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之眠 第754章

作者:诸君肥肥 标签: 西幻 大冒险 正剧 无C P向

塔西娅搀扶着他去了酒馆的休息室。感谢这是一场梦吧,塔西娅还能给他递来一块热毛巾、一杯温水。

贺拉斯·兰西亚默不作声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外表。他十指上的宝石戒指都不见了。

塔西娅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问:“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贺拉斯慢吞吞地说,“其实魔法师都这样。我只是在想我应该怎么向我的神明汇报我的发现……哦,我可不是在说【星群】……哈,群星……我是说、【白日梦】……”

这位兰西亚先生更像是疯了。塔西娅心想。魔法师的课题总能让他们陷入疯狂。

塔西娅没有过问太多,她将贺拉斯安顿在这里,自己继续去照看客人了。直至夜深,客人们也差不多离开了,看起来已经冷静了的贺拉斯才重新出现。

他望着这座小酒馆。

很久以前,就是在这里,自视甚高的贺拉斯·兰西亚遇到了【白日梦】先生,自此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事到如今,他不禁想,倘若那个时候他不曾冲动地跑到波尔普恩,也不曾傲慢自大地随意调查,而是保持对于一位巨面者基本的尊重与敬畏,那么……

那么他就仍是【塔】之中天赋异禀的导师。他将继续研习神秘学,连微面者与巨面者之间的天堑也无法挡住他。

然后,他将成为天上群星的一员。他将成为一颗星星,他将汇入星河、他将燃放光彩。

……仅此而已。

无知地成为那个秘密的一部分,还是绝望地迎来真相的迎头一击?贺拉斯·兰西亚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选择。他甚至开始庆幸:【白日梦】先生是巨面者。

因此,并非他选择,而是祂为他做出选择。往后,所有的贺拉斯·兰西亚都将追寻同一条道路,而不必挣扎与徘徊。

贺拉斯坐到了塔西娅的对面,他与她都沉默着。他不知从何说起,而她有些莫名其妙。这场面可真有些古怪,可他们更是相逢在一场梦中,这就更加古怪了。

但考虑到这些魔法师永远如此神神叨叨,塔西娅也就释怀了。她尽职尽责地承担着酒保的工作——任何倾诉者都没把倾诉的对象当成活人。

只是贺拉斯一直没有说话,一直一直保持着沉默。

最后,塔西娅只能无奈地找了一个话题:“先生,这里只是一场梦,您是如何将自己弄得这样狼狈的?”

贺拉斯不假思索地想要回答什么,可他突然停住了。他睁大眼睛,盯着塔西娅:“……你说什么?”

“什么?”塔西娅也愣了一下,“……我说,您这是怎么了?”

“不,前一句。”

“……这里只是一场梦?”

“这里只是一场梦。”贺拉斯·兰西亚喃喃重复,然后他的眼眸之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浓烈的、近乎疯狂的光彩,“这里只是一场梦!是的,一场梦……所以才是【白日梦】,所以才只有可能是【白日梦】!”

塔西娅真不明白这位魔法师先生又想到了什么。她的意思是,这里不过是波尔普恩的【乡】、不过是梦中的酒馆,人们来来往往,都不过是在这里汇聚了他们的梦。

哪怕梦境会反映出一个人的现实情况,但贺拉斯·兰西亚何必让自己如此狼狈、如此落魄?

这里,只是一场梦。

“是的,我应该找【白日梦】先生,我应该提醒……不不不,我不能告诉他,我不能叫醒他……这场梦不能破碎……不,【白日梦】不能破碎!还是说、还是说他应该醒来……

“总有一天,人们会醒来的,这场梦不可能永远持续……可他呢?他应该沉眠还是应该醒来……”

贺拉斯·兰西亚再一次痛苦地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那像是深渊,将要吞噬他的一切:最关键的是,吞噬他的灵魂。

塔西娅怜悯地看着这位魔法师,似乎所有的魔法师都会碰上这样的困境:他们知道得太多,可他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这样的无力感迟早会吞没他们。

这就是那位神明——那天上的群星,为祂的信徒准备的最恶毒的诅咒:知识的诅咒。

越来越多的知识会给他们带来越来越多的问题,而越来越多的问题又促使他们去寻觅更多的知识。可知识无法穷尽,人力却有穷尽。埋头在书本之中,果真能改变书本之外的世界吗?

酒馆要打烊了。因此,塔西娅说:“为什么不让那位【白日梦】先生自己来选择呢?”

