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他心中泛着不知名的火气。
因为什么?
哦,那当然是因为,他就是那个倒大霉的贺拉斯·兰西亚呀!
从贺拉斯·兰西亚成为【星群】的信徒的那一天开始,他就莫名其妙得知自己竟然招惹了一位巨面者!天晓得他那时候是怎样的感觉,说是天崩地裂也完全可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招惹到【白日梦】先生的。他只知道那跟波尔普恩有关。可他这辈子都没去过波尔普恩!
为此,他甚至不敢离开克里斯琴了,只敢待在【塔】、待在【帝皇】的庇佑之下,才能勉强让自己从无尽的压力与恐惧之中偷得一些喘息的余地。
他能从别人的讥笑之中看出幸灾乐祸,也能从别人的敬畏之中看出诚惶诚恐。可他在无数个日夜里辗转反侧,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他怎么会招惹一位巨面者!
一个普普通通的微面者,要如何才能招惹一位圣名啊!
贺拉斯·兰西亚就抱着这样的困惑与不安继续前行。他所信奉的神明倒是对此一视同仁——废话!【星群】已是冠冕,祂当然不会在意自己的一个小小信徒竟然得罪了一个圣名这种事情。
不管怎么说,贺拉斯成功成为了【星群】的眷者、【塔】的导师,也成功往自己的十根手指头上戴了十个宝石戒指。
人们说,那十枚宝石戒指,就象征着【星群】对于贺拉斯·兰西亚的十次注视。人们也说,那十枚宝石戒指,就象征着贺拉斯·兰西亚自己的十次巨大成就。
贺拉斯对此默不作声。
他冷笑着想,这十枚宝石戒指,只不过是让他在【白日梦】先生面前,拥有了十次苟且偷生的机会。
好吧,从这个角度来说,那的确是他的十个巨大成就——让他能逃离巨面者的掌控,何尝不是巨大的成就呢!
“……可是,导师,那位【白日梦】先生与图雅、与【荒野】,一同出现在了格拉德,恐怕将要撕裂格拉德的层域。”来通报这个消息的男人万分为难地说,“您知道的,那是格拉德……”
是啊,那是格拉德!
那是他们这个治世的治世者的心头肉!
贺拉斯·兰西亚更是怒气冲冲。很多人都不知道格拉德的秘密,但像贺拉斯·兰西亚这样【塔】的导师,或多或少还是会听闻一些风声的。
最关键的是,他真的见过那位治世者阿尔弗雷德,也真的见过那位格拉德市长阿萨克·德兰。
他们这位治世者大人真是毫不遮掩!要不这个治世的格拉德怎么能发展得这么好呢,神秘侧的各位怎么能在凡俗世界不给他——祂!——面子呢?
贺拉斯·兰西亚认为这群巨面者果真是疯得离谱。
成了巨面者,却要按照凡世的规矩来办事;成了巨面者,却还是流连在凡世的荣华与繁盛之中;成了巨面者,却还在微面者的群体之中兀自徜徉……那还当什么巨面者!
微面者的生命渺小却也灿烂,怎么不来当微面者?
那位【白日梦】先生也是一样。贺拉斯阴暗地揣测。那位【白日梦】先生,也照样跟凡世拉拉扯扯、不清不楚,整日徘徊游荡在凡俗世界与人类的梦乡,好似伸手就能碰触到人们的灵魂。
现在好了,祂们——怎么还有【荒野】?那位收尸者脑子坏了?——竟然一同出现在格拉德了!
那跟【塔】有什么关系?就让那群巨面者打生打死好了,那地方不就是神历与神战的古战场吗?就让祂们在那片战场上一决生死好了!
