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475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人或许能拯救自己、或许不能拯救自己,可那些神却甚至连拯救的机会都并不施舍给他们。她该多么憎恨那样的践踏,那样的战争与那样的无视——甚至连她在乎的那些死亡,都不过是巨面者嗤之以鼻的一个冷笑。

要说她唯一可能留下的少许善念、少许动容,那就唯独只有——

【白日梦】先生真的让弗洛拉吃了一顿饱饭。

她的孩子。她的生命。

一位巨面者实现了弗洛拉的愿望,而一位母亲却终究无法实现女儿的愿望。

她的小花骨朵啊。

这俗世漫漫,你该如何——

“……你还好吗?”凯瑟琳·贝休恩问她。

康士坦丝·艾肯正大哭大笑,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之中。

凯瑟琳曾在无数城市、曾在无数人的面孔之上,瞧见过类似的神情,而那无一例外都通向了死亡。

她突然意识到,倘若今夜【白日梦】先生不曾出现在格拉德,倘若【白日梦】先生不曾伸出援手,那么未来的格拉德也将陷入这样的绝望之中。

波尔普恩、利文斯通……这些城市与城市的居民,他们的命运都是如此。

……不。

可凯瑟琳又想。

格拉德却也是不同的。因为格拉德早已死去了。

即便那黄金的河流正流淌在格拉德的上空又如何?一位佞神要如何杀死一座早已死去的城市?

康士坦丝突然回过神。她侧身凝望着这座城市,她想象这座城市在白日时的曼妙、芬芳,绚烂与喧哗。她以为这座城市合该是如此的。

可那黄金的河流,便如同黄金的太阳一般燃烧着。

……她突然笑了起来。

她突然无可奈何地意识到,白日的格拉德拥有黄金的太阳,夜晚的格拉德拥有黄金的河流——巨面者从没给这座城市留下任何的生路。

他们真的要指望一场【白日梦】去拯救一切、去实现愿望吗?

那真是……轻率得令人绝望。

可绝望之中,他们只能做出这样的轻率的选择。

“请帮我转告【白日梦】先生。”

康士坦丝·艾肯擦拭了泪水,面无表情地说。

海沃德·诺伊斯出现在了门口。他刚刚去帮格里菲斯·索伦共同营造一场梦、让格拉德的居民们短暂睡去,不去过问那夜晚的太阳、那白日的金河。

海沃德还真是瞧见了好几张眼熟的面孔!并非奥尔德斯治世的他觉得眼熟,而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感到眼熟。

他以为故事的模样真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可说到底,当夜色降临、当人们不得不在梦中直面真相的时候,他们终究会发觉——什么都没有改变。

人们不能指望一场【白日梦】。

因为层域生长在人们自己的故事之中。

“图雅。”海沃德暗自嗟叹。

他如何不理解图雅针对【白日梦】先生的原因?那当然是因为波尔普恩发生的一切!

可图雅还没有意识到,利厄斯之所以能够诞生,是因为炼金术的金子、神秘学的金子、巨面者道路尽头的璀璨黄金——已经不再符合如今这个时代的模样了。

那些东西过时了、落后了、陈旧了、腐朽了,世界就该诞生新的层域、去接纳新的质料。图雅自己未曾承接,与卡冈图雅神殿一样落入了故纸堆中,那就当然会有新的神、新的巨面者,去拥抱那些新的层域。

那才是利厄斯诞生的缘故,那才是新的巨面者诞生在波尔普恩的原因。

【白日梦】先生?

【白日梦】先生不过是扶住了波尔普恩、稳固了波尔普恩的层域。

利厄斯从来都是自己萌发、自己生长的!

关于波尔普恩的巨面者的故事已经传扬了整整三百年,甚至波尔普恩船长抵达雾兰时响彻世界的【盛大钟声】都已经过去了三百年。

彼时图雅不曾行动,等到【白日梦】先生出现了、等到利厄斯出现了,祂却突然恍然大悟、如梦初醒,斥责说别的巨面者抢了祂的力量?

真是荒谬!

难道那些机会不是摆在祂的手边,于千百年间触手可及吗?可祂就这样无动于衷,直至他者行动——甚至连治世都换了一个了!

……难道人们说祂是佞神,祂就真的成了佞神吗?

多少巨面者不过是安安生生地待在自己的层域之中,便是那些【梦境生物】,也只是栖息在【乡】的怀抱之中,游过人们的梦境,却也只是留下一个若有似无的印痕。

若是一切都相安无事、若是一切层域都不曾与彼此发生碰撞……

海沃德却又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天真、多么幼稚的想法,他竟指望生灵不曾为自己的命运而拼尽一切。

他兀自苦笑一声,心想,他也被那位【白日梦】先生——他们的小杜尔米——传染了一些天真无辜的善良。

“——我并非自己碰触了格拉德的噩梦,而是图雅将那场梦施予了我、开放给我。那是祂于梦中捕获的质料,只是等待着祂正在等待的敌人。”

康士坦丝·艾肯冷声说。

“多年以来,我不曾找到那场噩梦,是因为那场噩梦并不是在等待我——而是在等待【白日梦】先生的出现。在那个时候,那场噩梦才第二次开放。”

凯瑟琳并不完全理解康士坦丝的话,但她如实转告。

杜尔米一瞬间恍然大悟。

那是一个针对【白日梦】先生的陷阱。

一切的目的,都只是为了让【白日梦】先生出现在这个时刻、出现在这个时刻的格拉德!

第492章 大浪淘沙

杜尔米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东西。

若是图雅因为那些新仇旧恨而想要对【白日梦】先生动手,那么祂要如何找到这场【白日梦】?

