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753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现在,他那位老朋友,他最熟悉的那位脑子先生,问他:您要杀死那些神吗?

“……不。”他突然笑了起来,“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么,您为什么不呢?”

在这一刻,脑子先生果真比杜尔米渎神一万倍。

杜尔米坐在地上,抬着头,仰望着星空。外域的星空也并不璀璨,显得黯淡、显得落寞。千万光年之外的星星也是虚假的,但近在咫尺的世界是真实的。

“要是您在奥尔德斯治世问我这个问题,甚至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不久之前问我这个问题,我或许都能理直气壮地回答说,我想要捏碎整个神秘侧。而且,那些神似乎也希望我杀死祂们。

“事实上,哪怕到了现在,我也不得不承认,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在【白日梦】先生的幽绿色光辉遮蔽【太阳】的光辉的时刻,杜尔米才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如此厉害了。

他不仅仅是圣名,更很有可能是冠冕,更很有可能——在自己降生之前,就已经得到了神序之树上的席位。他或许早就已经产生了这种预感,但直至【太阳】的信徒也嘀嘀咕咕地在他耳边诅咒他,杜尔米才有了真切的感受。

因此,他觉得自己可以——应该可以吧?世界啊世界,可别在这种时候让他丢面子啊——捏碎整个神秘侧。

“可是,在阿尔弗雷德治世的这段漫长的旅程之中,我真的接触到了那些神明,那些人们祈求并且敬拜的神明。祂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活生生的……呃,神。我的意思是,祂们是活着的,是生灵而非死物。

“因此,您问我要不要杀了祂们,我的回答是我不想杀了祂们。不是因为祂们的力量或祂们的危害,而是因为,面对任何生灵,我都情愿死亡并非他们的终局。

“活着是奇迹,是一切生灵在死前的白日梦。因此,就让他们的【白日梦】延续更久、变得更加美好吧。”

脑子先生沉默地听着,最后说:“您知道这些神给世界带来了多少问题吧?”

“是【力量】带来的,而不仅仅是神明。”杜尔米摊了摊手,“我可不是为了祂们开脱。即便一个生灵死去了,他们的层域也仍旧存在。因此,比起神明死去而祂们的众知层域失控,我倒情愿祂们先活着,至少约束自己的力量。”

“……您这话的意思,就好像是,您又要用‘遮兰’来收容一切了——哪怕是神。”

杜尔米忍不住笑了起来。在夜色之中,他幽绿色的眼眸仍旧熠熠生辉,只是无人得见。幽灵船的甲板上,冰冷的风呼啸而过,陈旧腐朽的木板正吱吱嘎嘎作响。

但杜尔米不再觉得这一幕是寂寥与落魄的了。他想,一切落叶都是为了缔造新的春天。

他说:“这就是遮兰的使命,不是吗?遮蔽……谢兰。”

脑子先生沉默了片刻。

杜尔米满不在乎地说:“如果这就是遮兰的作用,那就让祂这么做好了。而如果这就是我这场【白日梦】的作用,那就让这场【白日梦】好好生效,不是吗?”

……脑子先生五味杂陈地说:“我没那么喜欢英雄主义的故事。”

“真的假的?我以为任何一个踏上神秘学道路的人们,都会畅想自己手握神秘侧力量、威风凛凛的场面呢!人们都想成为英雄,对吧!”

脑子先生啼笑皆非地说:“您究竟是如何看待魔法师的啊!”

杜尔米小声嘀咕着,没让脑子先生听见:“我确实没那么了解门萨。在所有神明中,我最不了解的就是【星群】。”

脑子先生也不在乎他在嘀嘀咕咕什么,他兀自说:“您知道吗,现在很多人在说——甚至我也不禁怀疑——您其实是冠冕之神吧?若非冠冕,如何能掩盖【太阳】的光辉?”

杜尔米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或许我真的是呢?”

“但若仅仅只是冠冕,又如何能遮掩【太阳】的光辉?在神战期间,【太阳】树敌众多,这些敌人皆为神明,但人们却从未听说太阳曾经黯淡。”

“……啊?”杜尔米震惊了,“什么意思?您是说冠冕之上……”

“巨面者是一切微面者的神明,冠冕便是一切巨面者的神明。”脑子先生说,“魔法师们常常以为,既然如此,是否有什么存在会是一切冠冕的神明呢?

“倘若冠冕就是这世界的力量的尽头,那么为何不直接称之为神,而反而要称之为冠冕?所谓冠冕之神,听起来就像是还有什么别的神一样。冠冕必定为神,但神并不仅仅有冠冕。”

杜尔米:“……”

你们魔法师……奇思妙想挺多的哈。

他便问:“您的意思是,冠冕之上……还有别的什么?神明的神明?”