贺拉斯一瞬间停住了,然后抬头望向塔西娅。他的眼睛里密密麻麻全是血丝,有一瞬甚至让塔西娅也感到了恐惧。

这是一个濒临疯狂的魔法师。塔西娅告诉自己。可这又只是一场梦境。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因为盖伊酒馆是你遇到【白日梦】先生的地方。”塔西娅说,“但这里仍旧只是一场梦,先生,改变世界的东西——不在梦里,在梦之外的世界。”

即便那一次的偶遇改变了贺拉斯的人生,但是,的确是他自己亲自找寻了前往雾兰的方法、并亲自发觉了那个真相。

故事并不会自己诞生,而永远需要一个书写者。

……【白日梦】并不会自己诞生,而永远需要一个……做梦的人。

“我明白了。”贺拉斯低声说,“……我很抱歉,塔西娅女士,我大概吓到了您。我也应该谢谢您,因为您提醒了我……是的,【白日梦】先生才能做出这个选择。”

窗外,波尔普恩大雨如注。但梦该醒了,新一天的晨曦已至。

贺拉斯喃喃说:“为了这个世界。”

第727章 日新月异

“侦探,侦探。

“在这座城市里,最知名的侦探只有一个:一位优雅、文质彬彬的绅士。

“他有一双红色的眼睛。人们说那是他身上最醒目的标志,也有人说那意味着这名侦探其实是个邪恶的魔鬼,每一次请他办案子,人们就会暴露自己心底深藏的那个秘密。

“‘这是因为大部分人类都一目了然。’那名侦探是如此评价这个问题的,‘他们的生活乏善可陈、情绪也有理有据、命运更是有迹可循——沿着他们的故事,我们永远可以发觉真相!’

“‘什么真相?’侦探的朋友问他。

“‘我们都是凡人!’侦探的眼眸闪着光,‘明白了吗,先生,我们都是凡人!’

“侦探的朋友没明白,但或许这就是侦探吧,没人能读懂一名侦探的思路与想法。如果能的话,那就是侦探的侦探——哦,是否有这样一种侦探,他好奇其余一切侦探的查案手法,所以乐意成为调查侦探的侦探呢?

“城里出了第三桩命案。

“第一桩命案,是一个掏粪工人淹死在了‘屎山粪海’里头,顺带一提,还是他亲自为自己制造了这尊灵柩。第二桩命案,是一个家庭主妇用过期腐烂的肉烧了一顿饭,然后毒死了她自己和她的丈夫。

“两桩命案的死者都声称,自己曾经在夜色之中看到过一个奇怪的男人的身影。第二个案子里头的那个死者,那名丈夫,甚至还说那个奇怪的男人帮他赌赢了一大笔钱!

“现在,第三桩命案、第四个死者出现了。

“这是一个木匠,用斧头把自己的双手双脚都砍了下来,就像是砍断木头一样,然后流血过多死了。这个木匠独居,死了都没人发现。隔了好几天,他的邻居闻到了一股臭味,这才发觉事情不对。

“他的邻居还说,这个木匠从前些天就开始疯疯癫癫的了,似乎是被夜色中的什么东西吓坏了,还说自己看到了古怪的男人。

“人们就说,是那个红眼睛的恶魔出没在夜色之中,把这些死者都吓死了!

“‘所以,明白了吗,我的朋友?’侦探说,‘我们都是凡人的意思是:这世上没有什么恶魔。’

“‘我赞成你的这个结论,但这跟命案有什么关系?这只能排除超自然力量作祟——没错,没有恶魔,那凶手呢?’

“‘正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样,人类是如此一目了然的生物。’侦探伸出食指,并且晃了晃。他气定神闲,看起来已经对真相了如指掌了。

“‘哦,我洗耳恭听。’

“‘你了解这几个死者吗?’

“‘死者?我当然不认识,但是我在报纸上看到了相关的消息。那应该是真的吧?’

“‘报纸,哦,报纸。’侦探嘟哝了一句,‘……不必相信,也不必怀疑。大部分时候,报纸上的那些信息永远不会影响我们的生活。’

“‘所以,死者怎么了?’

“‘掏粪工年事已高,没有任何亲朋好友,而且所有人都嫌弃他身上脏兮兮又臭烘烘,在他说自己在路灯下看到古怪的男人身影之前,他就多次说过自己想让整座城市的人都认识自己。

“‘那个丈夫欠了赌债,还把他的女儿卖了抵债。他的妻子几次三番想要逃走,但是都被他发现了——家庭主妇?

“‘我的朋友,你在看到‘家庭主妇’这个词的时候就得当心了,因为你的妻子掌控着你的衣食住行,但你竟然对她的每一个白日全都一无所知。况且,一个赌徒的妻子、家庭主妇?

“‘那个木匠!哦,那个木匠。他是个酒鬼,尸体送到警局的时候甚至都能闻见酒味。他曾经是个雕刻家,相当知名的那种,但是酗酒让他的双手开始颤抖,无法进行精细的雕刻,最后竟然沦为砍柴工,哈!’

“侦探的朋友听了这些描述,却疑窦丛生:‘你要说,这些人都是自取灭亡?’

