔芙·法涅斯说什么来着?她曾是【梦钥】的信徒?虽然不知道王女阁下到达了什么层级,但多半是信众,最多不过是选民,因为她不过是短暂地信仰了【梦钥】。

尽管如此,她于这条道路所留下的痕迹、她曾经收集的那些梦境质料,在相同道路却更高层级的神秘侧人士之中,却仍旧是一目了然的。

除了莫尔芙·法涅斯,城里还有的【梦钥】信徒就是格里菲斯·索伦了。但格里菲斯成了杜尔米·奈特的同行者、成了艾斯特立马戏团的一员,也就成为了那场【白日梦】的一份子。

麦尔维尔很难穿透巨面者的层域,去寻觅别的一场梦境。因此,他最终的选择也就只有莫尔芙·法涅斯。

莫尔芙之所以会被麦尔维尔拖入梦境,与其说是麦尔维尔主动袭击,倒不如说是莫尔芙自身无法成为这样一位使徒层级的大人物的锚点,因而“鱼钩”反过来被鱼儿拽入了深海。

……即便莫尔芙如今不再信奉【梦钥】,她昔日于神秘侧的探索,也仍旧会留下相应的痕迹,并永久地影响她。

“但我还是不太明白。”

杜尔米盯着麦尔维尔,不禁嘀嘀咕咕。

“我不明白的是,这一切怎么会跟图雅有关?我肯定还是忽略了什么。”

……那黄金的河流高悬于人们的头顶,可那位【白日梦】先生竟然仍旧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死到临头了!可祂竟然还在困惑死亡的成因。

又或者、又或者是祂从来不在乎死亡,因而能够如此举重若轻、潇洒自在。

城内响起了哭声。或许是有人发觉了他们头顶的黄金河流,以为那是地上的河倒映在了天上,又以为那是格拉德的天空也于夏日庆典之中绽放了黄金的花束。

母亲抱着孩子,温柔地哄着:“睡吧、睡吧……到梦里、到远方,你也能望见一朵花的绽放。”

“【白日梦】先生,我找到了康士坦丝·艾肯。”

逐光女士语气沉稳地传达了这个消息。

康士坦丝也抱着她的女儿,她的弗洛拉、她的小花骨朵。她面容冰冷,并没有因为凯瑟琳·贝休恩的出现而感到困惑。她甚至反而松了一口气。

“弗洛拉。”她轻声说,“去躲起来。”

甚至是杜尔米出钱给她们订了一间旅馆。康士坦丝知道那个侦探绝不简单,她也万分感激——当真感激!可在这几日时间里,她却反反复复地思考、反反复复地沉吟。

最后,在这黄金的河流抵达格拉德的时刻,她终于明白了。

“祂利用了我。”她说,“图雅利用了我……不……”她的语气逐渐变得哀伤而平静,“图雅践踏了我的一切、我的人生,却只是为了缔造一个陷阱。”

第491章 人们自己

微面者恐怕很难理解巨面者的视角。

这就像是人们很难理解黄金的河流为何会流淌在格拉德之上。

他们望见这一幕的时候,只会以为是自己疯了,亦或是世界疯了——可世界疯了不就等于是自己疯了?事情就是如此,一旦遇到不合常理、无法理解的东西,他们就只会以为那是“疯狂”。

他们以为自己是漂泊在一场梦之中。

就让他们以为这是一场梦吧!若说这是一场白日梦,那就更好了;只需睁眼、只需醒来,他们就不再疯了。

但这是微面者的命运。

对于巨面者来说,祂们却必须直面这样的疯狂,因为那甚至是祂们赖以生存的一切。那些颠倒错乱的故事、那些神秘莫测的往日,都将汇聚成为祂们的力量,乃至于祂们的生命。

黑暗无声的城市之上、辽阔寂静的荒野之上、坍圮荒芜的废墟之上,却栖息并流淌着一条黄金的河流,始终对人世虎视眈眈。

那滚烫的金水多半是要焚毁一切——不!那甚至并非是一场火。

可人们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他们不能违背自己的大脑结构,他们不能超越自己的知识体系,他们不能跳脱自己的过往人生。即便是神秘侧人士,他们也得绞尽脑汁去思考一个问题:那黄金之河,如何能抵达格拉德?