“我的意思是,这个世界的本质究竟是什么?这个世界的尽头究竟是什么?即便是神,祂们似乎也仅仅只是踏上了台阶的最高层,而没能脱离这漫长的阶梯的本身——人在神面前匍匐,可神又要向谁祈求?”

人只需要向神祈祷,就可以获得力量;那么神该谒见谁,才能更进一步、成为神的神?

……杜尔米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他想起,埃默森曾经对他在神序之树上走来走去、随意踩踏、随意折枝的举动表现出十分的震惊。当时杜尔米以为,这是因为这样的举动十分冒犯与亵渎——事实也当然如此。

但埃默森的震惊,会不会其实是因为……

神也做不到?

神明也做不到在灵魂之乡如此放肆、如此随意,如此自在与惬意。神明也不可能随意闯入彼此的层域,譬如【白日梦】先生那样随意出入【群星会幕】、【乡】等等的地方。

神序之树就已经书写了这些神明的姓名与本质,可神序之树却主动在杜尔米面前垂下枝条,为他去往【乡】的旅途开辟一条小径。

因此,他高于祂们。

……是因为世界吗?是因为【世界】吗?

杜尔米很想用这个思路来解释。【世界】的【白日梦】,不是吗?可随后,他再次提醒自己:是你自己将自己命名为【白日梦】的,这份力量只是等待你的攫取,但并非你的本质。

可是,在这样一个世界,他的本质还能是什么……?

那幽绿色的眼眸之中,似乎隐约燃放了更热烈、更疯狂的光。

“【白日梦】先生。”

“……啊?”杜尔米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睛,有点茫然。他总觉得自己刚刚想到什么,但随即就忘了。

脑子先生不自觉地、或者下意识地,打破了那短暂的死寂。或许是他的本能提醒他,别让那位【白日梦】先生过度思考这个问题。

脑子先生便说:“我之所以提起【白日梦】遮蔽【太阳】的光辉的事情,也是因为我先前跟您说的,我们要建立一个组织——这个组织名为遮兰,但这个组织还尚未诞生。

“那些凡俗世界的规范、手续、架构,我们这些领民可以代劳。而您作为我们的领主、首领、帝皇,确实可以对很多事情放手不管,因为您是至高者,本也不应该陷在这样的俗务之中。

“但您必须展示力量——展示足够强大、足够疯狂,足够震慑所有微面者乃至于巨面者的力量。”

杜尔米就问:“遮蔽【太阳】的光辉不算吗?”

“不算。”脑子先生言简意赅地说,“这很容易引起一些神秘学方面的猜测,比如我刚刚说的那一大堆。但是这不够直观,您明白了吗?”

杜尔米万分震惊:“还能怎么直观?!”

“杀人。”脑子先生冷酷地说。

人们似乎以为【白日梦】先生只会拯救、而不会毁坏。太阳教廷那群信神信到走火入魔的疯子,甚至以为自己能对【白日梦】先生发起一场神战——开什么玩笑!

海沃德讥讽地想,只是【白日梦】先生的力量没有降临到他们的头上,所以这群又蠢又坏的东西还以为自己能继续逍遥法外。

但是终有一日,遮兰将要抵达。在那之前,先清理一批蛀虫吧。

“……我明白了。”杜尔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喃喃说,“我也确实有一批要杀的人。”

第726章 拯救什么

“也就是说,咱们那位【白日梦】先生,不仅仅在北地做了一番大事,还不声不响给亚玛利埃换了一个统治者?哈哈,真不愧是【白日梦】先生啊!”

波尔普恩的【乡】仍旧落着细雨。悬崖峭壁之上,一座城池在夜里静静地散发着幽光。

盖伊酒馆永远这么热闹,人们来来往往,享受着神秘侧的神秘——那些酝酿在最暗处的遐思。

塔西娅,那位梦中酒馆的调酒师,正在调制一些崭新的饮品。她漫不经心地听着人们的对话,知晓【白日梦】先生必定是如今的神秘侧的热门话题。

没人能拒绝谈论【白日梦】先生,不管在谢兰还是在雾兰。

尽管如此,说不定人们还提心吊胆,想着【白日梦】先生会不会隔空聆听他们的发言——多么离奇!【白日梦】恐怕会漂浮在人们的耳旁,饶有兴致地品读着他们的言语。

而波尔普恩的人们向来敬佩【白日梦】先生。他们可不会担心自己说了什么错话,被【白日梦】先生发现……好吧,是因为之前有人说坏话被【白日梦】先生逮到了,所以他们都变得谨慎了起来。

此前,波尔普恩与利文斯通的神秘侧人士还争执着【白日梦】先生的归属,但事到如今,他们默契地休战,并且说,【白日梦】先生合该属于整个世界!