可是贺拉斯·兰西亚观望夜空,从那星星的排布之中得出一个令他匪夷所思的结论。
因而他猝然转身,望向了来者。而他的学徒苦着脸说:“导师……可是,吾神……似乎,也要降临在格拉德了。”
这是浮梦之月的下旬。
浮梦之月是每年的第六个月。人们在浮梦之月往往沉浸在梦境之中,昏昏沉沉、浑浑噩噩。许多事情会发生在浮梦之月,比如【梦境生物】的诞生、比如【帝皇】的许诺。
当然,在一年之中,还有很多事情可能发生在任意的一个时刻。
比如——【群星会幕】。
贺拉斯·兰西亚眼前一黑。他知道这不是因为他真的惊厥过去了,而是因为他也被【群星会幕】选中,成为了列席的客人之一;当然,考生之一。
只不过,以贺拉斯·兰西亚的眷者身份,他并不担心自己遇到什么考不过的题目。他只是难以置信地想:【群星会幕】,在格拉德?
格拉德那种鬼地方,【星群】去凑什么热闹!
……哦,他的语气太冒犯了,是不是?
偶尔,贺拉斯·兰西亚也知道自己这个毛病。但他向来恃才傲物,可懒得管其他人心中的想法。哪怕是对着他所信奉的神明,他都能傲然说一句,“【星群】去凑什么热闹!”
他是认真这么想的:这【群星会幕】是非得在格拉德举办不可吗?!
眼下的格拉德已经是那些巨面者的战场,而【星群】这样一位正神的大驾光临,又该是多么沉重的负担,恐怕就要将格拉德彻底撕碎吧!
哪怕是贺拉斯·兰西亚,他也不得不为那座城市感到忧虑。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况且,这可是“如今”的治世。
那位治世者就在格拉德!
那万一【星群】不小心把那位治世者给弄死了,【塔】以后该如何面对【记录者】啊!
贺拉斯·兰西亚眼前黑了又黑,当光亮再一次出现的时候,他望见的是闪烁的星光、排列的星星、无尽的书架、广袤的宇宙,还有那条象征着治世的、永恒编织的裙摆。
他坐在那儿,不免唉声叹气。要知道,他曾经多次面见【星群】,这是他身为【塔】的导师的职责——他得将那群笨呼呼的学徒的课题论文呈交给【星群】。
但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参与【群星会幕】。他甚至还得考试!
万一他考不过,那就是人间奇景了。那到时候,别人就不只是记得他跟【白日梦】先生的恩怨情仇,人们还会嘲笑他说,“就是他!就是那个贺拉斯·兰西亚,自诩为天才、成为了导师,却连考试都不及格!”
……可他却突然愣住了。
他看见了什么?
杜尔米抬起了头,望向了那黑暗的夜空。那才是这个世界真正深寂的地方、真正寂寥的地方。夜色如同晦暗的幕布,遮盖了一切的远方与道路。
但某一刻,群星亮起了光,汇聚在这座城市的天空之上,庆贺祂们终将到来的盛宴。
如此盛大的夜晚!
就连天上的星星都垂下了祂们的枝条。
第498章 知识分量
海沃德·诺伊斯觉得自己真是见了鬼了。
不对,应该说,格拉德这地方真是见了鬼了!
为了来这座城市,他们先是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倒霉催的马戏团、遭遇了一场离谱的谋杀案,然后还得忙前忙后给这个马戏团充当苦力。接着,等到了格拉德……好吧,海沃德觉得自己是活生生的“见了鬼了”!
因为格拉德压根就没任何一个活人!
