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便是于梦中、便是于沉眠的灵魂之中,他们也能望见那缕光的诞生。
那是彻夜燃烧的格拉德的人们,那是古老战场的枯骨亡魂的重又凝聚——那是他们共同的燃烧,在一场梦中的痕迹。
所以那是今年今月的【梦境生物】,吞吃了人们共同的梦中的絮语,在未来享有着永恒的一月的生命。所以那是今年今月的一缕辉光,闪烁却短暂、转瞬即逝却长久永恒。
因而,这世界也望见一缕光。
……海沃德·诺伊斯僵坐在那里,明明已经得到了答案、明明已经破解了这个谜题,可他却有一种嚎啕大哭的冲动。
因为,那束光里也有他的父母、也有他的亲人,也有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真是幸运。他想到自己曾经与【白日梦】先生的谈话——倘若他能够回到格拉德,倘若格拉德饥荒未曾发生,倘若他的父母未曾死去,那么他会对那个“自己”说,真是幸运。
真是不幸。他又想这么说,因为他终究还是知晓了真相、知晓那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他的父母此时此刻还在利文斯通享受着今年的夏日时光,可他却再也回不去了,真是不幸。
……他终于明白了,一个人的故事,在写下第一行文字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往后余生,都不过是为这个故事添加更多的细节与内容;往后余生,人们也不过是在成为这个故事、加入这个故事。
“可是,你们要知道,他人讲述的故事永远不是你们的故事。”杜尔米认真地对星星们说,“况且,我也并不了解你们,我也不曾听闻你们的往事……天上的星星那么多,我如何知晓哪一个是你们呢?”
星星们要他给祂们讲故事,故事的内容却要是祂们的故事。
杜尔米简直被这个问题给难倒了。他倒是知道一些故事,波尔普恩的、利文斯通的、格拉德的;便是克里斯琴的,他都能给祂们讲述。可是,天上的星星的故事?
于是他灵机一动,却提到了另外一个传说:“只不过,我曾经听过一个传说,或者说是童话故事。人们说,过世的人的灵魂会飞到天上,变作天边的一颗星星。最亮的那颗星星,就是最爱你的人的灵魂。”
他听闻这个传说的时候还相当年幼,只觉得妈妈的讲述真是浪漫。他不明所以地惊奇地“哇”了一声,瞪大了眼睛,说自己将来也要飞到天上、变成星星,照亮他的爸爸妈妈。
当时他的父母都在那儿笑得相当快活;因为啊,我亲爱的小杜尔米,你不会走在我们之前的。
……可是,在今日今夜的格拉德,杜尔米诉说这个传说,却感到一种阴森的怪异的感触。
他想,可不是吗?可不是嘛!
格拉德的人们的灵魂,恰恰就是飞到了天上、变作了星星,甚至还要比世间的任何一盏灯都更加明亮!
想到这里,杜尔米赶紧跟格拉德人道歉:“我说的只是我小时候听闻的那个传说,可不是在说你们!当然,那凑巧对上了,这也是我没想到的。也或者说,是你们也成了那个传说的一部分?”
星星们窃窃私语,觉得这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又不知道跑题到哪儿去了。
唉,星星们也理解,星星们也知道的,人类或者那些生灵,都是十分有头脑、十分会思考的存在。
不像星星!星星们只需要一直发光就好了。
这热热闹闹的盛宴,却全与顶上那位神没什么关系。【星群】自顾自编织着自己的裙摆,对杜尔米的到来只是漠然瞥了一眼,就不去管他了。
可杜尔米却突然想到上一次【群星会幕】发生的事情,他就问:“对了,【星群】,上次你说,‘群星尚未行至你我之间’,意思是还没到我们俩见面的时候。但是这一次,就算是到了吗?”
【星群】不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祂觉得这个问题既愚蠢,又显而易见。祂不是都已经在正神的会议桌上见过这个小家伙了吗?
【白日梦】先生、杜尔米·奈特,你为何不能像其余那两个误入【群星会幕】的巨面者,保持着鹌鹑一样的哆哆嗦嗦,就那样乖乖缩在一旁、默不作声,只等待着今夜的过去呢?