“掏粪工死在粪便之中,确实让全城的人都记住了他;家庭主妇报复了自己的赌鬼丈夫,自己也丧失了求生意志;木匠失去了自己引以为傲的雕刻手艺,痛恨酒精也痛恨自己。

“总而言之,听起来这只是一些离奇的自杀案——更与那个夜色中的红眼睛恶魔毫无关系。

“‘哦,我的朋友。’侦探夸张地伸出手,‘你难道没有听出其中的相似之处吗?’

“‘什么?’

“侦探也不卖关子了:‘掏粪工与木匠的死亡是如此的痛苦,一个要在粪便之中窒息、一个要砍断双手双脚。仅凭他们自己,是不可能这样杀死自己的,明白了吗?

“‘家庭主妇与那个赌鬼看起来是个例外,但是本质上也是一样:不管是多么愚蠢的蠢货,都不可能面不改色地将一盘已经变质的食物吃下去——我们都是凡人!凡人拥有求生的本能!’

“而侦探的朋友的第一反应,也十分符合凡人的思维方式:‘是那个红眼睛恶魔杀了他们?’

“侦探像是头一回认识自己这位朋友,他惊愕地看着他,最后叹了一口气:‘唉,我的朋友,我还是第一次发现,您是如此地热衷于神秘传说啊。’

“侦探伸手,从沙发旁边掏出一把斧头。他很随意地扔给了朋友,反而是将朋友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朋友震惊地说,‘凶器?你杀了木匠?’

“侦探像是被他的愚蠢气笑了,他挑了挑眉,便说:‘我的朋友,好好闻一闻?’

“侦探的朋友小心翼翼地闻了一下。这是木匠的斧头,他闻出了干涸的血腥味、潮湿的木头味……还有一丝很浅的、但萦绕不散的……粪便的臭味。

“‘……掏粪工杀了木匠?!’朋友再次震惊地说。

“‘掏粪工年纪大了,他想在城里成名,却想不出有什么办法。有一天,他想出了一个主意:杀人。他要杀了那些制造粪便的人类。可是,人受到袭击的时候肯定会反抗,他年老体衰,又能杀死谁呢?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了一个醉醺醺的酒鬼。他认识他,因为他经常来这儿收拾下水道。木匠曾经是个雕刻家,挺有钱的,有钱到足以雇佣一个掏粪工。

“‘斧头就在旁边。一个酒鬼不可能反抗。为什么木匠说自己在夜色中看到了男人的身影,还吓坏了?是因为掏粪工在偷偷摸摸地观察着他,寻找下手的机会。

“‘终于有一天,掏粪工找到了机会,杀了木匠,并且将木匠的四肢都砍了下来。他本来的想法,应该是通过粪车将这些残肢放到城市的各处,制造一起分尸悬案。这样一来,他确实能在城里成名了,人们也该吓坏了。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赌鬼路过了。我的朋友,你不曾好奇吗,那名赌鬼的钱是从哪儿来的?这是因为他看到了掏粪工杀木匠的场景,但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知道木匠很有钱。

“‘于是这个赌鬼就冲进了木匠的房子,开始翻箱倒柜地翻找财物。掏粪工吓了一跳,而赌鬼也找到了一些钱……’

“说到这里,侦探又从沙发旁边掏出了一叠钱,扔给了他的朋友,并且再次笑着说:‘闻一闻吧,我的朋友。’

“‘……这都是证物吧!’侦探的朋友生无可恋地闻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很好,又是城里不知道哪位仁兄的粪便的味道。’

“侦探面不改色地继续说:‘我猜测掏粪工与赌鬼进行了一番搏斗,掏粪工以为赌鬼要报案,而赌鬼以为掏粪工要跟他抢钱。最后的结果是年轻力壮的赌鬼赢了。他把掏粪工扔进了粪车,掏粪工淹死在了自己的工作成果之中。

“‘我想这名赌鬼并没有管那名木匠的尸体,在他看来,那反正不是他动的手,与他无关。而在人们看来,凶器就在现场,甚至就是木匠自己的斧头,所以一定是木匠发了疯,自己杀了自己。

“‘赌鬼趁着夜色将粪车推到了另外一个地方,然后欣喜若狂地跑去赌场赌了一把——所以,我的朋友,这不是证物,这是我去赌场找到的线索。’

“‘原来如此。’侦探的朋友摸着下巴说,‘这个赌鬼跟他妻子的说法是假的,他不是在赌场赢了钱,反而是要在赌场将他偷来的钱洗白……那他的妻子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侦探懒洋洋地回答,‘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侦探的朋友震惊地说,‘你不是说人类在你看来一目了然?’

“‘您这是什么话!’侦探气恼地说,‘我当然不知道!因为,我还没找到木匠杀的那个人呢!’