这是他的故乡,当然也是他魂牵梦萦的地方。
可是,在回到这座花团锦簇、鲜花繁盛的城市之后,他却怎么都觉得不自在。
这可能是因为他拥有了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总疑心自己回到了那个尸横遍野的城市,也可能是因为【白日梦】先生揭晓了自己的身份,让海沃德感到十分震撼。
也可能是因为,【群星会幕】。
阿尔弗雷德治世第三百年的【群星会幕】,就降临在夜色之中的格拉德,降临在这个空空荡荡、寥无人烟的城市。
这合该是属于星星的城市!日光无法照亮这座城市的衰退,月光也无法擦拭这座城市的眼泪;仅有星光,仍旧冰冷地遥远地观望着这座城市的命运,于某一个出人意料的时刻抵达。
星星们也该进行一场聚会了。上一次的聚会,还是很久很久以前——连星星们都觉得久。
祂们还记得,在那一次的聚会上,甚至出现了一个语气亲热、目光好奇的年轻人。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真是漂亮,足以跟世间最精美的宝石相提并论、值得星星们在永恒孤寂的宇宙之中津津乐道地探讨许久。
可祂们又知道,每一次的聚会上,祂们总能遇到更新奇的客人。
譬如说、譬如说——这一次,在格拉德的城外,竟有一只巨大的白骨怪物,和一条流淌的黄金长河!
黄金!祂们快活地想。祂们也为客人们带来了黄金、陨铁、宝石,为了这一次的聚会准备了价值千金的礼物;便是金子本身,也不足以抵消这份礼物的昂贵。
祂们却不知道,祂们来得不合时宜,让这场聚会反客为主,使先到的客人反而成了不速之客。
“晚上好!”
那位【白日梦】先生如此兴高采烈地说。哎呀,祂又成了群星之间的客人!
“又见面了!这过去一年,你们还好吗?”
过去一年?哪来的过去一年?
星星们于宇宙之中顾影自怜,只觉得自己的命运是孤苦无依的未来无数年!
可是,【群星会幕】难道不是一年一次吗?既然这位【白日梦】先生已是经历了两次【群星会幕】,那么想来也该是过去了一年吧?那是【星群】与群星为这个世界定下的一条道路、一道刻痕、一段界限。
……这么说来,【帝皇】每年一次的许诺,自然也是光阴的刻度;【太阳】也同样划分了一日的光阴。就连那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同样也是梦境于时光之中留下的痕迹。
为了定格光阴,人类与神明都是百般费心。
海沃德·诺伊斯往【白日梦】先生那边瞧了一眼,然后十分克制地收回了目光。他那位领主倒是快活得很,在【群星会幕】也能如鱼得水,就连他们头顶的【星群】似乎都忽略了【白日梦】先生的存在。
可海沃德还是得低头研究他的考卷。他哀叹一声,以为这个世界实在不够公平。
譬如那白骨怪物、譬如那黄金河流,既然都来了【群星会幕】,为什么不同他们一起做试卷?!
……【白日梦】先生便罢了,不必强求知识。祂的无知众所周知。
考卷跟海沃德想的差不多。绝大部分知识他都了然于胸,甚至果真考了那常正的七神的定义,这算是送分题吗?只是,有一些题目却令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比如说……
“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的诞生原因?”
海沃德不禁犯了难。
他也关注过那只【梦境生物】,这是神秘侧的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他甚至知道,那是一缕明光、一抹光辉,在诞生的片刻就转瞬遁去,不知道去了哪里。
本来海沃德还想好奇地问问【白日梦】先生——这可是他唯一的巨面者人脉!
但他没来得及问,就埋头复习了。
结果【群星会幕】还真的考了这道题!
这是怎样离奇的夜晚啊。他不禁感慨。夜色中空空荡荡的城市、记录者排除万难的回溯光阴、佞神图雅的百般算计、沦为陷阱的微面者与梦境、遍地枯骨的荒野与坟场、遥远战争的昔日回音、永恒燃烧的灼热太阳……
梦境?
可是,太阳?
佞神图雅拿格拉德的梦境,作为等候【白日梦】先生的陷阱?
……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是一缕光。
那究竟是什么的光?那究竟是何人的梦?如何会是一缕光?
恐怕图雅碰上的那场梦,不只是困住了格拉德、困住了格拉德的亡者,更是困住了无数掠过这场梦、旁观这场梦的生灵。他们也于梦中听闻亡者的呼唤、听闻那些死者的哀嚎。
人们望见一缕光的诞生,不是因为光亮原本就存在,而是有人的燃烧照亮了世界。
因而他们望见一缕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