生灵总会选择自己的道路。【星群】思索着。或是如同一场白日梦那般幻灭、或是如同一场白日梦那般盛放。
……这句话的意思是,【白日梦】先生话真多。
杜尔米可不管那么多,他来都来了,总得到处走走。上次他走到一半就被【星群】赶走了,这次他绝不会重蹈覆辙!他对着【星群】说:“这次你要是还想把我赶走,就提前跟我说一声,行吗?上一次我死得真狼狈!”
他抱怨着,却也笑着,以为那一次的死亡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体验——【星群】拿一句话的知识分量砸死了他!
他说完,就脚步轻快地在整个群星之间闲逛。
他去当了考官,像模像样地给那群考生们监考。他还看到了几位熟悉的脑子先生,于是就朝着他们眨眨眼睛,笑嘻嘻地给他们加油。
他也去当了星星们的座上客,跟祂们聊聊人间的故事,也听祂们讲讲宇宙之中的故事。其中一个出手大方的星星,直接将一块金子砸进了杜尔米的手里。其余的星星有样学样。
不一会儿,杜尔米的手里就塞满了各种奇珍异宝,无一例外都是从一颗星星的故事之中酝酿出的珍贵物品。
杜尔米汗流浃背地捧着这些宝石,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学贺拉斯·兰西亚那样,给自己的手指上戴满珠宝戒指。可他又转念一想,他甚至在【群星会幕】瞧见了这位贺拉斯·兰西亚,要是学他那么做,会不会让自己更加倒霉啊?
他就将那些珍贵的礼物塞进口袋,以为这漫长的夜晚到底给了他一些补偿:这下不必担心侦探事业经费不足了!
他还去跟图雅与【荒野】聊天,觉得自己跟祂们真是难兄难弟:本来好好打着架,一转眼却都被关进了【群星会幕】,要陪那群人类一同考试!
好吧,祂们不需要考试,但待在这样的地方,也是浑身不自在呀!
杜尔米以为祂们刚刚那些争端、那些矛盾,那些生与死的交锋,都不过是【群星会幕】开场之间的一桩趣闻、一些谈资。他以为神明也同样窥探巨面者的生命,并注视祂们的故事。
况且,那位副神【荒野】本就是害怕自己被【太阳】盯上,所以才想要将【白日梦】呈现给【太阳】充作薪柴。如今祂却是自己来了【群星会幕】,要是【星群】对祂的骨头有什么特别的想法……那祂可以说是自投罗网了!
多少人都说那些魔法师神神秘秘、古里古怪,指不定背地里在进行什么惨无人道、惨绝人寰的实验。
那么这群魔法师的顶头上司、他们所信奉的神明,那位群星之上的群星,又该是多么可怖、荒谬、扭曲的存在啊!
“其实你们也可以找那些星星聊聊天。”杜尔米诚恳地说,“大家都是巨面者,至多不过是圣名层级,都越不过咱们头顶的那一位。你们慌什么?”
【荒野】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也拖拖拉拉地拽着自己的骨头去找星星们聊天了。
图雅觉得他说的很没道理,可那流淌的黄金之河,也不过是星星们随手掏出的礼物。祂也发蔫地去找星星们聊天了。
杜尔米去旁听了一下,以为他们的聊天真是无趣,不过是今天这里长了一株草、明天那边开了一朵花、后天将要死去一个人。一花一木,一个人与一根草。
他想了想,就将他的“草”拽了出来:“利厄斯!来,图雅正要找你。”
【星群】又停了手、又瞧了杜尔米一眼,觉得这个小家伙真是烦人,甚至还拖家带口的。可其余那些星星们都十分好奇新来的客人,想来这也是一年一次的难得机会,星星们也想多认识一些朋友。
于是【星群】松了手,给予一位巨面者抵达【群星会幕】的间隙。
祂却忍不住想:难怪【梦钥】不管事,甚至还要以莱拉女士的身份去往凡俗世界。
这是因为,要是祂们当真管束自己的层域、管理这些层域来来往往的生灵,那祂们可真是烦不胜烦了!
杜尔米牵着迷茫的利厄斯,想了一会儿,突然笑眯眯地对图雅说:“来!图雅,来打架吧!你不是想跟利厄斯打一架吧?那现在正是一个机会呀!”
不明所以的星星们高举双手,一齐欢呼:“打架!打架!”
那白骨怪物也磕巴磕巴地碰撞着自己的下颌,多半是在哈哈大笑,并说:“打架!打架!”
