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希亚:“……”
那高悬天上的太阳啊,永远热烈盛放的太阳啊——竟然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指望杜尔米去往昔日的光阴,将她已死的女儿带回这个人间。这是一场虚无缥缈的白日梦,希亚自己也知道,所以她也只能指望这场【白日梦】。
多少年来,她都要在火光燃放的片刻间隙之中,抽空去校准、去确认时光前行的痕迹,因而才能在每一天清晨准时将杜尔米的灵魂投放进杜尔米·奈特的躯壳之中。
这都有赖于【时历】,将世界的时光与历史搅得一团乱麻,因而【太阳】为了校准杜尔米的光阴,甚至不惜错乱了自己的光阴,让她自己反而成了一个总是迟到、总是摸不准时间的性子。
祂要将杜尔米的灵魂投放到这个时间,却要与另外一段光阴之中的太阳教廷交换信息——在祂的信徒眼里,祂该是多么不守时、多么阴晴不定的性格啊!
可不是嘛!神以人的时间为准,当然会导致祂自身的时光变得紊乱、变得古怪。
但这都怪【时历】。希亚如此坚定地想。这怪不了她,也怪不了杜尔米。这都怪【时历】改写了光阴的模样!
当然了,【太阳】曾经也烧灼了【时历】的一秒钟光阴……但那是因为别的事情。
“不必如此刻意。”埃默森对希亚说,然后他又望向杜尔米,“只要你能掺和进北地的故事之中,那你迟早会明白我们现在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他还早就见证过【最初之火】与最初之人的相处与故事,这不算是北地的故事吗?
杜尔米在心里琢磨着,但是很快就意识到:他并没有做出改变,而只是见证。
换言之,他只是望见了这个故事,而没有成为故事的参与者。
……说到底,一群正神也无法解决这个世界的困境,却要指望【白日梦】先生这个圣名吗?恐怕祂们仍旧希望杜尔米更进一步,成为冠冕,甚至神上之神,因而才能轻而易举地解决一切。
但杜尔米觉得这个想法十分荒谬。他甚至不知道【白日梦】先生是怎么来的……当然了,倘若他随便想想就能成神,那这个世界确实是很给他面子了……但这压根不可能啊!
杜尔米就耸了耸肩,说:“总之,就是得去一趟北地,是吗?我本来就打算去北地,这倒是顺路了。”
他这么说的时候,没意识到自己像是在说什么“顺便解决一下教团和【时历】”这样的话。
他又说:“可是,一场雪崩?”他不相信【时历】是随便说说,想必这位神明是已经在时光之中预见了一种可能性,因而他怀疑地问,“既然如此,那【海镜】不能解决北地将要遭遇的灾难吗?”
他望向【海镜】。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海镜】就一直保持着沉默,似乎是在思考别的什么事情。
“……雨水么?”祂慢吞吞说,“很遗憾,如今我是海洋,也是镜子……这些层域挤占昔日的层域,而那位雨水的神明恐怕早已经沉眠了。”
杜尔米简单地理解了一下【海镜】的意思:新的力量取代了旧的力量,因而旧的力量直接失灵了。
但他却敏锐地意识到一点不对劲:“照这么说,北地发生的事情就纯粹是一场自然灾难?”他迟疑地问,“……这怎么可能呢?”
这些神明难道对一场自然灾难无能为力吗?
“那发生在凡俗世界。”埃默森说,“用神秘侧的力量来解决,可以——但你是希望北地的时光与外界脱节,还是希望人们沉眠在一场永远不会发生雪崩的美梦之中?”
杜尔米怔了一下。
对于埃默森拿祂们的力量举例的做法,伊斯与莱拉女士不置可否。
穆尔更是嘻嘻笑说:“是啊是啊、嘻嘻,想要来一场永远不会落幕的死亡吗?”
“……人死了,最难受的不就是你?”杜尔米相当怀疑地问,他觉得……穆尔是不是有点笨?
穆尔愣了一下,随后若有所思,最后沮丧地闭了嘴。
杜尔米差点笑出来,可他要是果真笑了出来,那他就真的对不起那些亡者了……那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他转而想,这些神明恐怕已经在自己的道路上走到了尽头,但也因此被自己的层域与力量所束缚。譬如普通人眼中的天经地义的“凡俗世界的生活”,对于神明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从这个角度来说,刚刚伊斯说的话其实是对的,人与神,谁才是更弱小的那一个?
