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685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祂果真像是一场白日梦,来无影去无踪,甚至总是出没在夜色最深的时候,不是吗?

“该从哪儿开始讲呢?”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是了,就从亚玛利埃之歌的流行开始讲起吧。”

某一天,亚玛利埃的长老们发现,城市内部的土地也出现了荒漠化的情况。

这似乎预示沙漠的不幸命运终于降临到了亚玛利埃的头上,但不甘心的长老们当然开始了调查,妄图解决这个难题。

在那些复杂难懂的档案记录之中,他们费尽了心思,甚至付出了许多调查人员的生命,终于证实沙漠的地下水正在枯竭,并且这个枯竭的方向,是朝着亚玛利埃西侧的那片无人之地去的。

换言之,这就好像是那片土地之中有一个孔洞,沙漠珍贵的水源就流向了那个地方,而不再眷顾沙漠之上的生灵。

因此,他们必须去调查西面的那块区域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问题来了,那里是有去无回的禁地,普通人甚至都未必能意识到那个地方的存在,而是理所当然地忽略了、无视了那个地方。这要怎么调查?

亚玛利埃的长老们也都是微面者,就算掌握了一些神秘侧力量,他们也不敢亲自去那里冒险。

恐怕,他们只能想想别的办法了……

“诶,刚巧啊,就是这么巧!”【白日梦】先生笑眯眯地说,“【虚无边境】来了!”

【虚无边境】也同样是为了亚玛利埃西面的那个地方来的。不,说不定他们早就潜伏在亚玛利埃,暗中调查着那个地方的情况:在亚玛利埃,真理侧与神秘侧竟然离得如此之近!真是令人着迷的地方。

这样的调查只能暗中进行,而且一直毫无进展。哪怕是【虚无边境】的成员,也同样是有去无回。

直到他们发觉长老们也终于对那个地方产生了一些兴趣,两方顿时一拍即合。既然自己不想去冒险,也不想损失更多人手,那不妨吸引别的神秘侧人士来送死……不,来调查。

于是,亚玛利埃之歌就这么流行了起来。

“我一直好奇,亚玛利埃之歌如此流行,从克里斯琴到格拉德无一例外,甚至远至利文斯通的人们都开始谈论这件事情——亚玛利埃人就没什么意见吗?

“对于亚玛利埃人来说,这就像是解构了他们过往的历史、过往的传说,将其变成了一种功利的、世俗的炼金术技巧,听起来可真是一种亵渎。”

说到这里,【白日梦】先生发出了一声叹息。

在来到沙漠地区之后,他们就了解过当地人对于亚玛利埃之歌的看法。无一例外,没人觉得这首古老的歌谣跟炼金术有什么关系。

可是在外界,相关的风言风语已经彻底摧毁了人们对于这首歌谣的看法,人们只想从中获得黄金——世俗的那种,或者神秘侧的那种。

而这就是幕后之人想要的结果。他们想要吸引更多人来到亚玛利埃,去往那个地方调查。但凡有任何一个人能出来,他们就能了解其中的情况,并且知晓这片沙漠究竟是怎么了。

利用亚玛利埃之歌与炼金术吸引过来的,大部分都是神秘侧人士,而这些神秘侧人士来到亚玛利埃之后,要么直奔目的地,要么四处打探消息。无论他们目的为何,终究是为这片沙漠带来了久违的活力。

……亵渎?

在生存危机面前,任何可行的手段都不能称之为亵渎。只是利用了一首差点就湮灭在历史之中的歌谣,即便首皇在世,他又能指责他们什么呢?

只是其余的那些行为,无论是目送神秘侧人士去送死,还是在沙漠地带施行活祭,亦或是在绝望之下打算跟【虚无边境】进行深度合作、将亚玛利埃拖入神秘侧的深渊——这些,或许才可以称之为“亵渎”。

可惜他们仍是在亵渎人类,而非亵渎神明。

“……所以我在想,雅各布长老,你口中的‘神’究竟是什么?亚玛利埃从未信神,可你却说阿尔克温惹怒了神——首皇吗?不,倘若是首皇,那你应该说阿尔克温背弃了王。

“于是我又换了一个角度思考亚玛利埃之歌、还有那些古老的、漫长的历史故事。唉,不怕您笑话,我今天一整个白天都在思考这些问题,甚至都没来得及参与城内的庆典。侦探的独处时间,对吧!