就连那些正在考试的微面者们都朝这群巨面者投来异样的目光,并困惑地以为这些巨面者正在商议什么匪夷所思的、与整个世界都息息相关的夸张计划。
只有海沃德·诺伊斯兀自冷笑一声,继续埋首在自己的卷子里:还能是什么?还不是他们那个小杜尔米闹出的动静!
图雅:“……”
不行。
祂冷静地想。
还是应该想办法先杀了【白日梦】先生。
第499章 只有往日
“——莱拉。”
祂轻唤她的姓名。
当然,她也是祂。她不过是祂于凡俗世界使用的一个身份、一个姓名,一张虚幻的假面。人人都拥有这样的假面,对吗?所以,即便是一位神佩戴这样的假面,也请不必惊讶、也请不必惊惶。
“女士。”她补充说,“请喊我莱拉女士。”
【时历】惊异地望着她,最后哀伤地说:“好的,莱拉女士。那请呼唤我——”
“我对你选的名字不感兴趣。”莱拉女士轻柔地制止了祂的话,“反正过了一秒钟,你就会换一个名字、换一个声音,沉浸在另外一段光阴之中,成为另外一个——东西。”
她并不认为祂是神。她以为祂只是一个“东西”。
一个随着时光一同流淌,偶尔伸手捞取一些物件,大部分时候只是随波逐流、动也不动的——东西。
“——伊斯。”【时历】同样不为所动地说。
“哦。”莱拉女士懊恼地摇头,“省省吧。你总是这样。这个名字能用多久?”
“起码能持续我们这一次的对话。”
“……谢谢你。真是帮大忙了。”
伊斯莞尔一笑。祂——那就该用“他”来称呼祂了——他如今使用着一张俊朗温文的年轻男人的面孔,看起来竟与如今的那位治世者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也就只有这一张面孔。他的面孔从世界的表盘之上冒了出来,脖子之下的部分却是一无所有,简直像是穿墙而来的一抹幽魂。
莱拉女士语气幽幽地说:“我该将这个表盘命名为——钟表匠的悲歌。”
那可真是太“悲歌”了,谁看了不得大哭一场啊?虽然是被吓哭的。
伊斯并不在乎莱拉女士说的话。他觉得莱拉女士去往人世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自己也沾染了人味。
……而人类的味道……伊斯认认真真地想,尽管生机勃勃,却也格格不入。
他与她照例闲聊了一阵。
这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进入正题,而是因为他们的层域都拥有如此广袤的厚度与高度,以至于他们无法抑制自己发散的思维,任何一句话、一个细节、一丁点儿小改动,都会让他们的思绪延伸向无尽的远方。
这便是巨面者,享有层域之巨面、拥有世界之广阔。
况且,祂们曾经也是与彼此共同度过了漫长的光阴。有一段时间,梦境也栖息在时光的长河之中;有一段时间,时光也沉眠在梦境的远乡之中。
“……为了什么?”伊斯说,“莱拉,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为了这个世界。”
在来找【时历】之前,莱拉女士先去找了【太阳】。毫无疑问,她没能说服【太阳】,最后自己也怒气冲冲地走了,只是喊来埃默森意图去说服那个固执的人神。
两位人神!人总该理解人、神总该理解神。那人神也应当理解人神。
但莱拉女士觉得自己实在是无法理解这群人、这群神。她哀伤地以为,或许是她诞生在一切生灵的梦境之中,所以她到底也哀怜那些生灵、庇佑那些生灵。
梦境给予了人们用以逃避、用以躲藏的最后的远乡。
可是,梦境却也恰恰诞生在人们自己的故事之中。换言之,他们压根无从逃避与躲藏。即便到了梦境,人们也不过是在直面自己的故事。
而【太阳】呢?而【时历】呢?
祂仍旧是燃烧人类;祂仍旧是记录人类。
莱拉女士以为,祂们都少了一些——悲悯。
可是,哈,悲悯!神如何悲悯、为何悲悯?那不过是人类强加在祂们身上的期盼与祈祷,只是弱者对于强者的约束与囚笼。况且,祂们甚至都不是佞神,还要祂们如何去悲悯?
那悲悯——简直令人作呕。
莱拉女士对此并不感到意外。但她仍旧坚持己见,并且认为这一切的“固执己见”,都不过是祂们各自层域所带来的,永恒的桎梏与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