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祂已经偏安一隅太久太久了,兀自沉浸在虚假的繁荣之中,连那场战争都提前投降、不曾耗费一兵一卒。
因而亚玛利埃的时光也好像定格了,这座城市仍旧古老、却始终古老,不曾望见这世上崭新的、近在咫尺的危机,也不曾知晓——这危机,离祂最近。
亚玛利埃是带领人们走出北地的最初之王,可亚玛利埃似乎也要成为神秘侧侵蚀真理侧的第一个牺牲品了。
亚玛利埃啊,亚玛利埃。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在最近的二十年,奥古斯王国迁都、克里斯琴逐渐衰落。倘若从长老们的视角出发,那就是‘黑暗’终于卷土重来,将要席卷整个世界——安德烈·法涅斯的坠落不就印证了他们的想法吗!
“克里斯琴只是第一个、而亚玛利埃也将紧随其后。果不其然,最近亚玛利埃土地荒漠化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而西面的那个地方显然是神秘侧的一部分、清水正在向那里流失,显然这也是‘黑暗’的惩罚!
“于是他们选择相信了【虚无边境】的陈词,决心进行一次尝试……不,与其说是破釜沉舟的尝试,不如说是再一次的——如同法涅斯王朝那个时刻一样的——溃败与投降。
“亚玛利埃决定向‘黑暗’投降,或者说是坠入黑暗。而那就是长老们所说的新的光辉:不是为了用光辉驱散黑暗,而是将黑暗当成这世上最暗的光。
“……发生在沙漠地区的血祭,与其说是为了解决沙漠缺水的问题,倒不如说是一次提前的试水。你们的目标自始至终都不是解决现有的危机,而是将这座城市与子民带上一条崭新的道路……我说的对吗?”
几位长老并没有说话。雅各布长老脸上更是露出了冷笑,仿佛在讥讽【白日梦】先生的无知与愚钝。
多丽丝的脸上满是震惊。身为政务署的署长,她已经算是非常接近亚玛利埃的神秘侧了,可是【白日梦】先生的话语还是让她难以置信。
她说:“可是,容我打断一下……【白日梦】先生,起码至今为止,政务署的工作在亚玛利埃仍是正常进行的,倘若亚玛利埃要投身于神秘侧的怀抱,那我们为什么还能好好站在这里?”
“哦,女士,我明白您的困惑。”杜尔米点点头,“只不过,请您注意,在亚玛利埃的定义之中,黑暗与【隐秘】,也就是说,黑暗与神秘侧,这并非是等同的,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还是截然相反的。”
海沃德·诺伊斯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脑子先生,您叹气做什么?”杜尔米敏锐地反问。
他虽然只看见了脑子先生的脑子——还有这里奇形怪状的人们,恕他不想详细讲解——但他听见了脑子先生在叹气。
他就谦逊地说:“要不还是您来解释吧,我觉得我对神秘学知识的掌握程度,好像还不足以支撑我完完整整地讲明白这其中的关联,最关键的是,让大家也明白。”
海沃德做梦也没想到这个艰巨的任务竟然落到了自己的头上,只是因为他叹了一口气!【白日梦】先生是不是想多了?他是因为亚玛利埃才叹气的,又不是因为【白日梦】先生的无知!
无论如何,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中,海沃德嘴角抽搐,突然找回了在克里斯琴时候假冒黄金黎明协会的会长的感觉——后来他知道人们都赞叹这位会长学识渊博、高谈阔论,只有知情者才会感到深深的违和与怪异。
总之,他语塞片刻,最终还是认命地解释说:“在神秘学之中,关于‘力量’的定义,存在着两个截然相反的解释与理论:一为力量来自于黑暗本身,二为力量来自于我们对于黑暗的探索。
“你们可以认为这是己身与他者的区别。比如说,你是你,究竟是因为你自己承认了你就是你,还是因为你之外的别的什么人承认了你就是你?