“而我也的确想到了一种可能性。要不是我果真知晓那个时代发生的许多事情,那我说不定还想不出来呢!可正是因为我知道了,所以我才觉得……”

【白日梦】先生停步,那笑容尚未从他的唇边褪去,但冰冷已经沾染了他的眼眸。他说:“你们这群疯子。”

雅各布长老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像是很久很久都没有休息过了。难怪他要利用人偶来作为替身、难怪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这是因为他已经没有精力处理更多的事情了,也是因为他心中的惊怒与恐惧快要将他淹没了。

他必须说服自己、也必须相信自己的选择。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道路。

而杜尔米看着他,片刻之后,笃定地说:“你所说的‘神’——是‘黑暗’吧。”

第656章 不虚此行

在场的人员,要么是神秘侧人士或者知晓神秘侧的人士、要么是已经变成木偶的守卫,杜尔米也就开诚布公了。

而他的话语也的确在房间里迎来一阵静默,和静默过后躁动一般的窃窃私语。人们似乎都有些惊讶,并且感到困惑。

【隐秘】的确是神,但“黑暗”是神吗?

唯独亚玛利埃的那几位长老——在庆典结束之后,人们熟知的那四位长老都来了——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人们怀疑他们之中是否有【虚无边境】的成员、也怀疑他们是否已经偏离了亚玛利埃原本的道路。

不过人们其实没有考虑过一种可能性:这几位长老,皆为共犯。

杜尔米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一开始我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后来我突然想起来,脑子先生跟我说过,‘黑暗’与‘隐秘’,这并不是同一个概念。”

有人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姿势。不过有【白日梦】先生在,他们姑且可以认为这一切都是一场白日做梦的妄想,而不会让疯狂浸染他们的灵魂。

因此他们还是坐在那儿继续聆听。

唯独站着的就只有那个幽绿色眼睛的年轻人:“很好,在这个前提之下,我们重新审视一下亚玛利埃的神话吧。你们都知道亚玛利埃的神话吧?知道吗?不管怎么样,我来复述一遍吧。

“亚玛利埃说:便有光,使黑暗消弭,人见世界,于大地生长;便有暗,使光辉掩埋,人失土地,在世间流亡。”

此前,杜尔米曾经从政务署署长多丽丝那里,听闻了一些关于这个神话的新解读:“光辉”并非熄灭,而是掩埋;因而亚玛利埃人仍旧可以想办法找寻、找回他们的光辉。

而这崭新的光辉,也正是一位新王。

“我不得不惭愧地承认,即便是我,当初在听说所谓‘新王’的概念的时候,我也怀疑这是否是几位长老为了争夺凡俗世界的执政官之位,而特地开发出来的说法。

“但是,在我们来到亚玛利埃之后,新任执政官的选拔消息却并非甚嚣尘上,人们甚至很少谈论此事。于是我产生了另外一个想法:或许所谓的‘新任执政官’的事情,只是为了安抚民心,让惶惶不安的普通人尽量安心下来。

“从这个立场出发,我发现很多事情都解释得通了:从神秘侧的角度,而非从凡俗世界的角度。

“因此,想要重新解读这个神话,也必须从神秘学出发——如果我说要从炼金术出发,你们会不会笑话我?可我思前想后,意识到这似乎是唯一的可能性。

“我当然不是说凡俗意义上的炼金术,因为亚玛利埃的长老们并非想要炼制黄金,而是想要寻觅光辉。可是,神秘学意义上的‘黄金’究竟是什么?巨面者?