杜尔米认认真真地说:“我大概明白了,我会去往北地的……但是,我还是有一个问题,你们说教团打算对北地动手,但是,‘教团’究竟是谁?或者说,教团究竟有谁?
“直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教团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似乎是真实的,又似乎是虚幻的。教团的成员应该是真实存在的活人吧?但是我为什么从来没有碰到过?”
他总觉得神秘侧将教团说的神乎其神,但到了最后,他对教团的了解,还不如他从他爸妈的研究那边了解得多呢——至少他爸妈的研究让他知道,教团是一群信奉与追随神明的人。
埃默森的目光随意地打量着荒废的剧院,他有点不耐烦了,因而他说:“你不是见过那个老头吗?”
“他早就死去了吧?”杜尔米狐疑地说。
“他还有子嗣、还有血裔、还有学徒。古老的人们或许死去了,但新生的人们也会继承他们的意志。”这句话听起来不怎么有敌意,“他们只是习惯待在暗处了。”
杜尔米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人们对于塔拉纳的看法似乎就是这样:塔拉纳王室在名义上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但是藏身于暗处的奈特家族才真正执掌着这个国家的命脉。
……奈特家族是最初之人,镜匠的力量更是融于【海镜】的权柄之中……奈特会是教团的成员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结论竟然不让杜尔米感到惊讶。
他想了想,感觉是因为他近来知晓了太多事情,所以已经有点麻木了——反正神秘侧就是这样的存在,人们必须领悟到这个现实,然后才能继续前行、才有机会解决这些问题。
他就哀伤地叹了一口气,心想,时至今日,他也已经变成曾经的他感到陌生的存在了。
倘若人们知晓了足以改变他们全部观念的信息与知识,那么,他们还是原来的那个自己吗?
就在这个时候,【海镜】突然说话了:“的确。”
“……的确?”
“我需要一个名字。”那位金发碧眼、由神捏塑而来的人如此说,“没有名字,我就不可能是我。”
所有神都怔了一下。
而祂的目光逡巡片刻,最终定格在了杜尔米的身上。
杜尔米产生了十分不妙的预感:“什么……我来取名?又是我?”
他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倒不是因为神的名字,而是因为他想不出什么好名字。
到了现在,小海狮也仍旧是小海狮,利厄斯也仍旧是利厄斯;他还没来得及给自己的两位领民取名字,却已经给好几个神取了名字了!杜尔米都有点儿为自己的领民叫屈了。
那常正的七神倒是很乐意地接受了自己的新名字——可祂们真的知道这其实是“不正常的七神”的意思吗?
杜尔米很想拒绝,但是在【海镜】的注视之下,他也只能认命了:“好吧好吧,我给你想一个名字……有什么要求吗?没有?呃,就这么凭空想,有点困难吧……”
不知道为什么,杜尔米却突然想起了很遥远的事情——森罗海、白橡木号。
倒映镜子的水手、倒映镜子的孩童。他们或是成为了彼此的半身,或是拥有了一个新的半身。那可能是经过了他们的同意,也可能是罔顾了他们的意志,更有可能在新的治世消失不见。
而这是——在场的所有神明之中,最后一个拥有人的名字的神。
……人的名字吗?
“米洛。”杜尔米突然说。
“……米洛?”
这是杰瑞米的半身与玩伴,是【海镜】昔日倒映出来的一个影子。很久很久之后,那个影子也能成为神吗?
“一个很常见的人的名字。”杜尔米轻声说,“只不过,我是在森罗海遇到他的。”
所以,在望见森罗海的时候,他想起了米洛。
【海镜】似乎轻轻呢喃着这个名字,最后祂笑了一下,那非人的美貌似乎也多了一丝人的鲜活气息。
“好啊。”他说,“那我就是米洛了。”
杜尔米发觉米洛竟然还挺高兴的,一时间甚至有点困惑了。他不禁问:“可是,为什么偏偏要我来起一个名字呢?”
