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诸君肥肥
承诺了才更不可信吧!
他知道了,杜尔米果然是被这样徒劳而漫长的寻觅逼疯了……
杜尔米笑了起来:“好吧,我知道了,刚刚都是开玩笑的。他应该知道【时历】的界碑在哪里吧?让他到界碑那里——或者附近——等我就行。说不定我们还能面见一下神明、聊聊今天晚上吃什么……”
他想到北地那十七座城市,想到神秘侧的大人物以凡世为棋局,想到维莉卡与维利卡,想到法涅斯王朝的千万年,想到动摇的历史与一触即发的战争。
而现在,他在雪地之中艰难跋涉,要去拜见一位神。
……真是见了鬼了,神秘侧就在前方等着他,甚至很有可能是久候多时了。
恍惚之间,暖橘色的夕阳就成为了幽绿色的鬼火,自天地的尽头席卷而来。那比北地的风雪更加狂放、那比雪山的北风更加迅猛——无暇的白雪成为了灰色的雪花,世界重新回到了死亡的怀抱。
杜尔米停下了脚步。
他望见了一个小小的村落,不,确切来说,是一个又一个定格在雪花之中的画面。
人类最初的先民、世上最早的聚落、第一把铁器与第一个瓦罐、第一缕燃烧的火、泥巴捏成的偶像、敬神的桌子……
“……伊斯。”杜尔米面无表情地说,“你知道我多久没吃饭了吗?”
周围的落雪似乎停了一瞬。
杜尔米不为所动地继续说:“所以,你要是再不出现的话,我保证我会把这地方捏得粉碎,以此填满我的胃口!”
“……真是粗鲁,杜尔米。”伊斯温和地批评杜尔米的粗野行径,“我还以为你会如同你的先祖那般优雅与虔诚。”
若隐若现的男人……的上半身,就漂浮在那些灰色的雪花之中。他没有多说什么,所以杜尔米也就继续往前走,就像是他在万象湖做的那样。
终于,他好似穿过了风雪,来到了寂静的、空无一人的村落之中。周围一瞬间变得温暖了起来,温度终于适宜人类的生存了,不过那可能是因为这座村落之中……尚且有火。
杜尔米不愿意去想这缕火的燃料是什么。他努力说服自己:这理应是凡俗世界的过往,所以这火光的薪柴就是真的薪柴,不可能是人类的血肉与灵魂或者别的什么。就是普普通通的木柴!
“对了,你想要别的什么场景吗?”伊斯体贴地问,“我可以从时光之中摘取任何你想要的果实,以此装点我这落魄的众知层域。”
“你还知道自己落魄?”杜尔米几乎惊异地问,“……尼古拉斯·福开森呢?北地的那些城池呢?”
“正如我先前所说的那样,我可以这么做、我也可以让你找到他们,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伊斯依旧彬彬有礼地回复着,只是也依旧固执,“因此,杜尔米——我亲爱的【白日梦】先生,您必须说服我。”
……这些神明用“您”来称呼杜尔米的时候,几乎让他有些不寒而栗了,就像是一个狰狞腐烂的骷髅在他耳边悄悄吹气,然后发出嘻嘻嘻的笑声一样。
杜尔米漫不经心地听着,他在【时历】的众知层域之中走来走去,知晓这就是人们的历史——只是因为【时历】自己的行为、也因为【记录者】的行为,所以这地方几乎不剩下什么了。
因而杜尔米也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弄坏了什么东西。话虽如此,其实这地方啥也没有,他想弄坏都无处使劲。
最后他站在了界碑之前——【时历】的界碑正是一道石碑。他没想到自己当初竟然还猜对了。
……所谓界碑,在凡俗世界的定义是国界线与行政界限的分界标志。界碑分隔了不同的区域,并且同时成为了终点与起点。界碑与界碑之间是广袤的土地、但也可能是狭窄的缝隙。
“这是什么?”杜尔米就问。
【海镜】的界碑是万象湖,而【时历】的界碑是……
“人类最初的神话。”
“……噢。”杜尔米略有惊叹,“那恒初的四神的神话吗?”
“那时人们还未曾明确定义那恒初的四神,只是知晓世界之初的故事。于是,最初之人率领人们走出北地之前,一位老祭司在石碑上刻下了这个故事——那时的文字还是朴素又复杂的,那时的一切都是如此。”
往后,这块石碑却成为了一位神明的凭依之物,成了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动摇的、人与神的历史的共同来处。
……口口相传的故事往往三人成虎,但刻画在石碑之上的文字记录却永垂不朽。
杜尔米突然想起了遮兰的那块石碑。
……仍旧有人始终铭记……遮兰之名……吗?