“那么也就是说,亚玛利埃需要一位巨面者,乃至于一位神,来解决这个地方的危机。你们不觉得这个说法有些古怪吗?亚玛利埃是能创造一位神明吗?还是说,他们只能从现存的那些神明之中寻觅一个帮手呢?

“可是,如你们所见,亚玛利埃与那常正的七神的关系并不融洽,甚至可以说亚玛利埃还停留在那常正的七神之前的时代。他们仍旧追逐首皇,那是恒初的四神的时代、也是永望的五神的时代。

“当我思考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又回过去审视这段神话,并且突然意识到,亚玛利埃的神话与其他地方的神话最大的区别——其实并不在于后半部分的‘人的流亡’。

“亚玛利埃所谓的‘人的流亡’,是因为他们在遥远的古老的年代之中,的确经历了一次逃亡、一次巨大的灾难。这是刻入他们血脉传承之中的警醒,也是他们宁愿生活在沙漠、也要离江河湖泊、森罗大海更远一些的原因。

“其余地方的神话之所以省略了后半部分,不是因为他们不曾铭记,而是因为他们已经走向新生。那场灾难摧毁了亚玛利埃、让亚玛利埃长久恐惧,但其他的人类部族已经跃跃欲试地登上了属于他们的历史舞台。

“那就是所谓的‘崇高年代’,不是吗?……好吧,虽说他们最后被【时历】一箩筐地扔到了……”

说到这里,那侃侃而谈的【白日梦】先生含糊地嘀咕了一句什么,又很快跳过了这个话题,不再赘述历史。

“因此,真正重要的区别,在于前半部分——‘便有光,使黑暗消弭;便有暗,使光辉掩埋。’

“……自从火光亮起、驱散黑暗、照亮世界之后,人们就不曾怀疑光明对于黑暗的压制力。人们一定相信,太阳可以带来白昼,而黄昏与夜幕的降临,也并非是夜晚杀死了太阳,而是太阳自己选择了退场与休憩。

“如今的人们绝对会认为,光明大于黑暗、光明胜过黑暗。但亚玛利埃的神话不一样。在亚玛利埃版本的神话之中,黑暗战胜了光明,甚至连同光辉也一起掩埋。

“换言之,在亚玛利埃的古老崇拜之中,光明与黑暗从来都是对等的、是相对的,是理应相提并论的。这也就意味着,当光明不再发挥作用的时候,亚玛利埃也将祈求黑暗的庇佑。”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甚至闭了闭眼睛,才终于缓慢地说:“在古老的亚玛利埃,真正的‘神’——即高于人、大于人的存在——仅有一个,也就是这世上永恒不散的,黑暗。”

他其实早就应该意识到这一点的。

很久以前,他曾经阅读母亲的手稿,从中得到了“火光、世界、大地、黑暗”这四个关键词。

火光是火光、世界是世界、大地是大地,然而黑暗却始终是一个含糊不清的概念。

后来他又从脑子先生那里知晓了那恒初的四神的概念:【最初之火】、【世界】、【大地】、【隐秘】。他理所当然地将【隐秘】与黑暗联系在一起,即便这两者并非等同,但也确实是有关联的。

到了这里,他几乎不再回头审视那些神话了。他理所当然地以如今的视角去审视过去的故事,哐当一声就将那恒初的四神的名号扔进了神话之中、并且几乎是取代了先辈古老的神话。

可是,那恒初的四神的概念,又是什么时候才诞生的?

不,应该说,当最初的古老的人们传扬起这段故事的时候,他们真的知晓所谓【最初之火】、【世界】、【大地】、【隐秘】吗?哪怕前三者能够对号入座,最后那个又真的从一开始就已经与人类共存了吗?

……并非如此。

【隐秘】是黑暗的【力量】。

人类对于黑暗的探索与追逐,并由此得来的一切隐秘的、晦暗的、深奥的知识,都会成为【隐秘】的一部分。最终,【隐秘】为【星群】所继承,那些知识也就演变成了如今的神秘学。

因此,【隐秘】的层域,并非如同【最初之火】那般亮起便诞生,而是有一个探索、研究、论证、辨析的过程。

起初与终末,人们的想法可能是天差地别的!