米洛望着杜尔米,那双碧蓝的眼睛仍是辽阔的、广袤的,是森罗海的浪涛也是孤岛的寂寥。多年之前,祂夺取了镜匠的力量,成为了一面镜子,倒映了谢兰大陆、成就了一块新大陆——可到了最后,祂仍旧一无所有。
“因为,海洋本就属于你。”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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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洛=mirror
好像没有人意识到我的小巧思(可恶)
为什么【海镜】愿意用米洛这个名字,因为“米”字是对称的(轴对称+中心对称),“洛”字有水……是不是很有道理?
第623章 我奉劝你
杜尔米睁开了眼睛。
窗外,沙漠仍旧狂风大作。天色微熹,沙丘之上的太阳还是雾蒙蒙的。
杜尔米有点懒得起床。他一想到自己身处广阔无垠的炎热沙漠,却在一座拥挤的、昏暗的舞台之上,与那群神探讨着海洋、雪山之类的话题……他不禁感到一种久违的荒谬与怪异。
世界仍旧是怪异的,从未止步。
只不过,更多的层域接纳了杜尔米、甚至欢迎了杜尔米,因而他好似在神秘侧也找到了某种……“秩序”。
可是,秩序?恐怕是那群神对待他的态度过于友好,而杜尔米也遇到了很多友好的、正直的神秘侧人士,所以他才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但埃默森甚至是出于某种特殊的目的,才看似漫不经心地将杜尔米引导向帝皇之路……到了现在,杜尔米甚至按部就班地当上了帝皇之路的使徒……哎呀,【帝皇】这位顶头上司还真是慷慨大方呢!
神秘侧从来没有什么秩序。杜尔米审视了一下自己心态,悻悻想,他最近是太久没品尝死亡的痛苦,所以有点儿飘飘然了。改天外域再杀他几次,他就立刻清醒了。
痛苦与疯狂,那才是他熟悉的神秘侧;现在呢?那些神其乐融融地开会,好似那场绵延千年的神战未曾发生过一样!
【海镜】还亲手扼杀了赫米什王朝的辉煌呢,这与【时历】试图抹消法涅斯王朝的历史有什么区别?哦,区别就是,【海镜】成功了,而【时历】失败了。
杜尔米啊杜尔米,愚笨的小杜尔米啊,我奉劝你,别以为那些神果真是善良的、仁慈的。杜尔米就这么小声地嘀嘀咕咕。哪怕是【白日梦】先生,祂又果真如人们所想吗?
杜尔米就这么自嘲了两句,终于还是起床了——起床?他又没有睡觉。
他们仍在沙匪帮的驻地,昨夜是在这里睡了一觉。当然了,霍勒斯与肯是睡着了,杜尔米是跑去与神明们开会了……这听起来更加荒谬了;人睡觉的时候,神在工作么?
其余人肯定也不知道杜尔米在做什么,只是知道这个绿眼睛的侦探整天忙忙碌碌、看起来还是行动力十足的样子。人们却不知道他究竟在调查什么案子——亚玛利埃?亚玛利埃的案子,恐怕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吧?
格温女士传来了同伴们的消息,他们大致上解决了其余的那些沙匪。
当然了,猎人先生正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说唯独只有他碰上了神秘侧人士,这真是不公平,他抽签的时候怎么这么倒霉呢?
“哦?”杜尔米就好奇地问,“您碰上了那个神秘侧人士……他是什么情况?”
“一位魔法师。”猎人嗤笑说,“我搞不懂一位魔法师为什么要窝在沙漠这种鬼地方,跟一群强盗混迹在一块。或许他在进行什么古怪的神秘侧实验吧。
“总之,幸好他只是选民,也幸好他毫无防备——一个毫无防备的魔法师,我一根手指头就能解决了。”
那是当然。杜尔米不禁腹诽。这可是选民与眷者的区别,也不看看你们的“战斗力”对比。
但要是那位魔法师有了准备,利用神秘侧的仪式或者诅咒来对付猎人,那么哪怕是眷者也会有些头疼的。
这么一想,杜尔米甚至后知后觉地产生了一丝庆幸。联想到那只大骆驼的话,以及利昂的说辞,杜尔米认为亚玛利埃肯定另有图谋,这名魔法师就是其中之一。
有这名魔法师在,想解决沙漠里的匪患恐怕是一桩难事。只不过杜尔米“行动力太强”,恶狗帮那边可能还在思考对策,杜尔米这边已经摧枯拉朽地解决了问题。
当然了,还得感谢英格丽德女士——的过度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