杜尔米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时历】的界碑。他没想到谢兰人与雾兰人耳熟能详的神话、母亲终生的研究课题,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近乎敬仰地、敬畏地凝视着这块石碑——这与【时历】无关,但与时光、历史有关。
黑暗、火光、世界、大地。人类。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人类望见了第一缕火。火光照亮了眼前的世界,然后,人类得以在大地之上生存与繁衍。”
杜尔米喃喃念诵了这段神话故事,然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伊斯体贴地给他留下了一些时间——祂当然体贴!任何一个人类在来到这里的时候都会百感交集。只是伊斯仍旧心想,自己的待客之道足够友好吗?足够宽和吗?
不论如何,比起在万象湖那边的接二连三的死亡,杜尔米现在可还是活蹦乱跳的!从这一点来说,伊斯比米洛好多了,好得多得多。
“……为什么这里有一道裂隙?”杜尔米突然问。
“哦?”
“在这里。”杜尔米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在‘第一缕火’这里……是因为【太阳】篡夺了【最初之火】吗?”
“不,不是。”伊斯温和而宽容地谅解了杜尔米的无知,“不过,也的确是因为【太阳】。”
“……什么?”
杜尔米又有点听不明白了。每当他觉得自己已经对神秘侧有了足够的了解的时候,神秘侧就会给他迎头痛击,然后告诉他:你小子还是太无知啦!
说到这事儿,伊斯的面孔竟是显得有些哀怨:“祂何苦对我下手呢?祂在诞生之初就灼伤了我的一秒钟……事到如今,其余神竟然还好意思来责怪我对人类历史不闻不问,祂们为什么不去责怪【太阳】呢?”
“啊?”杜尔米简直懵了,“你说【太阳】……灼烧了你的一秒钟?”
“确切来说,杀死了我的一秒钟。不过我更喜欢‘灼烧’这个词,更加切合实际。”
“……为什么啊?”杜尔米完全摸不着头脑了,并且再一次认为这群神明的关系实在是太复杂了,“难道是不想让你干涉神明的时光吗?还是说为了她的孩子……”
“不,都不是。”伊斯终于露出了复杂而叹息的表情,“祂是为了……”
他回了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北地的风雪。【太阳】也是从北地的风雪、古老的神话之中走出的最初之人,或许在某一刻,光阴也曾见证她的加冕。
“……祂是为了让人们在望向星空的时候愣住一秒,遗忘这世上——其实从不存在所谓‘太阳’。”
第692章 只有我们
贺拉斯·兰西亚正在咒骂。
他已经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征程,当然了。【白日梦】先生说他的情况与此时此刻的北地差不多,这也不算假话,因为他也确实是在混沌的、混乱的历史之中穿行。
他需要随时校准自己的位置、自己所在的历史,并且在层域之中游荡、寻觅一条可行的道路。这听起来很抽象,实际上也很抽象。至少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凡俗世界的一员,而是徘徊在神秘侧的某个幽魂。
等他回到凡俗世界的时候,但愿他还是个“正常人”。这意思是,是人、而且正常。
但【星群】的信徒或许就是这样死不悔改地追逐着真理——哈!神秘学的信徒,却追逐真理。这话说出去人们可能都要笑得发疯了。但贺拉斯知道自己正是因为无法拒绝那扇真相之门,所以才要第二次踏上这趟旅程。
奥尔德斯治世的他究竟在历史之中看到了什么?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他竟然一无所知。
这正是【星群】的信徒往往看不惯【记录者】的原因。魔法师们的研究、课题、论文,都有可能因为这群记录者的疯狂而毁于一旦!他们甚至不得不做一些毫无意义的重复劳动,再次验证自己本该知晓的真相。
对于这群魔法师的聪明头脑来说,这简直就是折磨。
因此,贺拉斯·兰西亚出发了。
他知晓真相理应藏在星空之中,因此在出发之后的每一刻,他都在观察并且记录星图。
好消息是,这趟旅程一切顺利,他按照自己计算的路径安安稳稳地前行着,星图的记录也十分稳定,除了他多了一叠乱七八糟的草稿纸之外,没有任何麻烦事。
但坏消息也是同一个——这是不是有点太顺利了?