如今波尔普恩人仍旧骄傲地以为,不论【白日梦】先生在谢兰做了多大的事情,波尔普恩却永远是【白日梦】先生的第一站,甚至是【白日梦】先生第一次施展神迹、第一次扬名立万的地方。

因此,至少在这件事情上,谢兰永远输了!雾兰永远赢了!

听闻这种说法的人们往往放声大笑,雾兰人会默契地举杯庆贺,而谢兰人只能丧气地嘀嘀咕咕,说【白日梦】先生明明声称自己是克里斯琴人,怎么第一站偏偏去了波尔普恩呢!

更多一些知晓内情的人,会明白【白日梦】先生是兰介人,而雾兰永远是兰介人割舍不掉的一半灵魂。

但【白日梦】先生是兰介人这事儿,事实上还让不少波尔普恩人松了一口气。他们不希望这位巨面者是纯粹的谢兰人,但倘若是纯粹的雾兰人,他们又担心这位【白日梦】先生在谢兰受气。

当然了,兰介人的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指不定是两面受气……但【白日梦】先生毕竟是【白日梦】先生,祂倘若是兰介人,两边当然都情愿捧着这位巨面者。

很快,盖伊酒馆的酒客们的话题就开始发散了。

他们提及波尔普恩的房价、多克希尔神殿的那位年轻先知、亚玛利埃的神秘财富、北地的风雪、塔拉山脉的矿藏、森罗海的藏宝图、利文斯通的新船工艺。

他们甚至提及了奥古斯与诺斯一触即发的战争,猜测那位奥古斯的王女是否展示了自己那份【荣光之许】的力量。在【帝皇】陨落之后,无数人正好奇那“荣光”是否仍在。

当然了,因为他们是神秘侧人士,可以通过【乡】、通过《今日》来传递消息与新闻,所以他们才能知晓凡俗世界将要爆发一场战争。

至于凡俗世界的凡人,就让他们沉溺于自己庸庸碌碌的生活吧!即便波尔普恩人知道了谢兰两个国家将要打仗,但他们又能做什么呢?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只是,想到【白日梦】先生现在仍在谢兰,塔西娅的心中仍是多了一丝忧虑。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必担心【白日梦】先生的安危。但凡俗世界如此动荡,神秘侧也注定不得安宁。阿尔弗雷德治世的凡俗世界与神秘侧全都风波不断,这似乎预示着某种更深层次的危机的到来。

酒馆的门突然打开了。一阵冰冷的风伴随着雨点共同吹拂进来。

靠近门口的酒客不由得抱怨了一句,可这位酒客回头一看,却猛地惊住了。他瞧见一个狼狈的、枯槁的身影。

“塔西娅女士!”于是他大喊着,“这个家伙好像快死了!”

这可不是让塔西娅救人,只是提醒,甚至是提醒驱赶——在梦中,他们又能拯救什么呢?

塔西娅走了过去。在神秘侧的酒馆,这种事情十分常见。一些神秘侧人士招惹了不明的危险,最后狼狈地、连滚带爬地跑来酒馆,妄图寻求一些庇护。这种时候,塔西娅只有一个选择:把他们赶出去。

走过去的时候,塔西娅甚至还走神地想着:最近阿莉森那个家伙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但愿她没干什么坏事……

可真的瞧见了那位来客的模样的时候,塔西娅却一下子惊讶起来:那是贺拉斯·兰西亚!

她能认出来这位贺拉斯·兰西亚先生,还是托了【白日梦】先生的福,拥有了一些零碎的来自奥尔德斯治世的记忆。在那个时候,这位先生也就是在盖伊酒馆碰见的【白日梦】先生。

她连忙走过去搀扶住这位先生。她的表现让酒客们知道了,这位客人来头不小。

但这些酒客不在乎这究竟是谁,他们只是高声问:“塔西娅!咱们还能继续喝酒吗?你不会要关门了吧?”

“不关门。”塔西娅回答,“你们继续喝吧,这只是我的一位朋友。”

酒客们就自得其乐地继续喝酒聊天了。【白日梦】先生的称呼仍旧常常出现在他们的话语之中。

形容枯槁的贺拉斯·兰西亚抬起头,朝着那些谈论【白日梦】先生的酒客们看了一眼。随后他讥讽地笑了起来:是啊,人们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真不知道应该嘲笑凡人的无知,还是应该羡慕凡人的无知,又或者……这也是他自己的无知。

他竟然只能想到嘲讽与欣羡。而这就是他最大的弱点、最大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