“……呃,我还是举个简单一点的例子吧。假如这里有一碗水。我们拿手指沾了点水,觉得凉凉的,这就是水自身的‘力量’;而有一天这里出现了一团火,我们拿水去灭火,这就是我们对于水的探索所带来的‘力量’。
“听起来像是理论概念与实践运用的区别,是吗?但是,手上沾了点水用来降温,这不影响水自身的存续;但如果是拿水去灭火,等火灭了,那水也没了啊!
“因此真正核心的问题在于,‘黑暗’是否存在自我意识、是否乐意或者同意我们使用这份力量?我们使用这些力量,是否会消耗‘黑暗’本身?
“而你们应该都知道,如今存在的所有神明的道路,在踏上之前,微面者都是需要得到巨面者的许可的。只不过咱们的这些神明都是如此慷慨,乐意给予我们一张入场券而已。
“那么,倘若那‘黑暗’不曾愿意呢?倘若对于‘黑暗’来说,我们使用的力量是一种亵渎呢?的确,这只是一种猜测,但神只是神,而‘黑暗’是神的神。”
一口气说到这里,海沃德终于停住了,而多丽丝也理解了:长老们崇信“黑暗”本身,但对于“黑暗”所延伸而来的力量,整体上还是站在人类的立场上,乐意解决那些凶案与混乱。
换言之,他们乐意用“清水”灭火。
……不知道海沃德是故意用的这个比喻还是凑巧了。“清水”与“灭火”?对于亚玛利埃人来说,这可真是一个令他们百感交集的比喻。
最后海沃德问:“几位长老,你们自己的想法,恐怕并不能代表所有亚玛利埃的民众吧?”
至少现在,德沃德就对他们怒目而视,不敢相信这些长老最后竟要整座城市为他们的理念而陪葬。
格温面色沉郁,她轻声地、哀伤地说:“也就是说,你们即便望着亚玛利埃、亚玛利埃人去死,也不愿意离开这片沙漠,或者至少……从外界寻求援助、寻觅生机吗?”
如此抱残守缺、固执己见,甚至不惜向最初的敌人投降,可是最终,却要亚玛利埃承担全部的代价?
人们的视线划过那几位长老——出现在这里的长老一共四位,也就是人们最熟悉的雅各布长老、梅尔维尔长老、金斯特长老、约翰斯长老,他们此刻表情各异、目光闪烁。
雅各布长老冷笑说:“神的惩罚自然会抵达,而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唯独那位最神秘的克莱门特长老,仍旧没有出现。
不过杜尔米知道她在哪儿。
……要杜尔米说的话,亚玛利埃最大的问题其实不在于这些偏激固执的长老,也不在于难以解决的自然灾害,而在于没有任何一个亚玛利埃人知道——西面那个地方,是【海镜】的万象湖。
他们要是知道了,指不定早就连滚带爬地搬走了,哪里还用得着在这儿僵持与等死?
杜尔米叹了一口气,也不想跟这些长老多说什么了——这世上的许多人明明掌握了权势,却偏偏认不清现实情况,真不知道他们是自欺欺人,还是深陷在自己的层域之中,或是受神秘侧的疯狂所侵蚀,再也找不回冷静与理智了。
他将自己手中的那叠资料档案扔给了德沃德:“看看吧,长老们大部分的罪行应该都记录在这里了,不枉我特地在这里等着。至于剩下的一些事情,你们慢慢审问吧。
“……对了,还有这个。”
他又回过头找了半天,然后拿出一本古老的、十分陈旧的手稿,确切来说,那是一本手抄书。他郑重地将其交到了格温·阿尔克温的手里。
格温茫然地低下头,在封面望见一行斑驳的、黯淡的文字。那是以亚玛利埃的古语言写就的——亚玛利埃之歌。
杜尔米便说:“我记得您当时说过,您父亲当时烧毁的亚玛利埃之歌的手稿,还留下了一些灰烬。我想凡俗世界的纷争与这首古老的歌谣也并无关系,更不必这首歌谣为之付出代价,所以等到了晚上,我就特地找了找。
“很遗憾,我最后也只在时光的灰烬之中找到了这一份抄本,其余的都已经付之一炬。不过,至少咱们找回了这一份,也知道了发生在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的真实面目——也算不虚此行了,不是吗?