这简直顺利得让贺拉斯·兰西亚有点毛骨悚然了!越是接近目的地,他的神经就越是紧绷,到最后几乎就快绷断了。
……一定是哪里有问题。
贺拉斯终于站定了。此时他距离西岛——凡俗意义上的西岛、同时也是阿尔弗雷德治世第三百年的西岛,仅有一步之遥。那就是他的目的地,他此次旅程的终点,但他却停了下来。
他在思考另外一个问题:既然只有一步之遥,那么他也不认为这一步能带来什么改变。那也意味着他这一趟的旅程失败了:他没有找到任何的真相或是谜底。
但这一点显然不应该。或许是因为曾经的自己去往的是奥尔德斯治世第三百年的西岛?而他现在在阿尔弗雷德治世?
不,他认为原因不是这个。他甚至认为,哪怕自己去的是别的地方,但只要是步入了历史、并且利用星图来校准自己的光阴并且进行定位,那他应该就能发觉这个真相。
“……那就是,‘我’不对。”他喃喃自语。
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两个贺拉斯·兰西亚,出发时的想法与目的是截然不同的;前者是为了抵达目的地,而后者恰恰是为了旅途之中的某样风景。这无心与有意之间的区别,就是最大的问题。
此时的他太刻意了,正因为刻意,所以才忽略了一些东西。
他试图代入的奥尔德斯治世的那个自己的心态之中,尤其是当时的所思所想与可能行动。
托【白日梦】先生的福,哪怕他自个儿对当初的遭遇一无所知,但这事儿本身已经随巨面者一同定格在历史的迷雾之中,别的历史都可以是假的、但这事儿人人都知道是真的。
他是因为【白日梦】先生闯入了【群星会幕】才会想要调查这位巨面者,却不巧在波尔普恩撞上了这位巨面者本身,于是不得不奔波万里、从克里斯琴赶赴波尔普恩……
他肯定收集了【白日梦】先生相关的信息,只不过对于贺拉斯来说,这事儿本身依旧算得上无妄之灾。说到底,那个时候的【白日梦】先生还没有如今这样大的名声,就算贺拉斯想收集、估计也收集不到什么有效信息。
“那就与【白日梦】先生本身无关。”贺拉斯确定了这一点。
但这很有可能是【白日梦】先生引发的、或是与之相关的。否则奥尔德斯治世的他自己不可能说什么,【白日梦】先生推动他踏上这趟旅程,而他也注定会在这趟旅程之中发觉这个秘密。
……当时的【白日梦】先生是什么情况?贺拉斯回忆着。
在他与【白日梦】先生偶遇的那个时刻,那位巨面者所在的白橡木号——顺带一提,后来贺拉斯·兰西亚自己羊入虎口、自己也坐上了这艘船——才刚刚离开罗伊岛。
而如今的贺拉斯·兰西亚之所以能够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他已经成为了【白日梦】先生的领民,能够重新回顾并且整理当初发生在奥尔德斯治世的故事。
但当初的他同样是【塔】的导师,多半也会在事情发生的第一时刻就掌握【白日梦】先生相关的信息……
……罗伊岛。
“【伪日】、【虚月】。”贺拉斯喃喃说,他的目光在那叠星图草稿之上一晃而过,“……【太阳】。”
人们往往在夜晚观星,这是因为太阳的光辉如此耀眼,以至于白日的天空之上根本无法出现其他星星的痕迹。
知晓【太阳】来历的魔法师们往往对此缄默不语,毕竟那都已经是一位正神了——一位昔日的【星群】的信徒,在成为巨面者、成为一颗小星星之后,又篡夺了【最初之火】的力量,于是反过来遮蔽了群星的光辉!
“……可是……【太阳】?”
他终于抬起了头。于光阴之中、于时光之中、于历史的质料之中,他抬头仰望星空。
一路行来,他已经记录了无数的星图、无数个不同历史时刻的星图,因此他才能在漫长的过往之中校准自己的光阴,并且最终抵达自己的目的地。天上群星无数,他知晓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位巨面者。
可是他没有看到【太阳】。
“太阳是人类的幻觉。”伊斯好整以暇地说,看起来在揭同僚的短这事儿上毫不犹豫,甚至还兴致勃勃,“人们只是看到了火光、看到了光芒,于是以为那就是太阳——一颗巨大的恒星。”
“……可是?”
“可是这世上没有什么太阳。”伊斯重复了一遍,或者说换了个说法又说了一遍,“只是火光驱散了黑暗,曾经生活在黑暗之中的人们便给了祂一个称呼,起初那是【最初之火】,后来那是【太阳】。”
人们只知道太阳会在清晨出现、会在黄昏坠落;人们只知道太阳也会被乌云遮蔽、也能够驱散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