后来的人们或许会意识到“黑暗”是危险的、是疯狂的,是不可触碰的世界的边境。可对于最初的人们来说,“黑暗”是位于他们四周的、复杂而危险的危机,他们必须探索、必须前行,才能继续生存下去。

倘若说“火光”是慈悲的、值得信仰的一位神,那么“黑暗”就是可怖的、必须警惕的一位神。

而后祭司们知晓了如何利用祭祀来维系火的燃烧,于是他们继续信仰、继续祈求。

只是从教团一些成员的理念可以看出来,对于这些祭司们来说,既然他们已经学会了“使用”火,那他们内心对于“火”的崇敬就没有原先那么强烈与虔诚了。

“火”成为了某种统治工具、某种维系部族存续的共同信仰和图腾。随后他们的王,即后世所称的首皇,真正成为了民心所向、成为人们铭记与纪念的对象。

所谓的“偶像崇拜”,究竟是在崇拜人,还是在崇拜神呢?

最后甚至是一位祭司篡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而如今的亚玛利埃人的态度也证明了,他们其实并不将【太阳】看作是需要信仰与跪拜的神。

——“火光”不再是神了,那么,“黑暗”呢?

毫无疑问,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人们都做不到完完全全搞清楚“黑暗”的本质,更遑论是直接使用“黑暗”的力量了。他们都是借助【隐秘】拆解了“黑暗”的力量,然后通过神秘学运用这些知识。

黑暗仍旧是危险的、不可靠近的。到了如今,因为神秘侧的存在已经众所周知,所以那种不可知的恐惧之中,甚至还多了一种可知的恐惧——即便可知,但人们仍旧无法抵抗,这才是真正令他们感到绝望的事情。

因此,“黑暗”仍旧是神。

或许人们不曾信仰祂,可人们必须崇信祂、跪拜祂,因而才能在祂的威严与冷漠之下求生、因而才能在祂的残酷与戏弄之中幸存。

……所以,不是因为亚玛利埃之歌。

“格温女士,亚玛利埃的这几位长老之所以对阿尔克温家族穷追猛打、赶尽杀绝,不是因为你的父亲烧毁了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也不是因为你的家族的理念背弃了首皇,至少不全是。

“真正的原因是,阿尔克温家族曾经向安德烈·法涅斯俯首称臣,而安德烈·法涅斯曾经对抗了神秘侧、曾经妄图彻底压制‘黑暗’的侵袭——在长老们看来,这真正亵渎了‘神’,因而也招致了亚玛利埃如今的危机。”

说到这里,杜尔米有些啼笑皆非,因为亚玛利埃的长老们的想法,与他过去的理念、过去知晓的信息都截然不同。

这些长老承袭了教团最原本的观念,即人们必须在神明面前匍匐并且跪拜,因而才能寻找到一线生机。

这既是傲慢的、也是怯懦的;傲慢于他们相信人类的跪拜就能打动神明,怯懦于他们笃定唯独只有人类的臣服才能打动神明。

……可是杜尔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在面对危机、面对敌人的时候会选择跪地求饶,而这些人甚至要指责那些反抗者与保护者、反问后者为什么还不跪拜……杜尔米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

然而遗憾的是,亚玛利埃似乎已经忘记了最初的希尔芙德在此地建立城池的原因了。这里的确离海洋十分遥远,但并非只是畏怯、也同样是为了保留生机。

往后,亚玛利埃甚至成为了距离“海洋”最近的那一个,成为了人类对抗神秘侧的第一道防线。可是,亚玛利埃的长老们却以为自己仍在跪地求饶。

……杜尔米突然明白了第一位希尔芙德先知为什么要离开亚玛利埃、去雾兰构筑自己的新理念,他也突然明白了埃默森为什么要坐视亚玛利埃的危机了。

亚玛利埃,神秘的城池,黄金与清泉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