“现在外界关于亚玛利埃之歌的事情还传得沸沸扬扬,不过要是您愿意的话,可以用这一份亚玛利埃之歌的抄本作为原本,以亚玛利埃官方的名义进行印刷与贩卖,说不定还能给亚玛利埃挣点钱,同时也能洗刷这首歌谣的名声。”
说到这里,杜尔米自得其乐地点点头,以为自己已经有了许多长进,甚至能提出这种一举两得的建议了。
格温的神情十分复杂,她的目光之中流露出慨叹、激动、忧虑,各种各样的情绪都积淀在她的心中。可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位【白日梦】先生给她带来的一场“白日梦”——亚玛利埃之歌。
一路上,她一直在想自己为什么要踏上这条道路。她一直在想,父亲临终之前却对她说:不要憎恨亚玛利埃。
因此,格温·阿尔克温,你是为了亚玛利埃而来到亚玛利埃的。你是为了亚玛利埃。
……杜尔米看了看格温,很贴心地不去打搅她的沉思。
他就拍了拍手,说:“好吧、好吧,各位,这就是我想说的事情了。而关于亚玛利埃的问题,我拜托了一位……呃……总之是一位大人物,”神,确切来说,“来解决这里的干旱与缺水。至少短时间内,我们不必担心太多。”
至于神秘侧的问题,只要人们不再为了亚玛利埃之歌而深入万象湖,那么一时半会儿亚玛利埃也仍旧能够支撑住。
当然,最关键的是,现在支撑不住的城市是另外一座。
杜尔米盘算着自己得尽快赶到北地……唉,他怎么觉得,自从来了阿尔弗雷德治世,自己就越来越忙了呢?
曾经在白橡木号上摸摸鱼、送送饭、擦擦甲板的清闲日子,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啊。
他无声地埋怨了两句,然后说:“很好!各位,应该没什么事了吧?如果没事的话……”
他还得去一趟【塔】,趁着夜色。
那位克莱门特长老恐怕就在【塔】,或者说是在万象湖的边沿。他需要去找她,并且解开关于亚玛利埃的最后一个疑团:【虚无边境】究竟想做什么?
“【白日梦】先生。”
就是在这个时候,亚玛利埃的政务署署长多丽丝突然叫住了杜尔米。
杜尔米愣了一下,问:“怎么了?”
“关于政务署,我有一些事情想跟您商谈。您现在有时间吗?”
第657章 你说是吧
对于这世上的绝大部分人来说,政务署更像是一个不存在的影子组织。
很明显,即便神秘侧的危险近在咫尺、总是与人们擦肩而过,这危机最多也只是找上少数的几个倒霉蛋。等到真的倾覆世界的末日抵达,那大家伙儿也是一块完蛋的,也就没什么多数与少数的区别了。
末日遥远,而生活照旧。政务署就是人们不必接触的万千个神秘部门之一,若说不存在,也很合理。
在奥尔德斯治世,这样的情况更加夸张一些,因为人们甚至不怎么了解神秘侧的存在,他们更多只是将政务署看成是王国内的一个处理杂务的边缘小组织。对内受气、对外受排斥,这就是当时政务署的现状了。
而到了阿尔弗雷德治世,人们更加了解政务署了,在遭遇神秘侧危险的时候也知道去找政务署求助了。但这并不能改变政务署的外部风评,那些不曾遭遇神秘侧危机的普通人,依旧会将政务署看作是一个晦气的、怪异的地方。
这同时也意味着政务署暴露在了神秘侧人士的视野之中,若是有心人想要直接袭击政务署……
政务署绝大部分员工其实也是普通人,整天出生入死,拿着那么微薄的工资,还容易受人误解,听起来真是悲哀。
而如今安德烈·法涅斯也已经离去,政务署是否应该继续存在、又该以何种方式存在,以及政务署这些普通员工的安危究竟该如何保障,这都是政务署正在面对的问题。
多丽丝以最快的速度将政务署的困境讲了一遍,最后她说:“不久之前,有十二位政务署署长开了一次会,我们商议了政务署的未来,并且决定……向您求援。”