这就是图雅面对的第一个难题。

在夜晚寻找【白日梦】先生吗?可祂是如此的神出鬼没、来去如风,便是在波尔普恩、在利文斯通,人们都很难捕捉祂的任何轨迹。

在梦中寻找【白日梦】吗?可梦境之乡遥远广袤、纷纭混乱,甚至梦乡的边沿地带还有着【虚无边境】这样不可思议的地带,要寻找特定的一场梦,简直堪称大浪淘沙。

况且,人们的头顶还倒垂着一棵巨树,他们能从中窥见旧日之梦栖息的残骸——如何寻找一场虚无缥缈的白日梦!

亦或者说,追根溯源、一了百了,直接在白日寻找杜尔米·奈特吗?这倒是个确凿无疑的身份,可是、可是,哎呀!可是这还真是一个合情合理、合法合规的人类身份!他还真是个人、祂还真是个人!

问题又绕了回来:想找到【白日梦】先生就得找到杜尔米·奈特,可如何寻找那个杜尔米·奈特呢?

普通的巨面者可不像【白日梦】先生这样,能够如此简单地抵达凡俗世界;倒不如说,【白日梦】先生的情况才是最离奇、最不可思议的。

如同【虚月】曾经想要抵达罗伊岛那样,巨面者想要靠近——甚至不是抵达!——凡世,需要漫长的准备、特定的仪式、稳固的锚点、充足的层域、特殊的时间。

就连那高高在上的正神,都要依靠【偃偶】的力量、为自己制造一具木偶的身躯,才能借此机会步入凡俗世界,那么其他的巨面者可就更加束手无策了。

这就是来自真理侧的坚实与稳固,是与神秘侧截然相反并矛盾对立的存在。

“但格拉德夏日庆典的时间是固定的,而康士坦丝·艾肯女士噩梦缠身的往日也是有迹可循的。”杜尔米饶有兴致地分析着,“因而这就形成了一个确定的日期与地点。”

既然难以直接寻找【白日梦】先生,那么不妨给这位巨面者设下一个陷阱,让祂主动出现、主动现身。

这才是一个更加行之有效、省时省力的办法。

杜尔米一边思索,一边推开了窗户。

他身手敏捷地翻越了窗户,觉得自己还没忘记白橡木号那艰苦卓绝的学徒生涯,腿脚功夫并没落下——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为什么不走正门呢?

这个问题在短暂的时间里难倒了杜尔米。

“阿尔。”他又回头,望向那位治世者,他语气轻快地说,“这里就麻烦你了,尤其是那位麦尔维尔先生,请千万别让他逃了:这可是我第一次碰上【梦钥】的使徒。”

并不是因为他是【虚无边境】的成员,而是因为他是【梦钥】的使徒吗?

是了,于巨面者而言,【虚无边境】也是一座桥。

“如您所愿,【白日梦】先生。”阿尔弗雷德恭谨地回答。

莫尔芙·法涅斯的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她看起来甚至有些迷茫。她好像突然一下子猝不及防地发现,奥古斯王国的命运,乃至于整个世界的命运,终究掌握在那些巨面者的手中。

决定这个世界的战争,不会是微面者们的小打小闹,而将是巨面者们的层域之战。

这个想法既让她感到更深切的不甘,又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颤栗。她甚至很难说那究竟是恐惧还是愤怒还是不安;她感到自己仍在颤抖。

……而她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

在【白日梦】先生将要离去的时刻,莫尔芙终于沉沉地舒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说:“我会保护好格拉德的子民。”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让自己都听不清,“……这是流淌在我血脉之中的荣光。”

“那就好。”杜尔米朝着莫尔芙挤了挤眼睛,笑着说,“王女阁下,格拉德人会感谢您的守护。”

不论出于何种目的,守护也终究是守护。

杜尔米安顿好了格拉德城内的一切,于是重又往前走。

他终于踏足了格拉德城外的无尽荒野,在广袤的无声的黑暗之中,直面了那条流淌的黄金之河。

走近了,他才惊叹一般地发现,那金子一般的光彩是如此夺目,以至于人们对黄金的痴迷完完全全是可以理解的。人类自己不会发光,也就难免痴迷这样的光辉,不是吗?

他却略微失望地发现,这黄金的河流也并非全然纯粹,也流淌着一些肮脏的碎屑、污黑的垃圾,翻腾着难以形容的、尽管流光溢彩却仍旧破碎凌乱的忽明忽暗的光点。

远望的星星总是闪光、近处的故土永远斑驳。

这才是这条金河的真面目。

——佞神图雅。

“图雅。”杜尔米轻声呼唤。

图雅。佞神图雅。

他是什么时候遇到这位巨面者的?

最早的时候,是杜尔米从奈廷格尔出发去利文斯通,他遇到了一个报童,而那个报童的父母听信了某种神秘侧的求财仪式,却自焚而死——这是来自图雅信徒的骗局。

再后来,在白橡木号跨越中轴的时候,许多人追寻着赫米什的金币、赫米什的遗产,也坠入赫米什的遗骸,并目睹了一场神明与旧王的短暂战争,与赫米什十二世王的终局。

那时杜尔米也听闻一场假币案,是有一名造假大师仿造了一批赫米什金币,拿来骗人钱财。后来他来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于这个治世之中,也听闻了不同的假币案。恐怕这都跟图雅信徒有关。

白橡木号抵达波尔普恩、波尔普恩坠落大海之时——那是他与图雅最接近的时刻,说不定某一个瞬间,祂与祂正共处同一座城市、共同分享那一座城市的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