几年之前发生在克里斯琴的袭击与追杀,如何能与几年之后的格拉德扯上关系?

——因为康士坦丝·艾肯的抵达。

她就是图雅选中的锚点、她就是图雅找到的线索。

图雅是如何摧毁她的人生的?用金钱,用那高居凡世的黄金河流。

她父亲是商人、丈夫也在凡世之中求生,她自己是【梦钥】的眷者,但这份力量很难改变凡俗世界的规矩——图雅可以轻易地利用金钱,摧毁她的家人。

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想了起来:一位巨面者何尝需要亲自动手、亲自了结一批微面者?

并非图雅杀了她的家人,而是金钱。她父亲的生意破产、她丈夫丢了工作——人们自己就能杀死自己!

一夜之间,她就家破人亡了。人们恐怕纷纷唏嘘,以为世事无常。她却知道是有一种无形的、广阔的、磅礴的力量笼罩了她的家庭,像是捏碎一只虫子一样也捏碎了她。

她慌不择路地奔逃,甚至拿【虚无边境】当做垫背……她知道,她知道!她知道这一切是来自于神秘侧的无形窥视、是来自于巨面者的无情践踏。

即便她是眷者……即便她是眷者!

她逃到了格拉德。噩梦却更深地束缚了她。堂堂眷者,却在怪圈苟延残喘,活得像是一只灰老鼠。

她有钱吗?她没钱吗?可捏碎她的人生的,正是金钱啊!她浑浑噩噩地想,倘若金钱放她一条生路、倘若图雅放她一条生路,她至少可以让她的女儿离开怪圈!

她也觉得自己在做梦了,她也觉得自己真的在一场噩梦之中,从未逃离。她一直在寻找那场噩梦——那场最初的噩梦,那一切的来源,那发生在格拉德的灾难与旧日重现。

……可是,仅仅只是因为这个“杜尔米·奈特”的出现,她就挣脱了那场噩梦、逃离了那抹阴影吗?

能够对抗巨面者的,惟有巨面者。

能够抵消一场梦的,惟有另外一场梦。

“【白日梦】先生。”

她终于明白了杜尔米·奈特的真实来历;倒不如说,是【白日梦】先生的真实身份。

“……图雅。”

她又喃喃说。

在神秘侧的传言之中,关于这两位巨面者的恩怨情仇可是数不胜数,在波尔普恩、在利文斯通,在谢兰与雾兰,一切都有迹可循、一切都让人津津乐道。

可她却成为了这两位巨面者角力之间的,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可供践踏的阶梯与桥梁。

她的层域成为了战场;不,她还算不上什么战场,她不过是一个——一个陷阱,一个契机,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杀机与试探。她是如此平庸与弱小,以至于那位【白日梦】先生甚至压根没发现其中玄机!

她何德何能,一个微面者,却参与进了巨面者的争夺!

祂们在争夺什么?争夺力量吗?争夺层域吗?争夺关乎这个世界、关乎整个宇宙的漫长奥秘吗?可是,在这样广袤的层域之战中,却连同那些力量、那些层域,那世界与宇宙,都反而成了祂们这场争夺的陪衬!

黄金的河流静静流淌,而夜晚的城市兀自沉眠。

巨面者的战争好似从未影响凡世,又好似早在战争抵达之前,世界就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火光。

因而康士坦丝露出了一个似哭非哭的表情。曾几何时,她也在梦中畅想着力量、满以为自己拥有不俗的天赋与尚佳的未来;只是她既成了格拉德的冤魂,又成了巨面者的棋子。

她憎恨这所有的巨面者、这所有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