她干脆利落地省掉了那场混乱的投票、还有某些同僚的落井下石或者自暴自弃。
她决定了最后一票,而她也的确在整个亚玛利埃的危机之中观察到了【白日梦】先生的态度,尤其是对于人类的态度。她甚至知道,杜尔米·奈特亲自去了西面的那个地方——所有人都说有去无回,可他就是去了。
因此多丽丝终于明白之前那些【白日梦】先生去过的城市的政务署署长们的态度,那相当微妙、但又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有恃无恐的嗤笑,好像在笑话其余人压根不明就里。
没遇到过【白日梦】先生的署长,当然不可能理解他们的态度。但如今多丽丝已经理解了。
戴夫斯·克劳斯恐怕在那场会议上就知晓了多丽丝最终会做出何等选择,因此才提出了要将那个秘密交到【白日梦】先生手中的意见……哈,也是,任何一座城市在与【白日梦】先生接触之后,都会得出相同的结论。
【白日梦】先生实在是一位足够良善、足够仁慈的巨面者。祂甚至反而是太仁慈了,以至于人们怀疑祂不够仁慈。
因此,多丽丝也就开诚布公地提到了政务署的态度——直接投诚算了,费那么多话做什么——并且她同时提到了另外一件事情:“另外,政务署这里,存在着一个您或许会感兴趣的秘密。”
“什么?”
杜尔米还没来得及震惊政务署的困局——他压根就没意识到这一点,在他看来,政务署怎么可能出问题?——他就已经开始好奇政务署的秘密是什么了。
他与多丽丝来到了另外一个房间,也或许是会客室吧。
杜尔米遐想着这地方在白日会有多么豪华、多么精美,可在夜晚,这里也不过是一抔黄沙、一片废墟。
他叹了一口气,在一块大一点儿的破石头上坐了下来。在星夜之下畅谈神秘侧话题,多么有趣的一件事情!倘若他不曾目睹这世界的废墟就好了。
他便问:“你不妨先说说那个秘密是什么。说老实话,我确实非常好奇。”
在许多风言风语之中,关于这位【白日梦】先生的好奇心也是常常被提及的。多丽丝在心中松了一口气,给自己鼓劲:很好,果真吸引了【白日梦】先生的好奇心,这是一个完美的开始。
她因此谨慎地选择了一个开头:“您一定知道,政务署最早是在法涅斯王朝时期建立起来的,而安德烈·法涅斯的成神之路,本身就牵涉了复杂的、不同时光的轮回与回溯。
“此外,政务署绝大部分员工都是普通人,但我们调查的案子基本都是诡谲的神秘侧案件。【时历】的力量让整个世界变得混乱也变得琐碎,我们难以在时光与历史之中分辨自己的位置……”
杜尔米听着,突然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他惊讶地反问:“你的意思是,政务署有能力在治世变更的时刻,保留此前的记忆?”
之前政务署对【白日梦】先生的态度,就基本印证了这一点。正神教会似乎都有能力做到这件事情。
“很遗憾,我们做不到完整保留自己的记忆。”多丽丝摇了摇头,但她又说,“不过,我们的确有一些手段对抗这种混乱的时光。”
“是什么?”杜尔米十分好奇地追问。
多丽丝也没有卖关子,她直接将政务署最机密的那个机密说了出来:“政务署拥有一个秘密房间。”
“哦?”
“在那个秘密房间里,存放着来自不同时光、不同历史的,政务署有史以来的全部档案,包括署长的、员工的、我们所碰到的各种案件、案件的参与者、案件的来龙去脉,甚至包括……每一段时光的情况。
“唯独只有政务署的署长可以进入这个房间,而整理这个房间之中的资料,并且整理每一段时光之中发生的故事,也是我们身为署长的重要职责……某种意义上,这才是署长真正的工作,也是政务署的建立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